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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夜色如酒


黑色雪佛兰轿车缓缓驶入李府所在的街巷。这里是奉天城内有名的“商贾区”,街道宽阔整洁,两旁皆是高墙深院,朱门黛瓦,门楣上多有石刻匾额,彰显着主人的身份与财力。

车子最终停在一座气派的、融合了中西风格的公馆门前。

高耸的砖石围墙,漆黑油亮的铁艺大门,门口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

透过缓缓打开的雕花铁门,可见院内甬道笔直,两旁栽着四季常青的松柏,主楼是一栋三层的西式洋楼,红砖墙面,白色廊柱,拱形门窗,在暮色中显得气派而静谧。

晚餐设在二楼一间小巧精致的餐厅里。

铺着雪白亚麻桌布的长餐桌上,摆着成套的描金骨瓷餐具,银质烛台上的蜡烛燃着温暖的光晕。

林夫人是典型的大家闺秀出身,食不言寝不语,用餐时只偶尔低声吩咐侍立一旁的丫鬟布菜,气氛安静却不压抑。

菜式果然精巧,松鼠鳖鱼酸甜适口,外酥里嫩,糯米藕软糯香甜,还有几道时令小炒,清淡雅致,很合苏蔓笙的胃口。

只是她心中有事,再美味的佳肴也显得有些食不知味。

饭后,林夫人道了乏,由丫鬟扶着回房休息去了,临走前还嘱咐李婉清好生招呼苏蔓笙。

李婉清挽着苏蔓笙,两人来到楼后一处小巧的中式庭院散步消食。

院子里挖了一个小小的池塘,引了活水,几尾肥硕的锦鲤在清澈的水中悠然摆尾,假山石错落有致,晚开的菊花在墙角吐着幽香。月色清浅,洒在池面上,泛着细碎的银光。

苏蔓笙倚在朱红的木质栏杆上,望着水中月影出神。池鱼无知无觉,自由来去,而她却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困住,进退维谷。

“笙笙,”

李婉清也靠过来,挽着她的手臂,脑袋轻轻靠在苏蔓笙肩头,声音不似平日清脆,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低落,

“你说……沈廷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苏蔓笙心念一动,侧头看她:“沈学长……有消息来吗?”

李婉清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肩的流苏:

“没有。都好几天了,一个电话也没有。

我……我不敢总往宁远打电话问,怕人觉得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我偷偷问了我爹身边的一个副官,他说……宁远那边之前闹得挺凶,是什么乱民裹挟了溃兵,后来好像还有别的军阀想趁火打劫,局势很不好,才紧急调了部队过去。

打仗……沈廷是军医,肯定也得跟着去的……”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那弯清冷的月亮,明艳的脸上笼着一层忧色:

“我就想着,他能平平安安回来就好。枪炮无眼的……我就是因为在家老胡思乱想,心神不宁的,我娘才硬拉着我出去逛逛,想让我散散心。

我也不想让她担心,才……才装作没事人一样。”

苏蔓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心头也是一紧。

那般凶险的战事,子弹可不长眼睛……

他……还好吗?

这个念头一起,便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带着隐秘的担忧。她稳住心神,柔声安慰道:

“他们,都是很厉害的人。

一定会没事的。”

“嗯。”  李婉清点点头,又把脑袋靠回苏蔓笙肩上,像寻求安慰的小兽,

“笙笙,这两日你要是没事,就留下来陪陪我吧?我一个人在家,心里总是不踏实。”

苏蔓笙正愁不知如何面对何学安,闻言立刻颔首:

“嗯,我陪你。”

夜深了,两人洗漱完毕,换上了柔软的丝绸睡衣,并肩躺在李婉清那张宽敞的、挂着粉霞色纱帐的西式大床上。

床头柜上留了一盏小小的、罩着藕荷色纱罩的台灯,散发出柔和朦胧的光晕。窗外月色正好,透过玻璃窗,在柚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两人都睁着眼,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海棠花纹,毫无睡意。

“笙笙,”

李婉清翻了个身,面向苏蔓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那个……北平来的大哥哥,他还没回北平去吗?”

