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空庭寂
台北的晨光,透过总督府旧址高耸的拱形窗棂,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残留着昨夜盛宴后的酒气与花香,混杂着清洁工用清水擦拭大理石地面后散发的淡淡水腥气,呈现出一种繁华落尽、曲终人散的寥落。
叶心栀便是踏着这样的晨光而来。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
一身新式的藕荷色软缎改良旗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窈窕的身段,衣襟和袖口滚着银线刺绣的缠枝玉兰,领口一枚莹润的珍珠别针,衬得她脖颈修长,肌肤胜雪。
乌黑的秀发没有烫成时下流行的波浪卷,而是中分后,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一个髻,用一根通体碧绿、水头极足的翡翠簪子固定,耳边垂着同套的翡翠水滴耳坠,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曳,更添几分清雅书卷气。
略施粉黛的脸上,眉如远山,唇点朱丹,一双杏眼清澈明亮,含着恰到好处的期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她手中捧着一个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系着银色缎带的长方形盒子,小心翼翼,如同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前两日,顾砚峥初抵台北,忙于述职、授勋等一系列公务,她知道那不是私谊叙旧的时候,便一直按捺着未曾打扰。
昨日授勋典礼和晚宴,父亲叶世铭是观礼要员,她作为女眷不便出席,只在远处的人群中,遥遥望见过他一身戎装、肩章闪亮的挺拔身影,那一刻,心湖便如被投下了石子,涟漪微漾。
昨晚听父亲回府后闲谈,提及今日顾砚峥并无紧要公务安排,她心中一动,记起再过些时日便是他的生辰,特意寻了这方上好的端砚——
知他虽为武将,却有静心习字的习惯——作为贺礼,又央了母亲半日,才得以独自前来这临时充作高级军官驻地的国际饭店。
踩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台阶上楼,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软底皮鞋敲击地面发出的轻微声响。
寻到那间据说是为他预备的、位置最佳的客房门前,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本就不见丝毫凌乱的鬓发和旗袍下摆,这才抬起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轻轻叩响了厚重的橡木门扉。
“叩、叩、叩。”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无人应答。
叶心栀等了片刻,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又抬手敲了敲,略加重了些力道。
“砚峥,在吗?我是叶心栀。”
依旧一片寂静。
只有走廊尽头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饭店后厨准备午膳的些许动静。
一丝不安掠过心头。
难道还未起身?或是临时有事被叫走了?
她正犹豫着是否再敲,或是去楼下询问侍者,隔壁房间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整洁军装、佩戴少校衔的年轻军官走了出来,正是顾砚峥的随行副官秦墨。
陈烬磷见到门口捧着礼物、盛装而立的叶心栀,显然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收敛神色,立正敬礼,态度恭敬却带着疏离:
“叶小姐。”
“陈副官,” 叶心栀认得他,心中微定,露出得体的微笑,
“请问砚峥在吗?我有些事……”
“叶小姐,” 秦墨打断她,语气平稳地回禀,
“中将……昨夜已与沈医官一同,星夜兼程,返回奉顺了。”
“返回奉顺?”
叶心栀脸上的笑容倏地凝固了,那双明亮的杏眼里,期待的光芒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瞬间黯淡下去,只余下错愕与难以置信,
“昨夜?授勋宴后?这么快?”
“是。” 陈烬磷的回答简洁有力,不多说一个字。
昨夜……日夜兼程……叶心栀的心,仿佛一下子沉了下去。手中捧着的丝绒盒子,原本轻巧,此刻却觉得有千斤重。她特地挑选的礼物,精心准备的言辞,还有祖母殷切的嘱托……全都落了空。
一股浓浓的失落感,混杂着被忽视的难堪,涌上心头,让她白皙的脸颊微微发烫。他竟走得如此匆忙,甚至未曾知会一声……难道台北,
或者说,这里的人和事,于他而言,就这般无足轻重,不值得丝毫留恋吗?
