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夜火惊弦
三六团指挥部设在离江滩阵地约二里地的一处半塌的砖窑里,窑洞低矮潮湿,壁上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
一盏马灯挂在歪斜的木梁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摊在简陋木桌上的大幅军事地图。
地图上,代表敌我双方的蓝色与红色箭头犬牙交错,密密麻麻的标记和批注几乎覆盖了汉口江滩的每一寸土地。
顾砚峥脱下了将校呢大衣,只着一件深灰色军呢衬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精瘦而线条分明的手腕。
他微微俯身,手指点在地图一处被反复圈画的位置——
集家嘴下游那片滩涂。
那里,蓝色箭头与红色箭头紧紧咬合,旁边用红笔重重标注着“赵德彪敢死营,战斗意志顽强,伤亡交换比高”。
“赵德彪此人,悍不畏死,用兵狠辣,不计伤亡。
他以人海战术和亡命冲锋,在我三七营的防线上硬是撕开了一道口子,像颗钉子楔了进来。”
三六团团长声音沙哑,指着地图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楔形,
“我们组织了几次反冲锋,都被他顶了回来。
这家伙亲自拎着大刀片子督战,后退者当场枪毙。
他手下那些兵,也跟疯了似的。”
旁边一名参谋补充道:
“而且,他们对这一带的地形似乎很熟悉,利用滩涂的芦苇和废弃的渔屋做掩护,小股部队渗透骚扰,打了就跑,非常难缠。
我们的重火力在滩涂地带不易展开,效果有限。”
顾砚峥静默地听着,目光沉冷地落在地图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敲击。
窑洞里空气混浊,弥漫着烟草、泥土和汗水的味道,远处隐隐传来的炮火轰鸣,让挂着的马灯灯焰不时晃动,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钉子,拔掉便是。”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冷意,
“赵德彪敢死营再凶悍,也是孤军深入,缺乏重武器和持续补给。
他之所以能站稳,一是靠着一股蛮勇,二是背靠江面,能得到对岸零星的火力支援和人员补充。”
他拿起蓝色铅笔,在地图上快速勾勒:
“秦团长,你部继续正面保持压力,但不急于强攻。
夜间,组织小股精锐,配备冲锋枪和手榴弹,从两侧迂回,专门袭击他们的侧翼和后方联络线。
他们的弹药和食物,不可能带太多。”
“是!” 秦大勇眼中闪过狠色。
顾砚峥的笔尖又移到地图另一侧,指向刘铁林和吴兆明联军防线后方,一片标着“辎重囤积点”和“补给通道”的区域。
“赵德彪在前面拼命,刘、吴二人也不会坐视。
他们的后勤补给,必走龙王庙西侧这条旧河道,虽然隐蔽,但路径狭窄。
电令二团,抽调一个加强连,配备两门迫击炮,连夜秘密运动至此处,”
他的铅笔尖重重一点,
“设伏。不要打头,也不要打尾,专打他们运输队的中段。
打掉他们的弹药和粮食,看赵德彪在前面还能撑多久。
同时,命令江防炮台,计算好坐标,一旦发现敌军从对岸向滩头增援的船只,不必请示,直接覆盖射击。”
“另外,”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窑洞里几位神情专注的军官,
“通知各部,尤其是与敌军接触的前沿,提高警惕。
敌军正面强攻受阻,很可能会玩些偷鸡摸狗的伎俩,小股渗透、夜间偷袭,甚至可能乔装改扮。
告诉卫兵眼睛放亮,任何可疑,格杀勿论。”
他的部署清晰果断,堵截、袭扰、断粮、打援,环环相扣。
几位军官领命,各自匆匆离去布置。
窑洞里暂时只剩下顾砚峥和陈副官。陈副官默默地将一份早已冷透的、凝结了油花的汤面,又往顾砚峥手边推了推。
面是简单的阳春面,上面卧着个荷包蛋,早已没了热气。
顾砚峥仿佛没看见,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眉头微锁,似乎在推演着计划的每一处细节,查漏补缺。
远处,炮声时密时疏,像一头受伤巨兽不甘的喘息。
这时,窑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通讯兵满头大汗地跑进来,递给陈副官一份电文。
陈副官快速扫过,走到顾砚峥身边,低声道:
“少将,奉顺方面消息,林铮教授及所携医护学生,已于傍晚时分安全抵达三七团救护所,现已展开救治工作。”
顾砚峥的目光终于从地图上移开片刻,看向陈副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喉间逸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嗯”字。
他的视线随即又落回地图,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常规汇报。
陈副官不再多言,悄声退到一旁。那碗冷面,依旧孤零零地摆在桌角,无人问津。
夜深了,前线的炮火声似乎稀疏了一些,但那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并未散去。三七团救护所所在的仓库区,只有几盏汽灯在寒风中摇曳,发出惨白的光。
呻吟声、咳嗽声、梦魇般的呓语,交织成一片痛苦的背景音。
苏蔓笙刚给一个腿部被弹片击中、发了高烧的士兵换完药,用凉水浸湿的布巾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她自己也累得几乎麻木,腰背酸痛得直不起来,手指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消毒水和血水里,又红又肿,皮肤皱得厉害。
陆文渊递过来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饼和一小壶冷水,低声道:
“多少吃一点,不然撑不住。”
苏蔓笙摇摇头,实在没有胃口,只接过水壶,小口抿了一下。
冰冷的水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
她看向仓库深处,林教授那边的手术区域,灯光依旧亮着,偶尔传来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他们已经连续工作了近十个时辰,几乎没有停歇。
就在她靠着冰冷的砖墙,想稍微闭眼缓一缓几乎要炸开的头痛时——
“咻——轰!!!”
