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冰墙与心灯
病房。
脖颈后侧传来一阵钝痛,伴随着意识回笼的晕眩。苏蔓笙蹙着眉,极不舒适地低吟一声,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写满焦虑的年轻脸庞。
陆文渊穿着皱巴巴的浅灰色长衫,外罩的驼绒马甲也沾了灰,平日里总带着三分书卷气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与担忧,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蔓笙?蔓笙你醒了?”
见她睁眼,陆文渊明显松了一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想靠近又有些顾忌,只连声问道,
“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苏蔓笙没有立刻回答,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只觉得喉咙干渴得冒烟,像被砂纸磨过。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揉刺痛的额角,却发现手臂酸软无力。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带着冰冷的尘土和滚烫的血腥气,猛地涌回脑海——
逼仄废墟下,他苍白如纸的脸,微弱的气息,那句带着绝望与希冀的
“……能不能选我一次?”
他最后阖眼前,唇边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心满意足般的笑意。
还有沈廷骤然逼近的身影,颈侧突如其来的钝痛,以及最后映入眼帘的、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带她出去…快…”
不!
苏蔓笙瞳孔骤缩,所有的昏沉与不适瞬间被巨大的恐慌驱散。
她猛地从简陋的病床上坐起身,盖在身上的洗得发白的薄棉被滑落,露出下面同样粗糙的病号服——
一身宽大的、灰蓝色条纹棉布衣裤。
“蔓笙!你做什么?快躺下!”
陆文渊被她突然的动作惊到,急忙伸手想扶她肩膀。
苏蔓笙却一把挥开他的手,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粗暴。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却丝毫无法冷却她心头的焦灼。
她转身就要往病房外冲,一头未曾梳理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蔓笙!你还没好全,不能乱跑!” 陆文渊急了,上前一步拦住她面前。
苏蔓笙抬起头,一双杏眼里此刻盛满了惊惶、脆弱,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执拗,她猛地抓住陆文渊的手臂,指尖冰冷,用力到骨节发白:
“文渊!顾砚峥呢?他在哪里?告诉我!他在哪里?!”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又急又切。
陆文渊被她眼中的情绪刺痛,心中五味杂陈,但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单薄的身躯,还是稳了稳心神,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
“顾少将他……在特别监护室。手术做完了,但……”
他顿了顿,避开她瞬间紧缩的瞳孔,低声道,
“还没脱离危险期。”
话音未落,苏蔓笙已像被烫到般甩开他的手,转身不顾一切地冲出了这间只有两张病床的临时病房。
灰蓝色的宽大病号服在她身后飘起,赤足踏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蔓笙!你的鞋!”
陆文渊抓起床下那双沾满泥污的白色护士布鞋,急忙追了出去。
长长的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建筑的气味。
两侧墙壁斑驳,偶尔有穿着条纹病号服的伤兵或神色匆匆的医护人员走过。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个赤着双脚、披头散发、神色仓惶如同迷失小鹿般的年轻女子,在走廊里疯了似的奔跑,一间一间病房地扒着门框向内张望。
“不是……不是这里……”
她喃喃自语,泪水不知何时已模糊了视线。每一间都不是。
普通病房里只有哀嚎的伤兵或沉睡的病人,没有那张她刻骨铭心的脸。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越缠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她像个无头苍蝇,在迷宫般的走廊里乱转,引来更多诧异和探究的目光。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却浑然不觉。
终于,她看到一个戴着白色护士帽、端着搪瓷托盘匆匆走过的年轻护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冲过去拦住对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护士!护士小姐!监护室……特别监护室在哪里?求求你告诉我!”
小护士被她苍白脸上绝望的神情和赤足披发的模样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才迟疑地指了指走廊尽头拐角处:
“那边……右拐,军属特护区最里面……有卫兵守着的就是。”
“谢谢!谢谢!”
苏蔓笙连声道谢,转身就朝着那个方向狂奔。
右拐之后,走廊明显安静了许多,也干净了许多。
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刷着绿漆的厚重木门,门口左右各站着一名持枪的卫兵,穿着北洋军的制服,神色肃穆。
苏蔓笙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就要推门。
“站住!”
冰冷的枪杆交叉,拦在她面前。卫兵面无表情,声音公事公办:
“军属特护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我不是闲人!”
苏蔓笙急得眼泪直掉,语无伦次,
“我是医学院的学生,也是战地医护!我要看顾少将!
顾砚峥少将!他受伤了,他在里面!让我进去看看他!”
卫兵不为所动,甚至因她直呼少将名讳而微微蹙眉,语气更冷:
“没有大帅或主治医官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请立刻离开,否则按擅闯军事重地论处!”
“我就看一眼!就一眼!求求你们!”
