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旧礼新意
奉顺百货公司的旋转玻璃门,将一身藏青旧呢大衣、形容仓皇的苏蔓笙,吞入了另一个光鲜亮丽、暖意融融的世界。
门内门外,温差与喧嚣的对比,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璀璨的水晶吊灯从高高的穹顶垂下,照亮了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皮革味和留声机播放的软糯歌声。
衣着摩登的男女挽臂闲逛,售货员穿着统一的旗袍或西装,面带标准微笑。
苏蔓笙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深棕色的皮质钱包,像是个误入华丽舞台的灰姑娘,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从那令人窒息的逼仄车厢和更令人心悸的话语中抽离,开始思考那个荒谬的任务——
给他买“礼物”。
买什么?他喜欢什么?
这个问题浮现在脑海,却只带来一片更深的茫然和刺痛。
四年前,或许她知道。
知道他偏爱简洁实用的东西,知道他欣赏内敛的质地,知道他偶尔会流露出对某些新奇机械玩意的好奇……可那都是四年前了。
如今,他是手握重权、坐镇一方的顾少帅,锦衣玉食,应有尽有。
她无意识地沿着光亮可鉴的柜台缓缓走着,目光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
精致的西洋座钟,闪着冷光的银质烟盒,镶嵌宝石的领带夹,
昂贵的进口钢笔,
柔软的羊绒围巾……没有一样,让她觉得合适,
或者说,敢去挑选。
陈墨无声无息地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脱去了军装外套,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看起来像个沉默而专业的随从或保镖。
他保持着恰当的距离,目不斜视,但苏蔓笙知道,他无处不在的视线,如同另一道无形的枷锁。
她终于停下脚步,在一处陈列着男士皮具的玻璃柜台前。
柜内丝绒衬垫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皮夹、钥匙包、公文包,皮质光泽,锁扣精致。
她犹豫再三,终究是难以抉择,带着一丝难堪和求助,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看向身后如同影子般的陈墨:
“陈副官,你们少帅他……可有什么喜好或需要添置的物件?”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
陈墨是顾砚峥最得力的副官,心腹中的心腹,岂会向她透露顾砚峥的喜好?
这问题不仅僭越,更显得她愚蠢。
果然,陈墨闻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然后,在苏蔓笙略显失望和更窘迫的目光中,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嘴唇,随即缓缓摆了摆。
动作清晰,意思明确——
他不能说话,至少,在这个问题上,他不能给予任何言语上的提示或建议。
苏蔓笙看着他这番无声却明确的动作,先是一愣,随即竟有些想笑。
那笑意很浅,带着苦涩和自我解嘲的意味,在嘴角一闪而逝。是啊,她问了一个多么不合时宜的问题。
陈墨的缄默,既是他的职责,也是一种无言的回答——
她该自己面对这道由顾砚峥亲自出的难题。
一位穿着藏蓝色旗袍、外罩白色针织开衫的年轻女售货员,早就注意到了这对略显奇怪的组合——
一位衣着朴素、神色惶然却容貌清丽的女子,和一位沉默严肃、西装笔挺的随从。
她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这位太太,想看些什么?
我们这里新到了一批英国进口的小牛皮钱包,还有意大利的公文包,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
“我……自己看看就好,谢谢。”
苏蔓笙连忙摆手,声音有些干涩。她不想与任何人多作交谈,那会让她更加不自在。
售货员识趣地退开些许,但目光仍时不时扫过这边。
苏蔓笙的视线,重新落回玻璃柜台内那些光鲜亮丽的新品上,却毫无头绪。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握着的、那个属于顾砚峥的旧钱包。
皮质温润,边缘处因长年使用,已泛出深色的光泽,有些地方的磨损甚至露出了内里浅色的皮茬。
锁扣开合的次数多了,金属的镀层也有些许黯淡。
她的指尖,抚过那处最明显的磨损痕迹,心头猛地一悸,一段被尘封许久的记忆,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
那是四年前,他生日前夕。
她还是那个被他娇养在温室、不谙世事的苏蔓笙,满心欢喜地想为他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
她知道他什么都不缺,只想送一样他日常能用到的、贴心的小物件。
挑来选去,看中了这家百货公司里一个款式简洁大方的进口牛皮钱包。
价格不菲,几乎是她数月零用的总和。她不想向家里开口,更不愿动用他给的钱,于是,生平第一次,偷偷跑去一家洋人开的咖啡馆做临时服务生。
虽然每天挺累,却甘之如饴,只为攒够那份“心意”。
直到那天,他偶然与沈廷去那家咖啡馆谈事,撞见了穿着侍应生围裙、正手忙脚乱端咖啡的她。
她永远忘不了他当时的眼神——
惊愕,难以置信,随即是深沉的怒意,还有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的、复杂的痛心。
他当即将她带离,一路无话,车内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她委屈又倔强,红着眼睛说只是想靠自己送他生日礼物。
最后,那份用自己亲手换来的礼物,终究是送了出去。
他收到时,沉默了很久,然后紧紧抱住了她,抱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那个钱包,他后来一直用着。
四年了……他竟然……还用着。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苏蔓笙早已冰封麻木的心湖深处,激起一圈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又确实存在的涟漪。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旧钱包的磨损,又抬眼看向柜台里那些崭新光亮、却毫无温度的商品。
忽然间,那份茫然和刺痛,被一种更汹涌、更难以言喻的情绪所取代。
是酸楚?