苏蔓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

“没有。”

“啊?”  李婉清有些意外,支起胳膊,

“那你怎么不找他玩去?我看他对你挺好的呀,人又斯文,家世也好。”

苏蔓笙沉默了更久,久到李婉清以为她睡着了,她才轻轻开口,声音飘忽得像窗外的月光:

“其实……他是我家里,从小就定下的……姻亲。”

“什么?!”

李婉清一下子坐了起来,丝绸睡衣的系带滑开了一些也顾不得,杏眼睁得圆圆的,满脸不可思议,

“不是吧?!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兴这个?娃娃亲?指腹为婚?快,详细跟我说说!”

在好友灼灼的目光和好奇的催促下,苏蔓笙索性也坐起身,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小半张侧脸。

她断断续续地,将两家是世交,自幼定亲,何学安出国留学,如今归来,以及今日在咖啡馆里他说的话,那枚戒指,还有自己仓皇逃离的情形,一一说了出来。

声音很低,带着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李婉清听得极其认真,时而蹙眉,时而咂嘴,听到何学安愿意为了苏蔓笙留在奉天、等她毕业时,也微微动容,但听到苏蔓笙逃跑时,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所以,你今天下午像被狗撵似的跑,就是在躲他?躲那枚戒指?”

李婉清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八卦和了然的光。

苏蔓笙点了点头,将脸埋得更深了些,耳根微微发烫。

李婉清挪了挪身子,挨得苏蔓笙更近,伸出手臂搂住她单薄的肩膀,像小时候分享秘密时那样。

她的声音也放低了,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慨和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带着天真意味的透彻:

“那你……喜欢他吗?我是指,不是对哥哥的那种喜欢,是女人对男人的那种,想和他过一辈子,

看见他就心跳加快,看不见就想念的那种。”

苏蔓笙缓缓地摇了摇头,很轻,却很坚定。

“那你喜欢沈廷吗?”  苏蔓笙忽然反问。

李婉清没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愣了一下,脸颊在朦胧的灯光下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但她并没有扭捏,很坦率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甜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嗯,我喜欢他啊。

虽然我们也是家里从小定的亲,可我就是喜欢他。他有时候有点呆,有点不解风情,可他对病人特别好,心肠软,又有本事。

如果我不喜欢他,就算有婚约,我也会想办法的,就像你现在这样。

笙笙,别委屈自己,和一个不爱的人在一起,那是一辈子的煎熬,是戴着镣铐跳舞,表面再光鲜,心里也是苦的。”

苏蔓笙的心,因为李婉清这番话,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不爱,便是煎熬。那……什么才是爱呢?

“那……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抬起头,望向李婉清,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与探寻。

她读了许多书,懂得了许多道理,却唯独没有人教过她,爱情,究竟是什么模样。

李婉清歪着头想了想,月光在她姣好的侧脸上流淌,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朦胧,带着回忆的甜蜜和憧憬:

“喜欢一个人啊……就是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乱跳,看不见的时候,又会忍不住想他在做什么。

他笑,你也想跟着笑;

他皱眉,你就想替他抚平。

有什么好玩的事,第一时间就想告诉他;

有什么难过的事,也想躲到他怀里哭。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脸红心跳,也会因为他的一个眼神胡思乱想一整天。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心里满满的都是他,想和他分享所有的喜怒哀乐,想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

随着李婉清轻柔的、带着梦幻气息的叙述,苏蔓笙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顾砚峥的身影。

是他微微蹙眉、专注讲解难题时的侧脸;

是他站在手术台前,那双稳定、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手;

是他将她护在怀中时,那宽阔而令人安心的胸膛;

是他递过热牛奶时,指尖无意擦过的温度;

是他看似冷淡、却总在细微处妥帖周到的举动……

心口,似乎真的,因为想起这些,而微微发烫,不规律地跳动起来。

原来,那些莫名的关注,那些下意识的依赖,那些想起他时心底泛起的涟漪,就是喜欢吗?

