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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帅府寒夜


北洋,帅府。

深秋的夜,寒意已颇有分量,渗入骨髓。然而,帅府宽敞明亮的中式花厅内,却是暖意融融,人声与香气交织,驱散了窗外的清冷。

厅堂四角摆着铮亮的黄铜炭盆,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红,无声地散发着热度。

中央一张硕大的紫檀木嵌大理石圆桌,桌心挖空,置着一口正“咕嘟咕嘟”翻滚着浓白汤底的紫铜火锅。

羊肉片薄如纸,在滚汤里一涮即熟,各式山珍、时蔬、豆腐、粉丝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圈。

空气里弥漫着麻酱、韭菜花、腐乳和肉香混合的诱人气息。

今日厨房置办了这席地道的北地涮锅,一是庆贺宁远大捷,北洋势力得以巩固延伸;

二来,也是为刚刚受封归来顾砚峥接风洗尘。

顾镇麟坐了主位,身上已换了家常的暗褐色团花缎面长袍,少了白日官面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手中依旧习惯性地盘着那两枚玉核桃。

他右手边依次是二姨太林月如、三姨太苏婉君、四姨太王秀兰。

林月如穿着绛紫色织锦旗袍,外罩雪青色开司米披肩,妆容精致,笑意盈盈;

苏婉君则是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夹袄,气质温婉,眉宇间总带着几分天然的愁绪与小心翼翼;

最年轻的四姨太王秀兰,穿着水红色滚银边的袄裙,明艳活泼,正殷勤地布着菜。

顾砚峥坐在父亲左手边,仍是白日授勋时那身挺括的将校呢军礼服,只是脱了外套,只着衬衫与军装马甲,在暖黄的电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泽。

他坐姿笔挺,与这家庭宴席的随意氛围有些格格不入,面容沉静,甚至有些过分的冷峻,只沉默地吃着碗里的东西,对席间的谈笑恍若未闻。

“砚峥,尝尝这个,今早庄子上才送来的羊上脑,嫩得很。”

二姨太林月如笑吟吟地夹起一筷涮得恰到好处的羊肉,放入顾砚峥面前的青花瓷小料碟里。

“是啊,这冻豆腐吸饱了汤汁,鲜得很。”

三姨太苏婉君也温声说着,用公筷夹了一块颤巍巍的冻豆腐过去,眼中满是关切。

四姨太王秀兰则忙着舀了一小碗奶白的汤,小心地吹了吹,递过去:

“砚峥啊,先喝口热汤暖暖胃,这秋夜寒气重。”

顾砚峥眼皮都未抬,只从喉间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筷子伸向自己碟中的食物,动作不紧不慢,吃相斯文,却透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疏离与冷淡,仿佛周遭的热情与关切,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

顾镇麟端着酒杯,正与二姨太说着白日授勋时的见闻,眼角余光扫过顾砚峥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今日风光而起的畅快,不由得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无奈与隐隐恼怒的情绪。

他放下酒杯,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目光落在顾砚峥即使坐着也依旧挺直的背脊上,突兀地开口,打破了席间由女人们维持的表面热闹:

“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桌上顿时一静。几位姨太太都停下筷子,愕然看过来。

三姨太苏婉君最先反应过来,保养得宜的脸上瞬间失了颜色,手中的银筷“叮”一声轻响落在碗沿。

她猛地看向顾砚峥,眼中是真真切切的担忧与惊惶:

“砚峥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伤在哪里?重不重?快让我瞧瞧!”

她说着,就要起身离座,绕过桌子去查看。

顾砚峥手中的筷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平淡地掠过父亲,最后落在焦急的三姨太脸上,声音没什么起伏,只吐出两个字:

“无事。”

苏婉君已半站起身,被他这冷淡的两个字和毫无波澜的眼神钉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担忧还未褪去,又添了浓浓的尴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伤心。

她讪讪地收回手,慢慢坐了回去,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低下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的麻酱。

这微妙而尴尬的一幕落在顾镇麟眼里,本就被长子态度勾起的火气,更是“噌”地冒了上来。

他“啪”地一声将手中的玉核桃按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双虎目盯住顾砚峥,语气已带上了不容错辨的怒意:

“哼!瞧瞧你那是什么态度?家里谁欠了你的?顾砚峥,你别以为今日受了嘉奖,肩头上多了颗星,

就可以继续这般目中无人,连长辈的关心都敢如此敷衍!”

这话说得颇重。

林月如和王秀兰脸色都是一变,偷眼去瞧顾砚峥。

顾砚峥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泛出青白色。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眸色似乎更沉、更冷了,像结了冰的深潭。

他没有看暴怒的父亲,也没有看忐忑的姨太太们,只是缓缓地、极其平静地,放下了手中的乌木包银筷子。

筷子轻轻搁在碗沿,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嗒”一声。

他站起身,身姿笔挺如松,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慢用。”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迈着军人特有的沉稳步伐,径直穿过花厅,走向灯火通明的主厅。

留下身后一桌骤然死寂的宴席,和脸色铁青的顾镇麟。

片刻,主厅传来他拿起搭在沙发背上军呢大衣的窸窣声,然后是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声响,渐渐远去,最终,是汽车引擎发动、驶离帅府大门的低沉轰鸣。

“你瞧瞧!你们瞧瞧!”

顾镇麟指着儿子离去的方向,胸口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

“我让他回来吃顿团圆饭,他就给我摆这副脸色!

你们平日里还总惯着他,宠着他!有什么用?!”

林月如连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抚着他的背顺气,柔声劝道:

“大帅息怒,息怒。

砚峥他长大了,在外面领兵打仗,经了事,有自己的想法和脾气也是常理。

您别跟他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她一边说,一边给苏婉君和王秀兰使眼色。

苏婉君也勉强压下心中的委屈和难过,低声道:

“大帅,砚峥他…许是身上有伤,不舒服,或是军营里事多,心烦…”

王秀兰也赶紧附和:

“是啊是啊,大少爷如今是少将了,公务繁忙,定是累了。”

“想法?脾气?”

顾镇麟重重哼了一声,怒火未消,

“他要什么想法?我看他是翅膀硬了,忘了自己姓什么!

大了?

他小时候不就这样?犟得跟头驴似的,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为了…”

他的话猛然顿住,像是突然被什么噎住了喉咙。

花厅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火锅汤底依旧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色的水汽袅袅上升,模糊了众人各异的神色。

几位姨太太都垂下了眼,不敢接话。

她们都知道,大帅未尽的半句话指的是什么——

就为了他那早逝的生母,那个在帅府几乎成为禁忌的名字。

顾镇麟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掺杂着疲惫与追忆的神色取代。

他颓然坐回椅中,望着满桌几乎未动多少的佳肴,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分。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倦意:

“吃饭,都吃饭吧。”

他重新拿起筷子,却似乎失了胃口,只夹了两片青菜,在麻酱碟里蘸了又蘸,最终也没送入口中。

沉默了片刻,他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命令般低声说了一句:

“以后…不许你们再打电话叫他回来吃饭。”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顿本该热闹欢欣的家宴,就此在压抑的沉默中草草继续。

窗外,深秋的夜风似乎更急了些,卷起庭院中凋零的枯叶,打着旋儿,漫无目的地飘荡,最终无力地跌落在地,

发出簌簌的轻响,衬得这帅府温暖的厅堂内,越发寂静清冷。那辆离去的汽车,早已融入北平城深沉的夜色,不知驶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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