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槐下惊鸿
午后
何学安和苏蔓笙先是去了城中有名的“文华书局”,何学安挑了几本新到的外文法学著作,又替苏家长辈选了几册装帧雅致的古籍。
书局里墨香与旧纸气息氤氲,日光透过高窗,在深色的木地板与一排排高耸的书架上投下斜长的光影,安静得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苏蔓笙跟在何学安身侧,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的书脊,心思却有些飘忽,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书架上微微的积尘。
接着又去了“瑞蚨祥”,何学安为母亲和苏家伯母各选了一匹上好的杭缎,一匹是沉稳的绛紫色,一匹是雅致的月白织暗纹。
伙计殷勤地展开料子,光滑的缎面在店内明亮的煤气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何学安仔细询问着质地、花色,又让苏蔓笙帮忙掌眼。
苏蔓笙打起精神,勉强给出些意见,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别处,仿佛那“富春”菜馆里无形的压力,仍旧如影随形。
从绸缎庄出来,日头已然西斜,橙红的光晕染透了半边天际,也给奉顺城古老的街道屋宇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何学安驱车,将苏蔓笙送回奉顺大学。
车子并未径直开到校门口,而是在距离校门还有一箭之地的一条僻静街边,缓缓停了下来。
苏蔓笙有些讶异地转过脸,却见何学安侧身看着她,眼底映着窗外的暮色,显得格外温和,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笙笙,”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
“天色还早,陪我走一走,好吗?”
苏蔓笙怔了怔,看着他眼中那抹恳切,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还是化作了无声的颔首。
两人下了车。
深秋傍晚的风,已然带上了浸骨的凉意,卷起地上零星的枯叶,打着旋儿,发出簌簌的轻响。
街道不宽,两旁栽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巴掌大的叶子已黄了大半,在暮色与渐次亮起的稀疏路灯下,显出一种凋零前的辉煌。
偶有黄包车叮当着铃铛跑过,车夫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清晰可见。
临街的铺面大多已上了门板,只有零星几家卖馄饨、卤煮的小吃摊还支着,昏黄的煤油灯在寒气中晕开一团暖光,食物的香气与煤烟味混杂着,飘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他们并肩,沿着落满梧桐叶的人行道,慢慢地朝学校方向走去。
皮鞋与布鞋踩在干燥的落叶上,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声响。
苏蔓笙将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微微缩着肩膀,试图抵御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何学安走在她外侧,替她挡住了些穿堂风,沉默地走了一段。
他终于侧过头,看着苏蔓笙被晚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低垂的、轻轻颤动的眼睫。
许多话在心头翻滚,关于那个顾少将,关于饭桌上无声的较量,关于她显而易见的回避与惊惶。
他想问,却又怕唐突,怕打破了此刻这勉强维持的平静。
斟酌再三,他选了一个看似最无关痛痒的切入点,声音放得格外柔和:
“笙笙,那位顾少将……看着很年轻,竟已是军界要员。
他……也是你们学校的学生么?”
苏蔓笙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惊讶地抬眸看向他。
昏黄的光线下,她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何学安温文的脸,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
他怎么……忽然问起顾砚峥了?
她迅速垂下眼,摇了摇头,声音细细的,没什么起伏:
“他不是学生……
是学校特聘的军事顾问,有时会来给相关科系讲些课,
或是……做些指导。”
“原来是这样。”
何学安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似乎想从那低垂的眉眼间看出些什么,
“我看他和沈廷,还有婉清他们,似乎很是熟稔。你们……也常在一起讨论课业么?”
苏蔓笙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在口袋里微微蜷缩。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嗯……顾少将学识渊博,见闻也广,有时……碰上了,若是向他请教,他愿意点拨几句。”
这话半真半假,避重就轻。
何学安听在耳中,看着她明显不愿多谈的模样,心头那点疑虑与不安,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一圈大过一圈。
他沉默下来,没有再追问,只是那温润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沉的思索。
两人之间,又恢复了沉默,只有脚步声与风声相伴。这沉默,却比方才更显滞重。
天色,就在这沉默的行走中,彻底暗了下来。墨蓝色的天幕上,稀疏地缀着几颗星子,闪着清冷的光。
奉顺大学那古朴的铸铁大门,已在望。
门房里透出温暖的灯光,映出门前那两尊历经风雨的石狮子模糊的轮廓。
走到校门口,苏蔓笙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何学安。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来,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抬起眼,努力扯出一个还算得体的微笑,轻声道:
“学安哥,就送到这里吧。明天……一路顺风。”
何学安也停下脚步,深深地望着她。暮色与灯光交织,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有些朦胧。
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依旧:
“好。你回宿舍吧,夜里凉,多加件衣裳。”
“嗯,”
苏蔓笙应了一声,又补充道,
“你开车回去,也慢些。”
说完,她微微颔首,便欲转身走进那扇熟悉的、能给她片刻安全感的大门。
“笙笙——”
何学安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蔓笙脚步一顿,回过身,眼中带着询问:
“啊?学安哥还有事?”
何学安站在路灯下,光影将他挺秀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欲言又止。
晚风拂过他额前的发丝,也带来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混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笙笙……这次回去,家里的长辈,还有伯父伯母问起,
我……该如何说?”