苏蔓笙试图从枪杆下钻过去,却被卫兵毫不客气地架着胳膊推了回来。
她挣扎,哭喊,甚至用尽力气去撞那扇门,可那扇门纹丝不动,像一道冰冷坚硬的墙,将她和他隔绝在两个世界。
所有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
苏蔓笙顺着冰凉的墙壁滑坐下去,赤足踩在更显阴冷的地面上,双臂紧紧环抱住蜷起的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单薄的肩胛骨在宽大的病号服下突出,微微颤抖。
一件带着体温的驼绒大衣轻轻披在了她颤抖的肩头。
陆文渊终于追了上来,手里还拎着她那双脏污的布鞋。
他蹲下身,看着眼前缩成一团、如同被遗弃小猫般的女孩,心中酸涩难言,放柔了声音:
“蔓笙,这里冷,地板凉,你先跟我回病房,好不好?你这样子……会生病的。”
苏蔓笙没有抬头,只是将膝盖抱得更紧,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固执:
“不……我就在这里陪他。” 隔着这堵墙,陪着他。
陆文渊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看着她微微颤抖却挺直的脊背,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叹了口气,默默地在她身边坐下,陪着她一起,沉默地面对着那两名如同铁铸般的卫兵,面对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阶级与生死之隔的门。
走廊里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或护士匆匆进出,看到门口这诡异的一幕——
一个光着脚、披着男式大衣、容颜憔悴却异常美丽的女孩,和一个清瘦斯文的年轻男子,像两尊石像般坐在特护病房门口——
都投来诧异或怜悯的一瞥,但无人敢多问,更无人敢通融。
苏蔓笙对所有的目光恍若未觉。她只是将脸靠在冰凉的膝盖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扇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木板,看到里面生死未卜的那个人。
冰冷的寒意从地板透过单薄的病号服侵蚀上来,可她心里却烧着一把火,一把名为恐惧和悔恨的火。
“快点醒来,好不好?”
她无声地呢喃,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浸湿了膝上粗糙的布料,
“求求你,快点好起来……”
废墟下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他濒死的眼神,他微弱却执着的询问,还有自己那带着泪水的、仓皇却真心的回应——
“我选你。”
“我也喜欢你。”
每一个字,此刻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带着甜蜜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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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墙之隔。
军属特护病房内,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血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
厚重的窗帘拉拢,只留一盏光线柔和的小灯,营造出适合危重病人休养的环境。
各种在这个时代堪称先进的医疗仪器静静运作,发出轻微的嗡鸣。
墙壁刷着惨白的石灰,墙角放着两盆绿植,勉强增添一丝生气。
顾砚峥静静地躺在房间中央的病床上,身上盖着洁白的被单,脸上扣着氧气罩,裸露的胸膛和手臂上连接着数根管子,有输液的,有导流的。
他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唯有眉心微微蹙着,显示他并非全然无知无觉。
沈廷刚检查完一旁架子上的玻璃瓶滴注速度,又看了看挂在床头的、需要手动加压测量的血压计,记录下数据,目光担忧地瞥向病床上的人。
林峥教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手术服还未换下,脸上是深深的疲惫。
顾镇麟和苏婉君坐在稍远些的沙发上,顾镇麟身上披着副官新送来的军大衣,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显得有些灰败,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目光沉沉地锁在儿子脸上,一瞬不瞬。
苏婉君则紧挨着他坐着,手里攥着帕子,不时轻轻按一下发红的眼角。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忽然,沈廷敏锐地注意到,顾砚峥放在雪白被单外侧的、未输液的那只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轻微抽动了一下。
他呼吸一滞,立刻凑近,低声唤道:
“砚峥?顾砚峥?能听到我说话吗?”
几乎同时,林峥也睁开了眼,迅速起身靠近床边。
顾镇麟和苏婉君也猛地从沙发上站起,紧张地望过来。
病床上的人依旧没有睁眼,但眉心蹙得更紧了些,似乎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抗争。
那修长的手指,又轻轻动了一下,这一次,动作更明显了些。
昏迷中的顾砚峥,意识沉浮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与刺骨的寒冷中。
耳边是遥远的炮火轰鸣,是废墟崩塌的巨响,是血液滴落的粘稠声音……
但有一个声音,清晰而执着,穿透了所有这些混沌,如同黑暗中的一线微光,牢牢牵引着他即将沉沦的意识——
“……能不能选我一次?”
“……我选你。”
“……我也喜欢你。”
那是她的声音,带着泪,带着颤抖,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笙笙……他的笙笙……答应他了。
混沌的黑暗中,仿佛有一盏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灯亮了起来。
不,他不能死,不能就这样沉入永恒的黑暗。
他答应过会对她好,他还没来得及……
他得回去,回到有她的世界去,去兑现那个在生死边缘得来的、珍贵的应许。
活下去。
为了她,活下去。
这个念头如同最强烈的强心剂,注入他濒临枯竭的生命力中。
他凝聚起全身残存的、微弱的意志,对抗着沉重的黑暗和肢体的麻木,试图睁开眼睛,试图动一动手指,试图抓住那缕牵引他的光。
监护室内,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沈廷紧紧盯着他颤动的睫毛和手指,林峥已开始检查他的瞳孔反应。
顾镇麟不自觉地上前一步,苏婉君则用手紧紧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惊扰了这期盼已久的迹象。
而一门之隔,冰冷走廊的角落,苏蔓笙将脸深深埋在臂弯里,泪水无声地浸湿衣袖。
她不知道里面正发生的微小却重要的变化,但她能感觉到,自己那颗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正与门内那个挣扎求生的人,以某种无法言喻的方式,紧紧相连,同频搏动。
冰冷的墙壁隔开了空间,却隔不断那在废墟尘埃与鲜血中萌芽、于生死边缘确认、此刻正于绝望等待中疯狂滋长的羁绊。
一缕无形的心绪,穿透厚重的门扉与凝滞的空气,将门外赤足孤坐的纤细身影,与门内病床上与死神搏斗的年轻军官,紧紧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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