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荣勋
宁远城下的硝烟,在第七日的黄昏,以一种近乎突兀的方式,悄然散尽。
没有预想中更惨烈的攻城战,也没有振武军卷土重来的号角。
刘铁林那边,如同被戳破的皮筏,彻底没了声息。
据前线斥候回报,滦洲方向的振武军已开始收缩防线,拆毁部分工事,甚至有小股部队携带劫掠的物资向更南方向移动的迹象。
显然,在未得到日本方面实质性“抚恤”承诺,又慑于顾砚峥所部顽强战力与可能面临的后续奉系主力打击下,刘铁林选择了暂时退却,舔舐伤口,另作他图。
与此同时,一份来自北平总统府、通电全国各大报馆及军政机关的嘉奖通报,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在关内外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通报措辞严厉申斥了直系李国松大帅
“在辖境内措置失当,强征暴敛,激起民变,乃至部分驻军哗变,动摇地方,殊失政府倚重之望”,着令其“即日卸去本兼各职,回台述职,听候查办”。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对“北洋政府暨奉天镇守使顾镇麟所部”的褒扬,尤其对“参谋官顾砚峥,临危受命,驰援宁远,于乱军之中镇定自若,先以智计安民,后以武勇却寇,使宁远危城得以保全,地方秩序得以恢复,厥功至伟”,
着即“传令嘉奖,并擢升一级,以资激励”。
这份通电,不仅将宁远的胜利定义为“平定内乱、保境安民”的典范,更巧妙地将李国松的失职与顾部的功勋并提,一贬一褒,既敲打了心怀异志的各方军阀,
也昭示了中枢对顾镇麟父子的倚重与拉拢,政治意味极为浓厚。
宁远城内,原县衙如今被充作临时指挥所的后院里,一间陈设简单的厢房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顾砚峥坐在一张硬木圈椅里,上身未着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沈廷正半蹲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将旧绷带拆下,检查伤口愈合情况。
伤口虽深,但清创彻底,用药得当,加之他体质强健,边缘已开始收口,长出粉嫩的新肉,只是周围仍有些红肿。
一份译电纸被随意地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墨迹犹新。
沈廷用镊子夹着浸了消毒药水的棉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动作娴熟而轻柔。他瞥了一眼那份电文,嘴角微微一撇,带着点戏谑,语气却温和:
“顾参谋长,哦,或许该称一声‘顾少将’了?
这下可好,全国通电嘉奖,连大总统都亲自为你升了官,你这回可是出尽了风头,名动天下了。”
顾砚峥的目光原本落在炭盆跳跃的火苗上,闻言,视线转到那份电文上,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淡漠的弧度:
“虚名罢了。时势造英雄,或者说……
是各方角力,需要这么一面旗子罢了。你想要?给你。”
沈廷轻哼一声,手下动作不停,将新的磺胺粉均匀撒在伤口上,引来一阵轻微的刺痛,顾砚峥眉头都未动一下。
“虚名?你这虚名,可是实打实用命搏来的,也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青云梯。
我要是能有这么个‘虚位’,我家老爷子怕不是要连夜开祠堂,焚香祭祖,叩谢祖坟冒了青烟。”
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缠上新的洁净绷带,最后打上一个漂亮的外科结。
顾砚峥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些许倦意,也有一丝洞悉世情的了然。
待沈廷包扎完毕,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红木衣架旁,取下一件熨烫平整、洗去了血污泥泞的墨绿色将校呢军装衬衫,手臂动作间牵动伤处,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慢慢穿上。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一颗一颗,从容不迫地将铜质纽扣扣好,从喉结下方直到紧束的武装带上方,严谨而利落,瞬间恢复了那位冷静自持的年轻军官模样。
“那些伤兵,恢复得如何了?”
他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问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沈廷收拾好医药箱,闻言叹了口气,神色也郑重了些:
“大部分恢复得不错,年轻,底子好。
就是那十五个伤势最重的,断腿、断手,或是有内伤脏器受损的……命是保住了,但往后,怕是难以再扛枪打仗了。”
语气里带着医者见惯生死伤残后的沉郁与惋惜。
顾砚峥系好最后一颗风纪扣,动作干脆利落。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却没有立刻穿上,只是搭在臂弯,看向沈廷:
“走吧,沈医官。去看看我们的兵。”
沈廷提起药箱,两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一同走出了这间临时充作医疗室的厢房。
城西那座被征用、临时充作重伤员集中看护之所的旧祠堂,气氛比前几日已缓和了许多。
浓烈的血腥气被消毒药水味和熬煮中药的苦涩气息冲淡了些。
祠堂正殿宽敞,原本供奉祖宗牌位的神龛前用门板、木板和稻草搭起了两排通铺,上面铺着能找到的最干净的被褥。
受伤的士兵们或坐或卧,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还有的在护理员或轻伤员帮助下,小口喝着稀粥或汤药。
虽然伤痛未消,许多人脸色依旧苍白,肢体残缺,但那种濒临绝境的绝望与死气,已被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对未来的茫然所取代。
顾砚峥和沈廷走进来时,祠堂内安静了一瞬,随即,所有能动的士兵,都挣扎着要起身敬礼。
“都躺着,别动。”
顾砚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此刻都写满伤痛与期盼的脸,最后停留在那十五名缺胳膊少腿、伤势最重的士兵铺位前。
他缓步走过去,沈廷提着药箱跟在他身侧。
顾砚峥在第一个失去左腿的年轻士兵铺前停下,那士兵正是他当日亲手包扎过的那个年轻人,名叫栓子,才十九岁。
此刻栓子正靠墙坐着,空荡荡的裤管用布条扎着,脸上已有了些血色,但眼神还有些呆滞。
顾砚峥蹲下身,与栓子平视,目光沉稳而有力:
“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栓子没想到参谋长会记得自己,还亲自来问,激动得嘴唇哆嗦,想敬礼又想起身不方便,结结巴巴道:
“报……报告参谋长!好……好多了!沈医官给的药,管用!
