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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晨雾长夜灯


晨光熹微,淡青色的天幕如同浸了水的宣纸,东方天际只透出些许鱼肚白。

九号公馆二楼的主卧室内,厚重的丝绒窗帘尚未拉开,光线幽暗,只有壁炉边小几上一盏琥珀玻璃罩的夜灯,散发着朦胧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沉静的轮廓。

顾砚峥已然起身。

他立在穿衣镜前,正一丝不苟地扣着军装外套最后一颗鎏金纽扣。深灰色的将校呢制服笔挺合身,肩章上的将星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腰间的皮带扣得严丝合缝,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

他动作利落,神色是惯常的沉静冷峻,唯有目光在转向大床时,才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宽大的西洋铜床之上,苏蔓笙仍沉沉睡着。乌黑的长发如云般铺散在素色的锦缎枕上,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皙剔透。

她侧身蜷缩着,怀里还无意识地揽着被子,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清浅均匀,显然睡得正熟。

昨晚他虽已告知今日启程,但并未说具体时辰,此刻天色尚早,他原不欲惊扰她的好梦。

穿戴整齐,顾砚峥拿起床头柜上那枚瑞士腕表,熟练地扣在腕间。

他走到床边,俯下身,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颊边一缕微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随即,他压低嗓音,在她耳畔低语,那声音是刻意放柔后的低沉,像大提琴最低缓的弦音,生怕惊碎一场美梦:

“笙笙……我走了。去台湾几天,尽快回来。你乖乖的。”

睡梦中的苏蔓笙似乎有所感应,长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

初醒的眸子水雾迷蒙,映着床头夜灯一点暖光,懵懂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俊朗容颜。她反应了片刻,才想起他今日要远行,昨夜他在耳边絮语,说少则三天,多则五日。

混沌的睡意尚未完全退去,她只是本能地、带着浓浓的鼻音“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又下意识地朝被窝深处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

顾砚峥看着她这副娇憨迷糊的模样,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方才整装时那一身凛冽的军人气息,瞬间被这温情融化了许多。

他伸手,替她将丝绒锦被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到下巴,柔声道:

“再睡会儿,天色还早。”

苏蔓笙却摇了摇头,睡意被逐渐清醒的意识驱散。

她撑着酸软的身子,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却透着一股执拗:

“我送你……”

顾砚峥见她真要起身,索性在床沿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语气是无奈的宠溺:

“睡吧,等我回来,不要起来了。外头凉,”

晨起的寒意似乎隔着窗棂渗了进来,苏蔓笙只穿着单薄的丝绸睡裙,裸露的肩臂感受到空气中的清冷,轻轻颤了颤。

“再睡会我下楼。”

苏蔓笙这才点头,但在门关上后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她走到衣帽架前,取下一件深灰色开司米开衫,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只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

她胡乱拢了拢衣襟,洗漱完毕后便趿拉着拖鞋,走出卧室。

楼下餐厅里,孙妈早已备好了简单的早餐:熬得浓稠喷香的白粥,几碟清爽的酱菜,还有新烤的面包和温热的牛奶。

顾砚峥坐在主位,正喝着咖啡,见苏蔓笙裹着毛衣,头发蓬松,睡眼朦胧地走下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放下手中的杯子:

“不是让你多睡会儿?今日周末,不上课。”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淡淡的关心。

晨光透过餐厅东面彩色玻璃窗,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肩章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他坐在那里,一身戎装,与这温馨的居家场景奇异地融合,又隐隐透着即将远行的离别气息。

苏蔓笙走到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捧起孙妈立刻为她盛好的一碗热粥,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感觉顺着食道蔓延,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她抬起眼,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却格外温柔:

“想想,还是要送送你的。”  声音轻轻的,却异常坚定。

顾砚峥凝视她片刻,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是将自己面前那碟她爱吃的三明治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完它。”

餐厅里一时只有细微的碗勺碰撞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却萦绕不去的眷恋。

用罢早餐,顾砚峥起身。

沈廷已在门外等候,同样是一身戎装,只是军衔较低,正靠在那辆黑色的斯蒂庞克轿车旁,与司机刘叔低声说着什么。看到顾砚峥出来,沈廷立刻站直了身体。

苏蔓笙跟着送到门廊下。清晨的空气带着沁人的凉意,庭院里的草木上还凝结着晶莹的露珠。

她身上只套着一件长款毛衣,晨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噤。

顾砚峥看在眼里,脚步顿了顿,对身后的秦副官低声吩咐了一句。

秦副官会意,立刻从车里取出一件顾砚峥的薄呢军大衣,递了过来。

顾砚峥接过,转身,不由分说地将那还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大衣披在了苏蔓笙肩上,又仔细地替她拢了拢衣襟,将扣子一直扣到领口。

“进去吧,外头冷。”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苏蔓笙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军大衣宽大的袖口,那上面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看着他转身,大步走向那辆黑色轿车,沈廷早已为他拉开了后座车门。他弯身上车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轻响。车窗是特制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苏蔓笙只能看到那漆黑的车身,在渐亮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门廊,碾过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最终消失在爬满常春藤的铁艺大门之外,汇入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街道。

直到车影彻底不见,苏蔓笙还站在原地,肩上披着他的军大衣,目光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

晨风吹拂着她颊边的碎发,带着庭院里栀子花将谢未谢的微涩香气。

方才还充盈着某种气息的空间,忽然间就空落落的,那股熟悉的、清冽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仿佛也随着那辆车的离去,被一并抽走了。

