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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烽烟密电


清隆前线的天,是另一种灰。

不是北平冬日那种沉郁的铅灰,而是被炮火、硝烟、以及焚烧万物后升腾的尘埃混合染就的、一种近乎绝望的、带着硫磺与焦土气味的铁灰色。

低垂的云层被地面的火光映出诡异的暗红,空气粘稠而呛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砂砾般的灼痛感。

临时指挥部设在城外一处半地下的坚固掩体内,由水泥和粗大的原木构筑,顶上覆盖着厚厚的泥土和伪装网。

即便如此,远处沉闷的炮击声传来时,头顶依旧会簌簌落下灰尘。

几盏马灯和汽灯是主要光源,将人影拉长,扭曲地投射在粗糙的墙壁和巨大的军事地图上。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水、机油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杂的味道。

顾镇麟站在巨大的沙盘前,身上笔挺的靛青色将校呢军装沾满了尘土,肩章和领章的金星在昏黄灯光下偶尔反光。

他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代表清平、清隆及周边要冲的等高线模型,眉头紧锁,形成两道深刻的沟壑。

沙盘上,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犬牙交错,尤其清平方向,代表日军和柳承敏残部的黑色、蓝色小旗依旧密集,压力重重。

参谋长周世昌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踩着沾满泥泞的马靴快步走进来,带进一股外面的寒气。

“大帅,莫师长急电!”

他声音沙哑,带着连夜指挥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周世昌与顾镇麟年纪相仿,是多年袍泽,私下多以“大哥”相称,公开场合则严守上下级之分。

顾镇麟头也未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他念。

周世昌展开电报纸,快速念道:

“职部先头已抵黑石岭,今夜可向清平侧翼运动。然日军第四旅团似有异动,吴兆明部徘徊观望,

刘逆铁林在北平上蹿下跳,情势诡谲,望钧座明示机宜。职,莫守成叩。”

“老莫到底还是靠得住。”

顾镇麟直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低沉,

“吴兆明这个墙头草,不见兔子不撒鹰。至于刘铁林……”

他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一闪,

“跳梁小丑,认贼作父,打着‘华北治安维持会’的破旗,真当自己能成气候了?日本人不过是拿他当条看门狗,吠得响些罢了。”

提起北平,他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沉。正欲开口,角落里那台笨重的、漆皮剥落的野战电话突然“叮铃铃”急促地响了起来,在一片相对寂静的掩体内显得格外刺耳。

一名年轻的通讯参谋立刻上前接起,听了几句,面色一肃,捂住话筒,转身向顾镇麟低声道:

“大帅,是‘夜枭’。”

顾镇麟神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

“夜枭”是他埋在顾砚峥身边的人,如果有任何紧急情况,他不舍性命都要将顾砚峥带出来…

“讲。”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略带电流杂音的男声,语速很快:

“老板,今晨五点一刻,少帅与沈军医同乘一辆吉普,出清平指挥所向南,车内另有两人,身形纤细,似为医护,以厚衣遮盖,面目不辨。

行踪隐秘,未带随从。

属下恐少将有事,未敢近跟,然两小时后,见其车原路返回,仅少帅与沈军医二人。

去向不明,但确已返回清平。”

医护?女的?

顾镇麟握着话筒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收紧。在这个节骨眼上,砚峥亲自驾车,带着沈廷,秘密送走两个“医护”?

他几乎瞬间就想到了那个在奉顺医院有过一面之缘、又在清平前线意外出现的小护士,以及李家的婉清那丫头。

李婉清跑去前线找沈廷,他是知道的,李家长兄还为此特意给他打过电话致歉兼打探消息。

但另一个……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沉声道:

“知道了。继续留意清平方向,有异动即刻报我。”

说完,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周世昌一直留意着这边,见顾镇麟放下电话后眉宇间阴霾更重,不由得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

“大哥,可是清平那边……?”

顾镇麟摇了摇头,将方才那通电话的内容暂时压下。砚峥行事向来有分寸,此刻前线吃紧,他既已返回,便不宜节外生枝。

他走回沙盘前,手指点向代表清平镇的那个标识,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清平方向,日军增兵迹象明显,柳承敏残部退守城西化工厂,依托复杂地形和坚固厂房负隅顽抗,砚峥那边压力不小。

老莫从侧翼切入,需要时间。

你立刻去电,问问清平指挥部,最新战报,尤其是日军第四旅团的动向,速速报我。”

“是!”  周世昌立正领命,但脚下未动,脸上愤愤之色未消,

“大哥,老莫电报里说得对,吴兆明这龟孙子首鼠两端,刘铁林那王八蛋更不是东西!北平……唉!”

他重重一拳捶在沙盘边缘,震得几面小旗晃动,

“好好一个北平城,如今被这些数典忘祖的杂碎和东洋鬼子弄得乌烟瘴气!

咱们在前头流血拼命,他们在后头刮地皮、当汉奸!这他娘的什么世道!”

顾镇麟眼神冰冷,望着沙盘上代表北平的那个点,仿佛能穿透地图,看到那座正在沦陷的古都的悲鸣。

他没有接周世昌的话茬,有些怒火,需要压在心底,化作更精准的刀锋。他转身,再次走向那部电话,对通讯参谋道:

“接北平,转‘荣昌绸缎庄’,找商老板。”

通讯参谋迅速摇动话机,一番转接后,将话筒递给顾镇麟。

顾镇麟接过,语气平静无波,仿佛真的是在与生意伙伴通话:

“商老板吗?

近来时局动荡,想问问你那边,上好的苏杭细缎,米价如何了?

若有好价格,速速回个电报,我这边,急着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同样平静的男声:

“顾老板放心,行情我一直留意着。最近风声是紧,米价一日三变,我会尽快打听清楚,有好消息,马上给您回电。”

“有劳。”

顾镇麟挂了电话,转身将话筒交还。这番关于“米价”的对话,听在旁人耳中是再正常不过的生意询价,唯有周世昌这样的心腹,以及电话那头代号“商贾”的暗线首领明白,这是在以最高优先级,命令北平地下情报网,

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查清并汇报刘铁林的近况。

做完这一切,顾镇麟走回掩体那狭小的、嵌着厚重钢板的观察口前。

外面,天色依旧是一片压抑的硝烟灰,远处的地平线上,火光忽明忽灭,伴随着沉闷的、永无休止的隆隆炮声。

寒风从观察口的缝隙灌入,带着刺骨的凉意和死亡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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