不……不咋疼了!”
顾砚峥点点头,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腿膝盖,然后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这十五名重伤员,也看向祠堂里所有注视着他的士兵,提高了声音。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地,清晰、稳定,不容置疑:
“兄弟们,宁远这一仗,我们打完了。
我们守住了城,打退了刘铁林,也稳住了城里的百姓。大总统已经通电全国,嘉奖我部。
北洋政府,正式接管宁远。”
他顿了顿,看到许多士兵眼中燃起了光亮,那是付出代价后得到认可的慰藉。他继续道,语气更沉,也更坚定:
“这胜利,是你们用血、用命换来的。
每一个躺在这里的,每一个还能站着的,都是北洋的脊梁,是这片土地上的英雄!”
“英雄,不该流血又流泪。”
顾砚峥的目光掠过那一张张因激动或伤痛而扭曲的脸,掠过那些空荡荡的袖管和裤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现在,以北洋政府宁远临时防务指挥官的名义,也以我个人顾砚峥的名义,向大家保证几件事,并会呈文上报,务必落实。”
祠堂内鸦雀无声,连重伤员的呻吟都似乎停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着他们年轻却如定海神针般的主官。
“第一,所有在此役中负伤的兄弟,无论伤势轻重,医疗费用,全部由军政府承担,直到痊愈。”
“第二,因上战伤致残,无法再服役的,”
他指着那十五名重伤员,
“你们有两个选择。愿意留下的,我顾砚峥在一天,奉顺陆军第一师,就有你们一口饭。
不能扛枪,可以去做文书,管仓库,教新兵,去军械所,去任何你们力所能及的岗位!
北洋军的饭碗,不丢下一个功臣!”
“想回家的,我绝不勉强。
发给足额恩饷,另外,凭此役伤残凭证,每年可到当地县府领取定额抚恤金,大洋三十块,按季发放,直至终身。
我顾砚峥在此立誓,只要我顾家还有一人掌事,这份钱,绝不会短了大家一分一毫!”
“第三,”
顾砚峥的声音更加深沉,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凡在此役中阵亡、伤残的兄弟,其父母妻儿,由地方政府优先抚恤照顾。
你们的子侄后代,想读书的,奉天省境内,所有省立、县立新式学堂,免收一切学杂费用,直至毕业!
这是你们用命给你们子孙后代挣下的前程!
保家卫国,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让我们的爹娘能安生养老,让我们的婆姨孩子能吃饱穿暖,让我们的后代,能挺直腰杆做人,能有机会读书明理,不再受我们今日之苦!”
他目光灼灼,如同火炬,扫过每一张脸:
“我顾砚峥今天把话放在这里,北洋政府,
绝不会让每一个为它流过血的英雄寒心!!”
话音落下,祠堂内一片死寂。
随即,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哽咽,紧接着,抽泣声,低低的呜咽声,渐渐响起。
那些在战场上被炸断腿、被刺刀捅穿肚子都没掉一滴泪的硬汉,此刻却红了眼眶,泪流满面。栓子用仅剩的右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
旁边一个失去双臂的老兵,将头埋在被子里,发出沉闷的、野兽般的嚎哭。
那不仅仅是因为伤痛,更是因为长久以来,被其他军阀视为炮灰、消耗品的他们,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有人将他们当成人,当成有功之人,当成“英雄”,并许给他们一个虽然艰难、却实实在在的、有尊严的未来。
那承诺里,有饭碗,有活路,有子孙的希望。
这比任何空洞的褒奖,都更能戳中这些在生死边缘挣扎过的汉子们心中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参谋长……参谋长……”
“顾长官……我们信您!”
“跟着您,值了!”
哽咽的、嘶哑的、激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就连那些并非重伤的士兵,也听得心头发热,眼眶湿润。
沈廷站在顾砚峥身后半步,看着眼前这群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伤兵,又看看身前脊背挺直、侧脸线条在祠堂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眼神却异常清亮的顾砚峥,心中五味杂陈。
他见过顾砚峥的杀伐果决,见过他的冷静筹谋,也见过他给自己包扎伤口时的隐忍。
而此刻,这个年轻的将领,正用他最朴实也最沉重的承诺,试图为这些伤残的士兵,在残酷的战争之后,铺一条不那么绝望的路。
他知道,这些承诺要兑现,绝非易事,其中牵扯的金钱、政策、地方阻力,难以想象。
但顾砚峥就这样说了,当着所有人的面,以一种近乎立誓的方式说了出来。
祠堂外,秋阳透过格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寒风依旧料峭,但这间充满伤痛与药味的旧祠堂里,却仿佛有了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暖意,在那些含泪的眼睛里,在那些紧握的拳头中,无声地流淌、汇聚。
荣勋与电文,或许只是浮云与博弈。
但此刻,在这弥漫着血腥与药味的祠堂里,这份用军人的荣誉和未来许下的诺言,却比任何嘉奖令,都更重,也更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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