心,也跟着空了一块。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肩上厚重的大衣,那上面属于他的气息包裹着她,却更凸显了此刻的孤清。

在门口又站了片刻,直到孙妈轻声唤她:

“蔓笙。外头凉,进屋吧。”  她才恍然回神,慢慢转身走回屋内。

餐厅桌上,还残留着未完全收拾的早餐痕迹。

她没什么胃口,只就着牛奶,勉强吃了几口三明治,便放下了。

“孙妈,”  她对正在收拾桌面的孙妈说,

“我今天去婉清那里,商量些功课上的事,可能晚上才回来。”

孙妈闻言,擦了擦手,从厨房探出头,慈祥的脸上带着关切:

“好,好。记得带把伞,这天看着有点阴。晚上早点回来,我让刘叔去接你?”

“不用了,孙妈,”

苏蔓笙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我自己回来就行,路不远。”

“那路上当心点。”  孙妈不放心地叮嘱。

苏蔓笙点点头,上楼换下那身过于宽大的军大衣和家居服,换上了一身方便活动的月色旗袍,外面罩了件米白色的薄线衫,对着镜子看了看,镜中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她拍了拍脸颊,试图拍出些血色,然后拿起那个手提包,走出了公馆大门。

她没有真的去李婉清家,而是让等在外面的刘叔将她送到了奉顺大学门口,便下了车。

“苏小姐,真不用我等您?”  刘叔摇下车窗问。

“不用了,刘叔,您回去吧。我和婉清约了在附近。”

苏蔓笙温声道。

看着刘叔的车子驶远,她才转身,朝着与“露西亚”西餐厅相反的方向,慢慢踱步,绕了一个小圈,最终来到了“露西亚”的后巷。

时间尚早,餐厅还未正式营业,只有后门虚掩着,领班徐姐正和帮厨小伙计一起,将新鲜的蔬菜食材搬进去。

“徐姐。”  苏蔓笙上前,轻声唤道。

徐姐闻声回头,看见是她,有些惊讶,随即脸上堆起笑容:

“诶,蔓笙?今天不是周末吗?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苏蔓笙走到近前,帮徐姐接过一小筐番茄,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徐姐,昨天实在抱歉,临时有急事,

今天……今天如果人手不够,我可以上一整天。”

徐姐一听,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拉着苏蔓笙往里面走:

“哎呀,说这个就见外了!乔老板都跟我说了,你家里有事,不打紧的。不过你今天能来,那可真是太好了!”

两人走进已经开始忙碌的后厨,徐姐一边指挥小伙计们干活,一边对苏蔓笙絮叨:

“说来也真是奇了怪了,蔓笙你是不知道,昨儿个你没在,晚上愣是一个外国客人都没来!

平日里这个点儿,总有一两桌提前订位的洋客人,昨儿个倒好,清静得很。

乔老板还说呢,莫不是那些洋人都知道咱们这儿少了你这个‘英文通’,约好了不来了?”

徐姐说着,自己也觉得有趣,笑了起来。

这一天,苏蔓笙忙得像只不停旋转的陀螺。或许是昨日“清闲”的反弹,今日“露西亚”的生意格外好,尤其是傍晚时分,不仅座无虚席,还来了好几拨需要她出面翻译点单的外国客人。

她穿梭在各桌之间,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用流利的英文介绍菜品,记录要求,处理各种突发的小状况。

忙碌让她暂时忘却了晨间送别时那空落落的感觉,也暂时填满了因他离开而骤然多出来的大片空白时间。

直到墙上的挂钟指针缓缓滑向晚上十点,送走最后一桌闲聊不舍离去的客人,苏蔓笙才感到一股深切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她揉了揉酸胀的小腿和腰,谢绝了徐姐让她吃完宵夜再走的提议,只匆匆换下侍应生裙子,跟乔希和徐姐道了别,便离开了餐厅。

夜已深,街道上行人寥寥。她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公馆时,已是十点过半。

偌大的房子静悄悄的,只有门廊和楼梯转角留了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寂寞的光。

孙妈年纪大了,想必已经睡下。

苏蔓笙轻手轻脚地上了楼,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却停住了。

里面太安静,太黑暗,会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人不在。

她转身,慢慢走下楼梯,来到小客厅。

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晕的微弱照明,她摸索到沙发边,脱了鞋,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进沙发的角落。

丝绒面料带着夜的凉意,包裹住她疲惫的身躯。紧绷了一整日的神经骤然松弛,困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她将脸埋进膝盖,很快,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沉沉地睡了过去。

孙妈听到主厅似乎有细微的动静,走过来查看。昏暗的光线下,她看到沙发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纤细身影,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过去,轻声唤道:

“蔓笙啊,蔓笙……醒醒,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夜里凉,仔细冻着,咱们回楼上睡去,啊?”

苏蔓笙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身子动了动,却没有醒,反而更深地往沙发里缩了缩,仿佛那里能汲取到一点点温暖。

孙妈又唤了两声,见她确实困得厉害,不忍心再吵她,只得转身去取了条柔软的羊毛毯子,轻手轻脚地盖在她身上,仔细地掖好被角。

老人站在沙发边,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女孩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眼下淡淡的阴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这孩子……上学都这么拼命,回来得这般晚,累成这样……”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墙角的座钟,恪尽职守地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计算着离人归来的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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