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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晨昏避行


奉顺大学医科楼特有的消毒水与陈旧书籍混合的气味,成了苏蔓笙这几日最熟悉的背景。

她将自己深深埋进这栋灰扑扑的砖石建筑里,仿佛这里就是与外界纷扰隔绝的堡垒。

自那日清晨在宿舍楼下“惊鸿一瞥”后,她便开始了近乎“潜行”的生活。

天光未亮,宿舍里其他女生还沉浸在梦乡,她便已悄无声息地起身。

盥洗时,连水流都放到最细,生怕惊扰了谁。

换上一身蓝布衫裙,将书本紧紧抱在怀里,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溜出尚在沉睡的宿舍楼,踏着沾满晨露的石板小径,直奔医科楼那扇总是最早开启的侧门。

讲堂里通常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深棕色的旧式课桌椅沉默矗立,空气中浮动着经夜的微尘。

她总是选择靠后、临近窗户又能被廊柱阴影半掩的位置,放下书本,便立刻伏在冰凉的桌面上,试图补回因心绪不宁而缺失的睡眠。

然而,眼帘合上,黑暗中浮现的,却常是雨夜里那双灼亮的眼,和那句斩钉截铁的“我等你”。

睡意便在这样的惊悸与回忆交织中,逃得无影无踪,只剩心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日里的课程,她听得比往日更加专注,几乎到了强迫的地步。

仿佛只有将全部心神都投入那些骨骼、脉络、药理的名称与图谱中,才能暂时压住心底那头名为“顾砚峥”的惊慌小鹿。

饶是如此,每当课间休息,或是穿过校园中庭时,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带着十二分警惕地四下梭巡,脊背微微紧绷,像一只随时准备逃入草丛的幼兽。

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医科楼里的人渐渐走空,走廊里回荡起空旷的回音,她才敢稍稍松懈。

抱着书本,沿着墙根阴影,步履匆匆地返回宿舍。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但也让她提心吊胆,总觉得那昏黄的路灯影子里,或是某棵枝桠横斜的老树背后,会突然走出那个让她无所适从的身影。

她这些小心翼翼、近乎草木皆兵的举动,自以为隐秘,却不知早已悉数落入了另一双深邃的眼眸中。

那日清晨长廊“守候”未果后,顾砚峥并未轻易放弃。

他并未再贸然出现在她必经的路上,却换了一种更沉默的方式。

有时,他会在女生宿舍不远处那株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后静静站立,浓密的树荫完美地遮掩了他挺拔的身形。

晨曦微光中,他看着那个穿着蓝布衫裙的纤细身影,如同受惊的雀鸟般,低着头,几乎是踮着脚尖,快速溜出宿舍楼,消失在小径尽头。

暮色苍茫时,他又会“恰好”在医科楼附近的回廊下“路过”,看着她抱着厚厚的书,像完成什么秘密任务一样,警惕地张望四周,然后加快脚步,匆匆奔向宿舍的方向。

他也曾在她浑然不觉时,悄无声息地跟随过。

看着她走进那间空无一人的大讲堂,看着她选了个最隐蔽的角落,放下书本,然后……不是立刻温习,而是像耗尽力气般,疲惫地趴伏在冰冷的桌面上。

单薄的肩背微微起伏,乌黑的长发垂在颈侧,露出一小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那一刻,她身上所有的紧张与防备似乎都卸下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处可逃的倦怠。

顾砚峥就站在讲堂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外,透过门上方一小块模糊的玻璃,静静地看着里面那一抹伏案的纤细身影。

秋日稀薄的阳光穿过高高的窗户,在她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她不是在用功,她是在……躲避。

用这种早起晚归,将自己放逐到空旷教室的方式,躲避他,躲避那个雨夜,躲避他那些“不合时宜”的话语。

一个清晰而冰冷的答案,像这深秋的晨雾,缓缓漫上他的心头——

她不喜欢他。

至少,她畏惧他此刻所展现出的、超出“同学”范畴的靠近与意图。

他那日的冲动与直白,非但没有拉近距离,反而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将她彻底惊走了。

这个认知,让顾砚峥素来冷静自持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涩然。

他深邃的目光在那抹身影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

挺直的背影,在空旷的走廊里,竟显出一丝罕见的落寞。

他不再试图“偶遇”,不再靠近医科楼。

或许,他该给她时间,也给自己时间。

又或许,有些事,强求不得。

这日傍晚,最后一节枯燥的解剖理论课终于结束。

苏蔓笙揉了揉因久坐和专注而酸胀的太阳穴,抱着沉重的书本站起身。

讲堂里人声嘈杂,同学们收拾着东西,讨论着晚餐和晚上的安排。

她默默收拾好自己的帆布书包,将钢笔、笔记本一一收好,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在拖延返回宿舍的时间。

“笙笙!”

