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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岁岁愿


腊月十七,时昀三岁生辰。

天光尚未大亮,王家老宅的厨房已飘出炊烟和米粥的香气。

苏蔓笙起得比平日更早,她轻手轻脚地从熟睡的时昀身边起身,在晨光中,对镜草草梳洗,用一根素银簪子将长发绾成简单的髻,换上那件月白色的软缎旗袍,外罩一件藕荷色绒线开衫。

镜中人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但想到今天是时昀的生辰,她眼中不自觉地漾开一丝温柔的光。

她下了楼,张妈已经在灶前忙活。

“蔓笙,怎么不多睡会儿?寿星公还没醒呢。”

张妈回头,脸上带着慈爱的笑。

“睡不着,心里高兴。”

苏蔓笙轻声应道,挽起袖子,

“张妈,我想早些去把蛋糕和礼物买回来,怕去晚了,好的让人挑走了。

时昀醒来看见,定会欢喜。”

张妈看了看窗外熹微的天色,点点头:

“也好,这时候人少。我去跟老太爷说一声,让朱伯备车。

你等我一忽儿,我陪你一起去,两个人有个照应。”

苏蔓笙本想婉拒,但看到张妈关切的眼神,心头一暖,点了点头。能有张妈陪着,她心里也踏实些。

不多时,朱伯将那辆黑色老爷车开到了门前。苏蔓笙和张妈坐进后座。

车子缓缓驶出小巷,苏蔓笙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

今日,她不愿多想,只想把心思都放在即将到来的庆祝上。

“凯司令”西饼店刚开门,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烘焙的甜香。

玻璃柜台里,各式西点琳琅满目。苏蔓笙细细挑选,最后选了一个小巧精致的奶油蛋糕,雪白的奶油上,用粉色裱花写着“生辰快乐”,周围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樱桃,煞是可爱。

店员仔细地将蛋糕装进硬纸盒,系上红色的绸带。

接着,她们又去了附近的百货公司。

苏蔓笙早已想好,要为时昀买一套新出的彩色蜡笔和一盒水彩颜料。

时昀爱画画,家里的旧蜡笔已用得只剩短短一截。

她又挑了一个铁皮的、上了发条能蹦跳的绿色小青蛙,憨态可掬。

张妈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也添置了一匹藏青色的小马布料,说要给时昀做件新罩衫。

回程时,日头已升高了些,街市渐渐热闹起来。

苏蔓笙捧着蛋糕盒,张妈提着礼物,两人都面带笑意,仿佛这寻常的采买,也因赋予了特殊的意义而变得格外郑重。

回到老宅,时昀已经醒了,正被刘妈拉着梳洗,小脸上满是期待。

“妈妈!张婆婆!你们去买蛋糕了吗?”

看到她们进门,时昀眼睛一亮,挣脱刘妈的手就跑了过来。

“买了,买了,还给我们小寿星买了礼物呢!”

张妈笑着扬了扬手里的纸袋。

“哇!”

时昀欢呼起来,绕着苏蔓笙转圈,想看她手里的蛋糕盒。

“别急,等吃了早饭,中午我们好好给时昀过生辰!”

苏蔓笙将蛋糕小心地放在八仙桌上,弯腰亲了亲儿子兴奋的小脸。

早饭是长寿面,刘妈特意擀的,面条又细又长,卧着金黄的荷包蛋。

王老太爷也被朱伯用轮椅推到了饭厅,一家人围坐一桌,其乐融融。

时昀学着太爷爷的样子,吸溜着面条,吃得一脸满足,还知道把碗里的荷包蛋用勺子分成几块,非要给太爷爷、妈妈、刘婆婆、张婆婆、朱爷爷每人分一块,逗得大家笑个不停。

午饭后,真正的庆祝开始了。

八仙桌被抬到厅堂中央,铺上了干净的桌布。苏蔓笙小心翼翼地打开蛋糕盒,将那个精致的奶油蛋糕摆在正中。

三支小小的彩色蜡烛被点燃,跳动着温暖的光晕。

“时昀,来,许个愿,然后吹蜡烛。”  苏蔓笙将儿子抱到桌前。

时昀看看蛋糕,又看看周围含笑望着他的亲人们,小脸被烛光映得红扑扑的。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十分认真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悄悄许了个愿。

然后,他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噗!”  三支蜡烛应声而灭。

“好!时昀真棒!”  大家笑着鼓掌。

苏蔓笙拿起小刀,仔细地将蛋糕切成小块,第一块自然是给时昀。奶油香甜,蛋糕松软,时昀吃得嘴角都沾上了白沫,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

