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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别后晨霜


浴室门“咔哒”一声轻响,氤氲的水汽裹挟着剃须膏的清冽气息漫溢出来。顾砚峥腰间松垮围着一条白色浴巾,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地搭在额前,水珠顺着紧实的肌理线条滚落,没入浴巾边缘。

他一边用另一条干燥的浴巾擦拭着头发,一边抬眼望向卧室中央。

只见苏蔓笙身上裹着一件略显宽大的驼色呢子长大衣,衬得她越发纤细单薄,像是随时会被那厚重的衣料压垮。

长发被她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草草绾在脑后,露出苍白脆弱的脖颈,上面还残留着昨夜与今晨的暧昧红痕。

她正垂着眼,手里小心地抚平一件挺括的白衬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衬衫领口内侧那个小小的、手工绣制的“砚”字暗纹。

见他出来,她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抚平那并不存在的褶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住了所有情绪。

顾砚峥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餍足的光。

他随手将浴巾搭在椅背上,赤着脚,踩着柔软厚实的地毯,一步步朝她走去。水珠从他发梢滴落,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怎的?”

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低垂的、光洁的额头,声音带着沐浴后的微哑,语调慵懒,甚至带着一丝戏谑,

“放你回去看孩子……倒是自觉。”

他指的是她主动拿起他的衬衫,一副准备服侍他更衣的模样。

苏蔓笙没有应声,也没有抬头。

她只是将抚平的衬衫轻轻抖开,双手提着肩线,微微踮起脚,准备替他穿上。

动作熟稔而沉默,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顺从。

顾砚峥没动,只是微微挑眉,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低垂的眼帘上。

他喜欢看她这副模样,温顺,沉默,将所有尖刺与棱角都收敛起来,只余下柔顺的轮廓。

但这种喜欢底下,又蛰伏着某种更深的不满足,像细小的钩子,时不时扯动一下。

他最终还是自己伸手,接过了衬衫,动作随意地套上。

苏蔓笙似乎松了口气,放下踮起的脚尖,转而安静地抬起手,开始为他扣衬衫的纽扣。

从最下面一颗开始。

她的手指很凉,指尖带着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触碰到他温热紧实的胸膛时,那颤抖似乎更明显了些。

她扣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又艰难的仪式。

藕荷色真丝睡裙的袖子从呢子大衣宽大的袖口中滑出一截,露出手腕上昨夜被他用力攥住留下的、尚未消散的淡淡红痕,与此刻她轻柔的动作形成刺目的对比。

顾砚峥垂眸,一直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以及那截脆弱苍白的脖颈。

她身上那件属于他的驼色呢子大衣,带着他惯用的雪松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像一个无声的标记。

他看着她专注而沉默的侧脸,看着她小心翼翼避开他胸膛肌肤的指尖,心底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期许,如同水底的气泡,一点点上浮。

他等着,等她开口。

或许是一句软弱的挽留,

或许是一点不甘的质问,

哪怕只是一丝委屈的抱怨。

他在给她机会,也在给自己一个理由——

一个或许可以拒绝下楼,拒绝那桩既定婚约的理由。

可时间在沉默中静静流淌。

苏蔓笙只是垂着眼,一颗一颗,耐心而机械地为他扣好纽扣,从下到上,直到最顶端那颗,抵住他突出的喉结。

然后,她转过身,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熨烫平整的深灰色西装外套,抖开,踮脚,为他披上。

又拿起那件与她身上款式相似、颜色更深的黑色呢子长大衣。

整个过程,她一言不发,安静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精美的人偶。

就在她为他穿好大衣,手指从他肩头滑落,准备退开时——

手腕猛地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扣住!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意味。

顾砚峥将她往前一带,她踉跄半步,几乎跌进他怀里,额头险些撞上他坚硬的胸膛。

他身上沐浴后的清新气息混合着男性强烈的荷尔蒙,瞬间将她笼罩。

“有话要说么?”

他低头,审视的目光落在她骤然抬起、又迅速垂下的眼睫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在等。

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等着身后或许会传来的一声呼唤。

苏蔓笙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问话惊得一颤,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她被迫抬起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像是酝酿着风暴,又像是平静无波的寒潭。

她的心在胸腔里狂跳,无数话语在喉头翻滚——

不要走,不要去接她,不要结婚……

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炭,烫得她喉咙生疼,无法出口。

她有什么资格?

一个顶着他人妾室名分、与他父亲口中“不三不四的女人”无异的她,

一个四年前拿了钱、签了协议、背弃诺言消失的她,

一个连自己孩子都无法光明正大拥有的她……

她有什么立场,去挽留北洋顾家的少帅,去阻止他与门当户对、留洋归来的未婚妻团聚?

那些翻腾的情绪,最终在舌尖转了几转,只化作一句苍白无力、甚至堪称卑微的的四个字。

“不要……吵架……”

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带着未散的哭腔和浓重的鼻音。

顾砚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与挣扎,又看着她如何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一切情绪死死压回眼底,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看着她翕动的、失去血色的唇瓣,最终只吐出这样一句无关痛痒的、为他人着想的蠢话。

他在等什么?

等她像从前那样,带着少女的娇憨与任性,扯着他的衣袖,

说“你不许去”?