是荒谬?
还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她说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再看那些新品,而是微微侧身,指向柜台另一边,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
“麻烦你,”
苏蔓笙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对那位一直留意着她的售货员说道,
“帮我包这个吧,谢谢。”
售货员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她指的款式,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笑容更真切了些:
“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苏蔓笙轻轻点了点头,用顾砚峥钱包里的钱,付了账。拿着那个用牛皮纸妥善包好的、不大的纸盒,她心里五味杂陈。
走出皮具柜台,她没再多作停留,径直下到一楼,熟门熟路地走向“凯司令”西饼店的柜台。
玻璃柜台里依旧摆满了各式精致的西点,空气里甜香四溢。
她没有犹豫,指了指柜台里一种撒着糖霜、层层起酥的拿破仑蛋糕。这种蛋糕工序繁复,口感酥脆香甜,价格不菲,
是“凯司令”的招牌之一。
她记得,很多年前,他似乎随口提过一句,觉得这种点心“尚可”。
提着装有新钱包的纸袋和系着漂亮缎带的蛋糕盒,苏蔓笙走出了百货公司那扇巨大的旋转门。
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眯眼,一眼就看到了那辆静静停在路边的黑色别克。
脚步,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短短一段路,仿佛有千里之遥。
陈墨已先一步回到车边,为她拉开了后座车门。苏蔓笙弯腰钻了进去,带着一身外间的寒气,和那两件“任务”的成果。
车厢内温暖依旧,顾砚峥依旧坐在原先的位置,姿态没有变化,仿佛她离开的这段时间,他只是凝固在了那里。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她因寒冷和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上,随即下移,落在她手中那个扎着缎带的蛋糕盒,以及那个不起眼的牛皮纸袋上。
他的目光在那两样东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苏蔓笙清楚地看到,他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线条冷硬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更像是一种极淡的、了然的弧度,甚至带着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
满意?
他确实轻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促,气息从鼻腔里溢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不是嘲讽,也不是愉悦,更像是一种……
预料之中?
苏蔓笙被他这声轻笑弄得心头更加纷乱,她僵硬地将手中的东西往前递了递,声音干巴巴的,带着完成任务的生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的……礼物。和蛋糕。”
顾砚峥“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先接过了那个蛋糕盒,看也没看,随手就递给了前座副驾驶位置上的陈墨,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
然后,他的手臂,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伸了过来,却不是去接她另一只手里的纸袋,而是直接揽住了她的腰。
苏蔓笙浑身一僵,还未来得及反应,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传来,她已被他揽入怀中,侧坐在了他的腿上。
熟悉的、带着淡淡烟草和冷冽古龙水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混合着皮椅和车内的暖风味道,形成一种独属于他的、极具侵略性的存在感。
“开车。”
顾砚峥对前座的陈墨吩咐,声音平静无波。
引擎启动,车身微微震动,平稳地滑入车流。
苏蔓笙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是巨大的羞窘和慌乱。
她想挣扎,想从他腿上下来,想回到自己那边的座位,哪怕只是离他远一寸也好。
可他的手臂如同铁箍,牢牢锁在她的腰间,力道不大,却蕴含着绝对的掌控,让她动弹不得。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军装下坚实腿部的温度和透过衣料传来的力量。
“去……去哪里?”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渺茫的希望,
能……能不能先让她回一趟……她想说回王家老宅,她放心不下时昀。
顾砚峥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她,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头微微后仰,靠在柔软的真皮椅背上,喉结滑动了一下,仿佛真的有些疲惫,在闭目养神。
唯有那只箍在她腰间的手,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
苏蔓笙剩下的话,全部噎在了喉咙里。她不敢再说,也不敢再动。
车厢内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她能感觉到他胸膛平稳的起伏,能闻到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能清晰感知到自己僵硬地坐在他怀里的每一分不自在和心跳如擂鼓。
她像一尊僵硬的瓷娃娃,被迫以这种亲密又屈辱的姿势,待在他的掌控之中。
目光无处安放,只能愣愣地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街景,看着那些模糊的人影和建筑,看着车子驶离繁华的市中心,朝着未知的、令她恐惧的方向驶去。
手中的牛皮纸袋,边缘被她无意识攥得有些发皱。
而她身后,是那个送她旧钱包、又命令她用他的钱买新钱包的男人。
他闭着眼,仿佛沉睡,可那紧锁着她腰肢的手臂,却无比清晰地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旧礼尚存,新意难明。前路何方,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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