王老太爷也吃了一小块,笑得合不拢嘴。刘妈和张妈分食着,连连称赞这西洋点心做得精巧。连沉默寡言的朱伯,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吃完蛋糕,便是拆礼物的时候。时昀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

看到那盒崭新的、色彩鲜艳的蜡笔和颜料时,他高兴地“哇”了一声,爱不释手。接着拆开另一个纸包,是那只绿色的铁皮小青蛙。苏蔓笙帮他上了发条,小青蛙在桌上一蹦一跳,逗得时昀拍手直笑。

最后是张妈送的布料,时昀虽然还不完全懂,但也知道是新衣服,乖巧地抱着布料对张妈说“谢谢婆婆”。

小小的厅堂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蛋糕的甜香,和一种朴素而真挚的温暖。

苏蔓笙看着儿子开心的笑脸,看着他被爱包围的满足模样,心中那处因分离恐惧而始终冰封的角落,似乎也被这暖意融化了些许。

她多么希望,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停留在时昀无忧无虑的笑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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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洋帅府。

顾砚峥刚刚结束一场冗长而枯燥的军政会议,回到临时下榻的西式小楼书房。

书房内燃着壁炉,温暖如春,但他眉宇间的冷峻疲惫却并未消减。

他脱了军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口,在宽大的书案后坐下,闭目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桌上那部黑色的电话机忽然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顾砚峥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他伸手拿起听筒,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说。”

电话那头传来陈墨平稳清晰的汇报声,在电流的微噪中依旧字字分明:

“少帅,卑职陈墨。今日苏小姐在早上十点,由家中老仆张氏陪同,乘坐朱姓司机驾驶的黑色别克轿车外出。

先后前往‘凯司令’西饼店购买奶油蛋糕一个。

随后至奉顺百货公司,购买彩色蜡笔一盒、水彩颜料一套、铁皮发条玩具青蛙一只,另有藏青色棉布一匹,似为制衣之用。

随行人员报告,无异常接触,无试图脱离视线之举。”

陈墨的汇报,客观、简洁,没有任何主观臆测,却将苏蔓笙大半个上午的行踪,事无巨细地勾勒出来。

顾砚峥静静地听着,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冰冷的金笔。

书房里很静,只有壁炉里木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电话那头陈墨平板的声线。

她对那个孩子……真的很细致。

蛋糕,礼物,……这些寻常人家最普通不过的温情,还有那只铁皮青蛙……

“知道了。”

顾砚峥沉默片刻,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听筒搁回底座,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书房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军事地图上,思绪却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今天一天的忙碌,与各方势力的周旋,父亲那边滔滔不绝的、关于婚礼细节的催促,还有叶心栀看似温顺实则无孔不入的关切……都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莫名的烦躁。

此刻,这通关于她平静日常的汇报,像一粒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并未激起多大涟漪,却在心底某个角落,漾开一丝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也辨不分明的波澜。

是欣慰于她的“安分”?

是嘲弄于这被监视下的“温情”?

还是……

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于那遥远烛光和笑声的复杂心绪?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正在这时,书房门被敲响,副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少帅,司令请您过去一趟,说是……礼服样子送来了,让您去看看,定一下。”

礼服。婚礼的礼服。

顾砚峥眸色骤然一沉,方才那丝微妙的波澜瞬间被冰冷的烦躁取代。

他猛地站起身,因动作过猛,带得椅子向后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对着门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山雨欲来的寒意,

“没空!”

门外的副官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意骇住,半晌没敢应声。

顾砚峥不再理会,转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一扇窗户。

北地冬夜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温暖的书房,吹散了一室的暖意,也吹动了他额前一丝不苟的黑发。

他迎着寒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却无法平息胸膛里那股翻腾的郁气。

楼下隐约传来父亲顾镇麟不悦的说话声,似乎在训斥副官办事不力。

但顾砚峥只是漠然地望着窗外帅府庭院中在寒风中瑟缩的枯枝,和远处被夜色笼罩的、重重叠叠的屋宇飞檐。

方才电话里陈墨汇报的那些平淡琐碎的细节——蛋糕、蜡笔、铁皮青蛙、孩子的笑脸——与他眼前这座象征着权势、联姻与重重桎梏的华丽牢笼,形成了无比尖锐而讽刺的对比。

寒风呼啸,夜色如墨。他独立窗前,背影挺拔却孤峭,仿佛与身后那一片令人疲惫的繁华与算计,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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