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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初惊


苏蔓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条幽深寂静的梧桐巷的。

午后的阳光依旧灿烂,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刺得她眼睛生疼,眼前一阵阵发黑。耳畔反复回响的,

是顾镇麟那冰冷、威严、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字字句句,如同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心里,反复搅动。

“……他早有未婚妻,是台湾叶家的千金,西洋留学回来的大家闺秀。

你想想,你们是何等差距?

叶心栀,才是我顾家认定的儿媳,是我们顾、叶两家早就定下的姻亲。

不久之后,他们就会正式订婚。”

叶心栀……台湾叶家……西洋留学……顾家认定的儿媳……

这些词汇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意识里,留下焦灼疼痛的印记。

原来,他早有婚约。

原来,他口中那个“家”,那个她以为只是有些门第之见、需要时间去说服的家庭,早已为他安排好了门当户对、足以“助他一臂之力”的户侣。

而她苏蔓笙,一个乡下土绅的女儿,一个除了念过几年书、会些医术皮毛便一无所有的女学生,在他父亲眼中,甚至在他们那个阶层眼中,恐怕连“痴心妄想”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笑话。

原来,他说的“等我回来,就带你回家”,那个让她心跳加速、满怀憧憬的承诺,背后竟是这样残酷的真相。

砚峥不是那样的人。

他眼中的情意,他怀抱的温度,他珍重的承诺……那些都是真的。

苏蔓笙用力摇头,试图甩开那些让她心慌意乱的猜测,可顾镇麟的话语,连同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支票,还有那句关于“孩子”的冷酷警告,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她,让她几乎窒息。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她抱着那个布包,像是抱着最后一点可怜的依靠,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春日的暖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却吹不散心底透骨的寒意。

路人投来或好奇、或诧异、或怜悯的目光,她都浑然不觉,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胸前的衣襟。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双腿机械地迈动,灵魂却仿佛已经抽离,漂浮在半空,冷冷地看着这个茫然无助的躯壳。

直到一阵熟悉的、混合着咖啡醇香与奶油甜腻的气息,若有似无地飘入鼻尖。

苏蔓笙恍惚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街角那家熟悉的、有着弧形大玻璃窗和墨绿色遮阳棚的店铺——

“起士林”咖啡馆。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在室内光亮的拼花地板上,隐约可见里面穿着白色制服、系着黑色围裙的侍者端着托盘穿梭的身影。

这里……是她和顾砚峥第一次单独相处的地方。

那天,他帮她解了围,送她回学校,临别时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说:

“苏同学,帮了这么大的忙,一杯咖啡总该请吧?”

她当时窘迫又慌乱,胡乱点了头。

结果第二天,她迟到了许久。

他没有丝毫不耐,在学校大门等了她许久。只是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那双深邃的眼眸亮得惊人。

他带着她来到这家咖啡馆,招手唤来侍者,重新点了单,还自作主张地为她要了一份刚出炉的、点缀着新鲜草莓的司康。

那时,他穿着熨帖的西装,姿态闲适地靠在柔软的沙发椅里,窗外是熙攘的街景,而他眼中只有她,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兴趣,和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的、势在必得的温柔。

还有第二次,依旧是那个靠窗的位置。他看她,声音很平静:

“奉顺大学的意向表,我看了截止日期,似乎就在这几天。苏同学是有什么难处吗?”

她当时心慌意乱,胡乱搪塞。

过往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鲜明的色彩和温度,与此刻冰冷绝望的现实形成残忍的对比。

苏蔓笙怔怔地望着那扇明亮的玻璃窗,泪水模糊中,她仿佛看见,那个穿着挺括西装或是沉稳戎装的英俊身影,

依旧坐在老位置上,微微偏过头,抬起那双深邃的眼眸,隔着玻璃,对她温柔一笑,嘴唇微动,似乎在唤她的名字:

“笙笙……”

“砚峥……”  她喃喃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思念和委屈。

这一刻,她想他想得心都揪紧了。她想扑进他怀里,告诉他今天发生的一切,告诉他他父亲的冷酷话语,告诉他她的害怕和无助。

然而,下一秒,玻璃窗内的幻影如同水波般晃动、消散。哪里有什么顾砚峥?

只有空荡荡的沙发椅,和窗外流动的、与她无关的人潮。

幻影破灭,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痛苦攫住了她。苏蔓笙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抵住了冰冷的砖墙,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胃里突然一阵剧烈的翻滚,一股酸水直冲喉头。

她猛地捂住嘴,弯下腰,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午后的街道依旧熙攘,黄包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喧闹的背景音。

有人好奇地瞥向这个靠着墙、脸色惨白、痛苦干呕的年轻女子,但很快又漠不关心地移开视线。

在这乱世浮生的奉顺街头,一个失魂落魄、当街呕吐的女子,并不算多么稀奇的景象。

苏蔓笙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部一阵阵痉挛般的抽痛。

是了,只要他不在身边,她的胃疾似乎就格外容易发作。

这些日子被他精心呵护着,按时吃饭,注意保暖,连喝的水都是他试过温度的,这娇气的胃似乎也习惯了那份无微不至的照顾,稍一离了他,便开始抗意

连这副身体,都早已离不开他了吗?

这个认知让她更加悲从中来。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谈何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

她除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或许在别人看来一文不值的爱,还能给他什么?