她勉强维持着面上的镇定,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掐进了柔软的丝绒包装里。咬了咬下唇,那抹特意涂上的嫣红唇膏,留下浅浅的齿痕。
她想起祖母的念叨,老人家腿脚不便多年,听闻故人之子来了台北,又是这般年少有为,一直念叨着想见一见,说说旧话。
她今日前来,除了自己的心思,也未尝不是承载了祖母的一份期盼。
可他……他却早已离去。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身戎装、肩扛上将金星、气势威严的顾镇麟,在两名警卫的跟随下,大步走了过来。
他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顾砚峥房门前的叶心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惯常的、略带审视的温和笑意。
“心栀?你怎么在这儿?”
顾镇麟走近,目光在她手中的礼物盒和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
叶心栀连忙收敛心神,敛衽行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顾伯伯。”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低落与委屈,
“父亲说砚峥今日无事,祖母又一直念叨着想见见故人之子,我便冒昧前来拜访,顺便……将祖母的邀请带到。没想到……”
她抬眼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一旁的秦墨,未尽之言,不言而喻。
顾镇麟是何等人物,只一眼便明了大概。他心中冷哼一声,立刻便猜到儿子如此匆忙离去,连声招呼都不打,定是为了奉顺城里那个苏家的丫头!
什么紧急军务,不过是借口!
为了个女人,竟连基本的礼数和叶家的面子都不顾了!一股怒气夹杂着失望涌上心头,但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看了一眼叶心栀失落却强撑体面的模样,又看了看她手中那精心包装的礼物,心中念头电转。
叶家,尤其是这位叶委员,在政学两界影响力不小,若能联姻,对顾家、对砚峥的仕途,都是极大的助力。
这叶心栀,他也有所耳闻,是叶家这一辈里最出挑的女孩,容貌才学皆是上乘,配砚峥,无论家世品貌,都再合适不过。
“哦,砚峥啊,”
顾镇麟脸上露出恍然又略带歉意的表情,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他昨晚和沈廷有点紧急军务上的事情需要处理,临时决定先回奉顺了。
走得急,连我也没来得及细说。这孩子,就是太看重责任,一有任务,别的就都顾不上了。
心栀啊,你别见怪,改日我让他亲自登门,向叶委员和叶老夫人致歉。”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解释了顾砚峥的不告而别,全了叶家的面子,又将顾砚峥塑造成一个公而忘私的正面形象,顺便还许下了一个“登门致歉”的由头,为日后可能的接触埋下伏笔。
叶心栀听了,心中那点失落和难堪稍减,但疑惑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却如同水底的水草,悄然滋生。
紧急军务?
什么样的军务,需要一位刚刚授勋的中将,连夜赶回?
连与父亲、与叶家这样分量的世交打声招呼都来不及?
她不是深闺中不谙世事的娇小姐,父亲身居要职,家中往来皆是军政要人,她对时局、对军务并非一无所知。
奉顺……那里有什么,能让他如此心急火燎?
但这些心思,她半点不能表露。
她只是温顺地点头,重新挂上得体的浅笑:
“顾伯伯言重了,军务要紧,心栀明白的。只是祖母一直惦念,我回去定会向祖母和父亲说明情况。
顾伯伯军务繁忙,心栀就不多打扰了,先告辞了。”
她再次敛衽一礼,姿态优雅,挑不出丝毫错处。
“好,好,代我向叶老夫人问好。”
顾镇麟颔首,目送着叶心栀捧着那个未曾送出的礼物,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步伐依旧从容,背脊挺直,慢慢离去。
只是那背影,在空旷华丽的走廊里,莫名透出几分落寞。
顾镇麟收回目光,眼神沉了沉,对秦墨吩咐道:
“去查一下,奉顺那边,最近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秦墨心头一凛,垂首应“是”。
叶心栀回到叶公馆时,已近午时。
春日阳光正好,花园里的杜鹃开得如火如荼,她却觉得那鲜艳的颜色有些刺眼。她屏退丫鬟,独自坐在自己西式布置的小客厅里,对着窗外发愣。
手中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被她无意识地放在铺着蕾丝桌布的圆几上,显得格外突兀。
“心栀?回来了?见到顾家那孩子了?”