苏蔓笙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站在原地,仿佛被钉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那个半旧的手提书包的皮质背带,用力到指节发白。
夜风穿过校门,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带来刺骨的寒意,直透心底。
何学安向前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苏蔓笙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小步,依旧维持着一个略显疏离的空间。
“我能告诉他们……”
何学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深藏其下的、压抑已久的情感,
“我们……还是会订婚,会结婚,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是么?”
“笙笙……”
他又唤了一声,这声呼唤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苦涩。
苏蔓笙的心跳得又急又乱,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看着何学安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情意与期待,只觉得喉咙发干,舌尖发苦。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
“学安哥……你之前不是说……会给我们彼此时间,慢慢来么?
毕竟……毕竟我们这么多年未见,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慢慢来?”
何学安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某种了悟的痛楚,
“你看你……”
他忽然伸出手,想要去握苏蔓笙的手腕。苏蔓笙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缩到了身后,整个人又向后缩了缩,眼底掠过清晰的惊惶。
这个下意识的躲避动作,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何学安最后一丝强装的平静与温和。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被刺痛后的苍白与黯然。
“你看,”
他重复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你还会给我们时间,给我们机会么?”
苏蔓笙被他眼中骤然涌现的伤痛与质问刺得心头一颤,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笙笙,”
何学安又向前逼近一步,语气变得急切而沉重,像是要将压抑了多年的话尽数倾吐,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喜欢。
在国外那几年,不是没有遇到过别的女孩子,可我从来没有动过别的心思,心里记着的,始终是家里定下的那个诺言,是那个跟在我身后,叫我‘学安哥哥’的小丫头。
我知道,七年未见,我们都变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
可是笙笙,你从小就知道我们的婚事,不是么?
你也曾……是依赖过我这个学安哥哥的,不是么?”
他步步紧逼,言语如潮水般涌来,带着旧日时光的温度与重量,也带着不容忽视的、属于“未婚夫”的质问与权利要求。
苏蔓笙被他逼得节节后退,直到后背“咚”地一声,轻轻撞上了校门旁那棵老槐树粗糙的树干。
冰凉的树皮透过单薄的外套传来,让她打了个寒噤,退无可退。
“学安哥,我……”
她背靠着槐树,仰起脸,看着近在咫尺的何学安,他眼中翻涌的激烈情感让她感到陌生,也感到恐慌,
“我不是……和你说了,我不想那么早……被婚事束缚,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
“借口!”
何学安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又在夜风中硬生生压下,化作一种压抑的、痛楚的低吼,
“那只是借口!笙笙,你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伯父伯母,甚至可能骗得了你自己一时,可你骗不了我,
也骗不了你自己的心!”
他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手腕,而是想直接握住她因为紧张而交握在身前的手。
苏蔓笙却猛地将双手背到身后,紧紧贴着冰冷的树干,仿佛那是她最后的屏障。
背部的冰凉与心头的混乱交织,反而让她生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抬起头,迎上何学安灼痛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是!我是有原因!我不想结婚,不想被一桩旧式婚约捆绑一辈子!
学安哥,你留过洋,见过新世界,难道你真的认为,两个不相爱的人,因为父母之命绑在一起,会快乐吗?
会幸福吗?那样的婚姻,和坟墓有什么区别?”
她终于将心底最真实、却也最“离经叛道”的想法喊了出来,胸脯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何学安愣住了,他看着她眼中迸发出的、与平日温顺怯懦截然不同的光芒,那是一种挣扎的、却也是倔强的光。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半晌,他低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
“是……你终于说出了一半的真实想法。所以,你之前说的需要时间,也是在敷衍我,对么?”
他复又抬起头,目光锐利地锁住她,
“那另一半的真实原因呢?你又为何……不敢说?”
苏蔓笙被他问得一窒,像是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忽然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顿时慌乱起来,眼神游移,不敢与他对视,方才那点勇气如同潮水般退去。
“我……我没有其他的原因了。我、我目前只想好好学医,争取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学安哥,你回去……就说是我悔婚也好,是我任性不懂事也罢,怎么说都行,只要对你、对两家关系好的,怎么说都可以!
所有的后果,我都可以承担!
我就是……不想再骗你,也不想再骗我自己了。
我们勉强在一起,不会合适的。
学安哥,你值得更好的女子,有更广阔的天地……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地说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像是再也无法承受何学安那沉痛的目光,猛地一弯腰,从他身侧的缝隙中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朝着校门内,快步跑了起来。
靛蓝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校园深处昏暗的树影与建筑阴影中,消失不见。
何学安僵硬地站在原地,维持着伸手欲拦的姿势,指尖只触到了一片冰凉的空气。
晚风更急,卷起更多的落叶,扑打在他的长衫下摆上。
他望着苏蔓笙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才慢慢地、慢慢地垂下手,肩膀似乎也垮塌了下去。
最终,化作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消散在寒冷的夜风里。
他转过身,步履有些蹒跚地,朝着来时的路,朝着那辆孤零零停在街边的福特车走去。
路灯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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