她不要名分,她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留在他身边就好,哪怕只是远远看着……这个卑微的念头刚刚升起,

苏蔓笙猛地直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却瞬间袭来,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她失去了平衡,软软地向一旁倒去。

“哎呀,姑娘!当心!”

一个温和而带着焦急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同时,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苏蔓笙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中,看到一位穿着深紫色团花绸缎旗袍、外罩同色短呢外套,颈间佩戴着莹润珍珠项链,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和善的妇人,正关切地看着她。

妇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干净布衫、像是司机模样的男人。

“没、没事……谢谢您,我……”

苏蔓笙想说自己只是有点头晕,站一会儿就好,可话未说完,那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再次袭来,眼前彻底一黑,失去了意识。

“姑娘!姑娘!”

钱夫人吓了一跳,连忙和司机一起扶住彻底软倒的苏蔓笙。见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钱夫人也顾不得许多,连声对司机道:

“快,老李,搭把手,扶这位姑娘上车!赶紧送过去看看!”

司机老李应了一声,和钱夫人一起,小心地将昏迷的苏蔓笙扶上了停在路边的黑色福特轿车。

车子很快启动,朝着街角那间挂着“钱氏回春堂”古朴匾额的中医馆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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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蔓笙恢复意识时,首先嗅到的是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艾草香气。

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有些低矮的木质房梁,和糊着泛黄报纸的墙壁。身下是铺着干净粗布单子的硬板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蓝印花布棉被。

“姑娘,你总算是醒了。”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苏蔓笙转过头,看见先前那位扶住她的、衣着体面的妇人,正坐在床边一张方凳上,关切地望着她。

妇人手里还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冒着丝丝热气,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这……是哪里?”

苏蔓笙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觉得浑身乏力,头脑依旧有些昏沉。

“快别动,躺着歇歇。”

钱夫人连忙放下药碗,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帮她垫高了枕头,

“这是‘回春堂’,街口的老医馆了。你在路边晕倒了,我和司机老李看你脸色实在不好,就把你送过来了。

坐堂的是我家那口子,给你扎了几针,又喂了点安神的药汤,你这才缓过来。”

苏蔓笙这才看清屋内的陈设,确实是一间小小的诊室,靠墙立着高高的、散发着药材清苦气味的百子柜,一张擦拭得锃亮的红木诊桌,桌上放着脉枕和笔墨纸砚。

空气里弥漫着艾草和药材混合的气息。

“多谢夫人,”

苏蔓笙哑着嗓子道,想起身行礼,却被钱夫人轻轻按住,

“诊金和药费是多少?我……”  她下意识地去摸身边的布包,想要掏钱。

“诶,不必不必,”

钱夫人连忙摆手,笑容温和,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探究,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和依旧平坦的小腹上打了个转,斟酌着开口,

“姑娘,你……可是已经出阁了?”

苏蔓笙一怔,不明白这位好心的夫人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茫然地摇了摇头:

“夫人为何这样问?。”

钱夫人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似是怜悯,又似是担忧。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姑娘,方才我家那口子给你诊脉……你,你这是有了身孕了,快一个月了。

你自己……竟一点都不知道吗?”

仿佛一道惊雷在苏蔓笙耳边炸响,瞬间将她所有的思绪炸得粉碎。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钱夫人,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孕?

快一个月了?

她和砚峥的孩子?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灭顶的恐慌和混乱。顾镇麟冰冷的话语再次如毒蛇般钻入脑海:

“……即便有了孩子……这个孩子,本帅也会在他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之前,就处理干净……”

不!

这是她和砚峥的骨肉,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怎么会……怎么可以……

“不……夫人,您会不会……诊错了?”

苏蔓笙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

钱夫人看着她瞬间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模样,心中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眼中怜悯之色更浓。

她轻轻拍了拍苏蔓笙冰凉的手背,声音带着医者的温和与长者的劝诫:

“姑娘,我家世代行医,在这奉顺城也开了几十年的医馆,这喜脉是绝不会诊错的。

你年纪轻轻,可是……遇人不淑?听我一句劝,这事瞒不得,也拖不得。

赶紧回家去,和父母好好商量,拿个主意。无论是留是去,总要早做打算,千万别自己一个人硬扛,更别一时冲动,做出傻事来啊。”

钱夫人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苏蔓笙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她的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只有“身孕”、“孩子”、“处理干净”这几个词在疯狂旋转、撞击。

她猛地掀开被子,动作快得钱夫人都没反应过来。

“姑娘!你身子还虚,不能乱动!”  钱夫人急忙起身想拦。

苏蔓笙却像没听见一样,一把抓过放在床头的那个粗布书包,手忙脚乱地打开,从里面摸出仅有的、用旧手帕小心包着的几块银元。

她看也没看,将其中一块塞到钱夫人手里,声音嘶哑而急促:

“……多谢夫人……诊金……”

说完,她甚至不敢再看钱夫人那充满同情和担忧的眼神,抱着布包,像逃避什么可怕的怪物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这间弥漫着药香和艾草气息的诊室,冲出了“回春堂”那扇沉重的木门,再次一头扎进了外面喧嚣而陌生的街道。

孩子……她和砚峥的孩子。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道猝不及防的惊雷,劈开了她眼前浓重的黑暗,却也让她本就混乱不堪的世界,变得更加岌岌可危,风雨飘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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