叶老夫人在贴身嬷嬷的搀扶下,慢慢走了进来。老人家年过花甲,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碧玉簪子绾着,穿着深紫色团花绸缎旗袍,外罩一件墨绿色软缎坎肩,手中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虽腿脚不便,但精神矍铄,眼神依旧清亮。
她一眼就看出孙女神色不对,不似寻常出门归来的模样。
叶心栀连忙起身,上前搀扶祖母坐下,勉强笑了笑:
“祖母,您怎么过来了?该是我去您屋里才是。”
“我过来看看你。”
叶老夫人拉着孙女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的沙发上,仔细端详她的脸色,
“怎么?没见着人?还是……那孩子给你气受了?”
说到后一句,老人家的语气微沉,带着护短的意味。
“没有,祖母,” 叶心栀连忙摇头,替顾砚峥解释,
“砚峥昨夜有紧急军务,已经先回奉顺了。我去的时候,他早已离开了。”
她将顾镇麟的话转述了一遍,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叶老夫人听了,沉默片刻,布满皱纹却依然清亮的眼睛看着孙女,仿佛能看透她强装的平静下,那份真实的失落与不甘。
她轻轻拍了拍叶心栀的手背,叹了口气:
“军务要紧,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只是可惜了,我还想着,趁着这次机会,见见这孩子。
他母亲当年未出阁时,与我最为投缘,可惜后来远嫁北洋,路途迢迢,通信也难,也是福薄早早就逝去。
如今见到她的孩子这般出息,我这心里,也是安慰。”
老人家的语气里,带着对往昔岁月的追忆和对故人之子的关切。
叶心栀听着,心中那点委屈仿佛找到了出口,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她并非不知礼数的闺阁女儿,也明白男子当以事业为重,尤其是顾砚峥那样身处高位的军人。
可那份少女隐秘的憧憬,那精心准备的礼物,那承载着祖母期盼的拜访,全都落空,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力又怅然。
更重要的是,她隐隐觉得,那份“紧急军务”,或许并非全部真相。
叶老夫人何等精明,见孙女这副情状,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她沉吟片刻,忽然开口道:
“既然他没空来台北,我这把老骨头,倒是还能动一动。”
叶心栀惊讶地抬头:“祖母,您是说……”
“趁着我这腿脚,还能坐坐火车轮船,”
叶老夫人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就和你一起去一趟奉顺,看看那孩子。我这把老骨头,自然还是请得动砚峥的…”
最后一句,她说得意味深长,目光锐利地看向孙女。
叶心栀先是一怔,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惊喜和希望,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中荡漾开来。
祖母要亲自去奉顺!
这简直是……太好了!
顾砚峥性子冷峻,若是她贸然去信或前去拜访,他极有可能以军务繁忙推拒,那她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可若是祖母出面,以世交长辈、故人之母的身份前去探望,他便无论如何也没有理由拒而不见。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祖母!” 叶心栀激动地反握住祖母的手,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亮晶晶的满是感激与期待,“
您……您真的愿意陪我去?路途遥远,您的腿……”
“无妨,” 叶老夫人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笃定的微笑,
“我还没老到那种地步。也该出去走走了,整天闷在这公馆里,骨头都锈了。
叶心栀被祖母说中心事,脸颊微红,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和跃跃欲试。她依偎到祖母身边,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
“多谢祖母!还是祖母最疼我。砚峥他……性子是冷了些,若是我去约他,他定然推说军务繁忙,不肯见的。
有祖母同去,那就不一样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奉顺之行,看到了与他“偶遇”或是在祖母的安排下“自然”相见的情景,心中的不甘与失落,瞬间被即将到来的希望和隐隐的斗志所取代。
叶老夫人慈爱地抚摸着孙女的头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疼惜孙女,也希望孙女能得偿所愿,嫁得如意郎君。
顾家那孩子,她虽未深交,但观其行事气度,确是人中龙凤。
奉顺之行,势在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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