一声尖锐到极点的破空厉啸,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紧接着,是几乎就在头顶炸开的、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整个大地仿佛被一只巨手狠狠掀动!低矮的仓库屋顶簌簌落下大片的灰尘和碎砖,汽灯在爆炸的气浪中剧烈摇晃,光影乱舞,瞬间灭了好几盏!
骇人的气浪混合着硝烟和尘土猛地灌了进来,呛得人喘不过气!
“炮击!隐蔽!” 有人嘶声大喊,声音里充满了惊骇。
苏蔓笙只觉得耳中嗡鸣一片,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还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旁边一个人影猛地扑了过来,将她狠狠按倒在地,同时用身体护住了她的头脸。
是陆文渊。
“趴下!别动!”
他焦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气息喷在她的颈侧。
几乎就在同时,又是“哗啦”一阵乱响,他们刚才倚靠的那面墙壁上方,被震塌了一大片,砖石混合着沙土倾泻而下,就落在他们脚边不远处。
尘土弥漫,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爆炸的余波似乎过去了,但耳边依旧嗡嗡作响。
苏蔓笙被陆文渊压在身下,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她自己的心脏也狂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蔓笙!苏蔓笙!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陆文渊迅速撑起身,顾不上自己满头的灰土,急忙查看身下的女孩,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
苏蔓笙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吸入了不少灰尘,喉咙火辣辣地疼。
她挣扎着坐起来,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到陆文渊脸上、眼镜上都是灰,额角似乎被飞溅的小石子划破了,渗出一道血痕。
她摇摇头,声音有些发哑:“我没事,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要紧。”
陆文渊胡乱抹了一把脸,顾不上自己,目光急急扫向周围。
仓库里一片混乱,惊叫声、哭喊声、伤员的痛苦呻吟声此起彼伏。
爆炸似乎就落在附近,震塌了部分屋顶和墙壁,好几个靠近门口的伤员被落下的砖石和沙土掩埋了半截身子。
“快!救人!”
苏蔓笙瞬间忘记了害怕,挣扎着爬起来,和陆文渊一起冲向那几个被埋的伤员。
他们用手拼命扒开砖石和沙土,灰尘呛得他们不停咳嗽流泪。
陆文渊力气大,很快拖出一个被砸中肩膀、已经昏死过去的士兵。
苏蔓笙则跪在一个被埋住下半身的年轻伤员身边,他头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此刻又被灰尘染得灰黄,人已经昏迷。
“醒醒!醒醒!”
苏蔓笙一边用手挖开压在他腿上的碎砖,一边焦急地呼唤。
她的手指很快被粗糙的砖石磨破,渗出血来,却浑然不觉。
也许是她的呼唤起了作用,也许是被挪动了压迫,那个伤员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极其年轻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痛苦和茫然。
“多……多谢……” 他嘴唇翕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
看到他醒来,苏蔓笙一直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庆幸涌上心头。
她努力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脸上沾满尘土和血污,这个笑容必定狼狈不堪,但她眼神里的关切和柔和却无比清晰。
“你没事就好,别怕,我这就帮你把石头弄开。”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尽量平稳,手上的动作却加快了些,
“坚持一下,马上就好。”
伤员似乎听懂了,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依赖。
陆文渊和其他几个反应过来的医护、轻伤员也赶过来帮忙,众人合力,终于将几个被掩埋的伤员都救了出来,进行紧急检查和伤口处理。
幸运的是,除了最初那个被砸中肩膀的伤势较重,其他人都只是些擦碰和惊吓。
但这场突如其来的炮击,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让原本就紧张疲惫的救护所更加混乱和压抑。
而炮声,并未停歇。
远处,沉闷的轰鸣再次变得密集起来,间或夹杂着更加激烈的机枪嘶吼声。
这意味着,短暂的沉寂被打破,更残酷的战斗,又开始了。
果然,没过多久,仓库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呼喊:
“让开!快让开!重伤员!快!”
门帘被猛地掀开,凛冽的夜风混杂着浓烈的硝烟和新鲜的血腥味,猛地灌了进来。
一副副担架被抬了进来,上面躺着的躯体,有些还在痛苦地扭动呻吟,有些已经悄无声息。
血迹迅速染湿了担架,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新的伤员,又像潮水般涌来了。
苏蔓笙和陆文渊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但更看到了不容退缩的决然。
他们甚至来不及拍打一下身上的尘土,也来不及处理手上细小的伤口,便再次投身到那似乎永无休止的、与死亡争夺生命的工作中去。
夜风,穿过破损的墙壁,呜咽着,卷起地上的尘埃和血腥。远处的炮火,映得天边一片猩红。这个漫长而残酷的夜晚,还远远没有结束。
(https://www.shubada.com/124624/39813435.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