还是等她像一个真正的、有资格质问他的女人那样,问他“你想娶的是谁”?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心底那点隐秘的、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期待,如同被针戳破的气泡,“噗”地一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冰凉的、带着自嘲的虚无。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出来。那笑声起初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随即越来越清晰,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是彻头彻尾的冷笑。

“呵……”

他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转而用指尖,带着几分狎昵,又带着几分残忍的轻佻,轻轻拍了拍她冰凉的脸颊。

动作不重,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她本就摇摇欲坠的自尊上。

“自己收拾。”

他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视与等待从未发生过,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不带情绪的淡漠,甚至懒得再多看她一眼,转身开始整理自己并未凌乱的衣领和袖口,

“陈墨晚些会送你回王家。”

他说完,不再停留,迈开长腿,径直朝门口走去。

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尖上。

走到雕花木门前,他的手搭在冰凉的黄铜门把上,动作却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背脊挺直,像一柄出鞘的、泛着寒光的剑。

“记住我说的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苏蔓笙的耳中,带着最后的、冰冷的警告,

“你若是敢再跑……”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说完。

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直白的恐吓都更令人心悸。尾音消散在空气中,留下无尽的、令人窒息的想象空间。

“咔哒。”

门锁被拧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蔓笙侧着身,目光死死追随着他的背影。

看着他拉开门,看着他挺直的、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背影毫不犹豫地踏入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中,看着那扇沉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橡木门,在他身后,一寸、一寸,缓缓地、无情地合拢。

“砰。”

并不算响的一声闷响,却像是最终宣判的槌音,敲碎了她心中最后一点渺茫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希冀。

门,彻底关上了。

也关上了门外那个世界,和他。

一直强忍的、蓄满眼眶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起初只是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驼色呢子大衣纤维上,迅速洇开深色的痕迹。

紧接着,是抑制不住的抽噎,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徒劳地伸手去擦,用冰凉的手背,用大衣的袖子,可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委屈、绝望、自鄙,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将她彻底淹没。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有破碎的呜咽在空旷奢华的房间里低回,像受伤小兽最后的哀鸣。

而一门之隔的走廊上。

顾砚峥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就站在主卧门口,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挺拔的身姿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长长的、孤直的影子。

走廊尽头窗外的天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

门内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隔着厚重的门板,模糊而微弱,却像细密的针,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耳朵。

他的脚步,像被无形的钉子钉住,再也挪动不了分毫。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绷紧了下颌,侧耳倾听着。内心深处某个极其隐秘的角落,像黑暗中燃起一星微弱的、不自量力的火苗——

如果,如果此刻,她拉开门,哪怕只是唤他一声名字,哪怕只是用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他……

他会不会停下?

他等着。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走廊里只有他压抑的呼吸,和门内那细微的、令人心碎的哭泣。

一秒,两秒……十秒……

那扇门,始终紧闭着。

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那压抑的哭声,持续不断,像钝刀子,慢慢割着他心口那处早已结痂、却又从未真正愈合的旧伤。

呵。

顾砚峥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冰凉刺骨,充满了自我厌弃与极致的嘲讽。

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四年前就选择拿钱离开的女人回心转意?

等一个如今身份尴尬、自身难保的女人为他奋不顾身?

他笑自己,简直天真得可笑,愚蠢得可怜。

那点微弱的、可笑的期待,如同风中残烛,彻底熄灭了。连同心底最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也一并冻结成冰。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停留。松开紧握的拳头,挺直背脊,迈开脚步,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皮鞋踏在光洁的硬木楼梯上,发出清晰而冷漠的“嗒、嗒”声,一步一步,沉稳,决绝,没有半分迟疑,径直下楼,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与此同时,卧室内。

苏蔓笙哭得几乎脱力,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冰冷的地毯上。

不知过了多久,那压抑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无声的抽噎。

一个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念头,却在此刻猛地攫住了她——

去拉住他!

去告诉他……

不要去…!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头发和满是泪痕的脸,踉跄着扑到门边,颤抖的手指握住冰凉的门把手,用力一拉——

“吱呀”一声,门开了。

门外,是空荡荡的、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

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孤独地拉长,投在光洁的墙板上。

没有那个挺拔冷峻的身影,没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旷,和从楼下隐约传来的、模糊的人声。

她怔怔地站在门口,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庭院里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她像被惊醒一般,猛地转身,甚至来不及穿鞋,赤着脚,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扑向那扇能望见庭院的拱形长窗。

她颤抖着手,慌乱地拨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从缝隙中向外望去——

只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奉顺一号”轿车,正缓缓驶出公馆雕花的铁艺大门。

后座车窗半开着,能看见顾砚峥冷硬的侧脸轮廓,线条紧绷,没有一丝表情。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这扇窗,这个房间。

车子加速,毫不留恋地驶入冬日清晨弥漫的薄雾之中,很快,便消失在街角,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印,和一片冰冷的、令人绝望的寂静。

苏蔓笙紧紧抓着窗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尝到浓重的铁锈味。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下,模糊了窗外空旷的街道。

他走了。

真的走了。

去迎接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去奔赴他光明正大的未来。

而她,终究只是他生命里一个“不三不四”的插曲,一个见不得光、必须被“清理干净”的过去。

走吧。

她松开窗帘,任由厚重的丝绒落下,隔绝了窗外那个寒冷而真实的世界。

冰冷的泪水滑过她苍白的面颊,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悄无声息。

她缓缓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将自己蜷缩进那片由他大衣包裹出的、虚假的温暖与气息里,仿佛那是她仅存的、最后的庇护。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惨白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照在她单薄颤抖的肩膀上,像一层挥之不去的、冰冷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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