所以,她喜欢的人,是顾砚峥,对吗?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中连日来的混沌与迷雾,却又带来另一种更深的、无措的茫然。

他是那样遥远而不可及的人,如同天边寒星。

而她,身负婚约,前途未卜……

李婉清看着她怔忪出神、时而恍然时而迷惘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她忽然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跑到红木雕花大衣柜前,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会儿,然后神秘兮兮地抱着两个深棕色的玻璃瓶子爬回床上。

“喏!”

她将其中一个瓶子在苏蔓笙眼前晃了晃,瓶身在月光下反射出幽幽的光,

“喝点儿?反正也睡不着。”

苏蔓笙定睛一看,瓶身上贴着陌生的外文标签,里面是琥珀色的液体。

“酒?”

她有些惊讶,李家是正经人家,李婉清虽活泼,却也从未见她沾过酒。

“对呀,啤酒!我从我爹的小酒柜里偷偷拿的,就两瓶,度数很低的,跟汽水差不多,不怕醉的。”

李婉清狡黠地眨眨眼,像是两个准备做坏事的孩子。

她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两个小巧的玻璃杯,用开瓶器熟练地撬开瓶盖,琥珀色的液体带着细密的白色泡沫,注入杯中,发出“滋滋”的轻响。

淡淡的、略带苦涩的麦芽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苏蔓笙有些迟疑地接过一杯,冰凉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

李婉清已经端起自己那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唔……”  她立刻皱起了秀气的鼻子,吐了吐舌头,

“有点苦,还有点……怪怪的味道。”

苏蔓笙也学着她的样子,浅浅尝了一口。

入口微苦,带着气泡的刺激感,随后是淡淡的麦香和一丝回甘。

确实不算好喝,甚至有些呛口。

两人对视一眼,看着彼此蹙眉咧嘴的怪模样,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惊动了隔壁。

“原来,大人们一有心事就喝酒,是这种感觉啊……”

李婉清晃了晃杯子,看着里面晃动的液体,老气横秋地感叹。

苏蔓笙也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气泡正一颗颗从杯底升起,破裂,像她此刻纷乱又似乎渐渐明晰的心事。

她忽然也生出了一丝勇气,或者说是想放纵一下的冲动,举起杯子,对李婉清说:

“那……干杯?”

李婉清眼睛一亮,立刻用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上去,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干杯!笙笙,为我们的勇敢!”

苏蔓笙弯了弯唇角,眼底有细碎的光:“第一次勇敢地偷喝酒么?”

“不止!”

李婉清又喝了一小口,这次似乎适应了些,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是为我们勇敢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这句话,轻轻敲在苏蔓笙的心上。

她没再说话,只是将杯中那带着奇特滋味的液体,又喝下了一小口。

微苦,微涩,却又有一种奇特的、属于成年世界的、略带叛逆的畅快感。

两人干脆抱着杯子和酒瓶,坐到了床边的长绒地毯上。

月光如水,透过玻璃窗倾泻进来,将两个穿着丝绸睡衣、披散着头发的少女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

她们肩并着肩,膝盖碰着膝盖,一边小口啜饮着这“大人”的饮料,一边低声诉说着各自的心事——

对未来的迷茫,对婚约的反抗,对心上人的担忧与思念,还有那些无法对旁人言说的、少女隐秘的憧憬与烦恼。

夜更深了,啤酒的滋味依旧算不上美妙,但心底那份沉重的、无处安放的慌乱,似乎在这静谧的月光下,在好友的陪伴和这略带刺激的液体中,悄悄地被分担、被稀释了一些。

她们不再是全然懵懂、只知顺从的闺阁少女,而是在这纷乱的世道里,开始笨拙地、勇敢地,触碰和思考自己命运的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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