一声清脆的呼唤,伴随着肩膀上不轻不重的一拍,将怔怔出神的苏蔓笙惊得几乎跳起来。

她猛地后退两步,怀里的书本差点散落,心脏狂跳,脸色都白了几分。

待看清来人,才捂着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嗔怪道:

“婉清!你…你真的吓到我了。”

李婉清今日穿了身时新的鹅黄色阴丹士林布旗袍,外罩浅米色开司米毛衣,卷发时髦地烫成波浪,用同色发带束在脑后,显得明媚又活泼。

她见苏蔓笙如此大反应,吐了吐舌头,连忙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连声道歉:

“哎呀,我的错我的错!笙笙,缓缓,缓缓…我这不是看你想事情想出神了嘛,叫了你两声都没应。”

她凑近,仔细看了看苏蔓笙略显苍白的脸和眼下淡淡的青影,关心道,

“你最近怎么了?

魂不守舍的,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还是功课太紧了?”

苏蔓笙勉强笑了笑,摇摇头:

“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

她说着,目光却依旧带着难以消除的警惕,飞快地扫过李婉清身后,又看了看讲堂门口往来的人影。

没有,没有那个让她心惊胆战的身影。

紧绷了数日的心弦,似乎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一些。

李婉清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看,除了三两离开的同学,并无异样。

她转回头,眨了眨画着细细眼线的明眸,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促狭地笑起来,压低声音道:

“笙笙,你刚才东张西望的,该不会…是在找谁吧?嗯?

让我猜猜…是不是以为,你那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大哥哥’,还能像小时候一样,翻墙进学校来找你玩啊?”

苏蔓笙脸一热,连忙摆手:

“婉清!你别胡说…”

她顿了顿,看着好友关切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婉清,我这阵子…能不能,还是去你家借住?”

李婉清眼睛一亮,立刻开心地搂紧了她的胳膊:

“当然可以啊!太好啦!”

她正愁一个人在家无聊,

“我娘前日又动身去上海探望外婆了,我爹还在南洋没回来呢,家里就我和几个老妈子,正闷得发慌。

有你陪我,再好不过啦!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那床大着呢!”

“那…你,不用…陪沈廷吗?”

李婉清闻言,撇了撇嘴,叹气道:

“别提啦,他们去北洋了”

“北洋?”

苏蔓笙心头莫名一跳,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她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那…顾同学…也一起去了吗?”

问完,她立刻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有趣的花纹。

李婉清没注意她细微的异样,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那当然!砚峥这次可是主角之一呢!听沈廷说,他们在宁远那事儿里立了功,上头嘉奖,顾砚峥破格晋升了少将。

这次去北洋,主要就是受封领衔,风光得很!”

她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对风云人物的歆羡与八卦,

“啧啧,这么年轻就是少将了,往后还不知道要走到哪一步呢……”

苏蔓笙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原来……他去北洋了。

为了受封,升任少将。

是啊,他那样的人,本该就是前途无量的。

雨夜那些话,那些让她心慌意乱、辗转难眠的话,此刻想来,更像是一场不真切的、隔着云泥的幻觉。

他即将步入更广阔的天地,拥有更煊赫的身份,

又怎会……真的执着于她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学生?

心头那根紧绷了数日的弦,在这一刻,忽然“铮”地一声,松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不是释然,而是一种空落落的、难以言喻的怅惘,像深秋傍晚的风,穿过空寂的庭院。

她抬起头,对李婉清努力扯出一抹轻松的笑容,试图挥散心头那莫名的情绪。

也好。

她在心里轻轻地说,不知是说给谁听。

然后,转身,随着李婉清,快步融入了奉顺城华灯初上的街景之中。

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雨夜,那双灼亮的眼,和那句“我等你”,都远远地抛在身后,抛在这个秋意渐浓的校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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