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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狼顾之隙


议事偏厅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罐子。窗户紧闭,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靠几盏枝形煤气吊灯和壁炉里奄奄一息的炭火提供光亮与微薄的暖意。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雪茄的辛辣、男人身上的汗臭和血腥气,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失败带来的颓丧与不安。

刘铁林已经换上了一身酱紫色团花绸面的长袍,外罩黑缎马褂,脸上那副暴怒狰狞的神色勉强压了下去,但一双三角眼里布满血丝,眼下浮肿,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也未来得及刮,显得格外阴沉暴躁。

他坐在上首那张铺了虎皮的大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珠子被他捻得咯咯作响,却丝毫无法平息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下首两排太师椅上,稀稀拉拉坐着六七个人。

正中几个是他的结拜兄弟,按年岁排行的“二爷”、“三爷”、“四爷”,皆是当年一起刀口舔血、拉起这支“振武军”的元老,如今也都是独当一面的团长或统领。

两侧则是几个还算得用的参谋和副官。此刻,人人脸色灰败,身上或多或少带着硝烟尘土,有的手臂吊着绷带,有的额头贴着膏药,垂着头,或盯着自己沾满泥浆的靴尖,或望着壁炉里将熄未熄的火苗发呆,无人言语。

先前在宁远城下的惨败,尤其是顾砚峥那不要命似的打法带来的震撼与恐惧,如同冰冷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说话啊!”

刘铁林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酸枝木的茶几,震得上面茶碗叮当乱响,也惊得众人一颤,纷纷抬眼看向他。

他目光阴沉地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声音嘶哑:

“都他妈哑巴了?平日里抢地盘、分好处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嚷!

如今呢?折了老子多少人马?

嗯?王麻子死了!

李疤瘌(中营李营长)废了!张歪嘴也没了!

老二老三,你们呢?让你们去抄后路,收编保安团,结果呢?

让人家当兔子撵了回来!老子养你们是吃干饭的?!”

被他点名的“老二”是个独眼龙,闻言脸上横肉抽搐了一下,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忿,却不敢顶嘴,只瓮声瓮气道:

“大哥,不是兄弟们不卖命!是北洋军早有防备!

那顾砚峥手底下的人,邪性得很!打起来不要命,枪法又刁……”

“是啊,大哥,”

老三是个刀条脸,下巴留着山羊胡,此刻也苦着脸接口,

“西边那几个镇子的保安团,平日里见着咱们磕头作揖,这回不知吃了什么药,硬气得很!

还……还他娘的有几杆快枪,打得又准,不像是土家伙……”

“够了!”

刘铁林烦躁地打断,不想再听这些失败的细节,那只会让他更觉颜面扫地,心头滴血。

他喘了口粗气,身子往后一靠,虎皮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盯着天花板藻井上模糊的彩绘,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弱的阴鸷:

“败了就是败了,找再多由头,也变不出活人来。

现在,都说说,怎么办?”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众人身上,带着一种困兽般的焦虑:

“日本人那边,咱们提的条件,他们可都含糊应下了。

打开东洋商路,低息贷款,还有他娘的军火!

如今这架势,退路……不好退啊。

咱们要是缩了,别说那些好处,藤原那老小子……

他妈的,上了这条船,想下去,难!”

厅内又是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更添寂静。

刘铁林的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日本人,那是能轻易招惹、随意糊弄的么?

坐在下首右侧一直闷头抽烟的“老四”,终于抬起了头。

他年纪最轻,不过三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是刘铁林手下少有的读过几年新式学堂的,平日里主意也多。

此刻,他脸上带着血污和疲惫,但眼神却比其他几个年长的兄弟要清亮些,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愤。

他将手里抽了半截的哈德门香烟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哥,诸位哥哥,容我说句不中听的。”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刘铁林脸上,

“这宁远,咱们还非要打不可么?瞧瞧这几日,死了多少兄弟?

都是跟着咱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弟兄!

抚恤金暂且不说,人心要是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他见刘铁林眉头紧锁,却没立刻斥责,胆子大了些,继续道:

“再者,我总觉得……

这小日子,拿咱们兄弟当枪子儿使唤呢!说好的军火支援,就给那么几箱老掉牙的‘金钩步枪’,子弹还他妈是受潮的!

山炮?

影子都没见着!

好处是许了一大堆,可哪样落到实处了?

净是空口白牙,画大饼!

咱们在前面拼命,流血流汗,他们倒好,躲在领事馆里喝茶看戏,等着捡现成的便宜!

这买卖,划算么?”

老四这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涟漪。旁边几个原本垂头丧气的军官,也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老四说得在理……”

“是啊,那批枪,打两下就卡壳,害死我好几个兄弟!”

“抚恤金……唉,库里的现大洋都快见底了……”

刘铁林脸色变幻不定,手里捻佛珠的动作停了。

老四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隐秘的疑虑和痛处。日本人的精明与算计,他何尝不知?

只是先前被那许诺的泼天富贵迷了眼,如今碰了钉子,见了血,这疑虑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就在厅内气氛微妙,人心浮动之际,偏厅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被轻轻叩响了。

“大帅……”  是副官小心翼翼的声音。

“滚进来!”  刘铁林正心烦意乱,没好气地吼道。

门开了,之前挨了一脚、胸口还隐隐作痛的王副官,端着个漆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张译电纸,弓着身子,脚步虚浮地挪了进来。

他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仿佛手里的不是电报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大……大帅,”

王副官声音发颤,将托盘举过头顶,

“藤原……藤原武官那边……刚发来的电报。”

刘铁林眼角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示意了一下,旁边一个机灵的参谋赶紧上前接过电报纸,瞥了一眼,脸色也变了变,双手捧着,递给刘铁林。

刘铁林接过,就着昏暗的灯光看去。电报是用中文写的,措辞依旧带着日本人那种特有的、表面客气内里强硬的风格:

“刘司令钧鉴:前电催促,未见回音,甚为悬念。闻贵部于宁远稍有阻滞,不知确情如何?

敝国商社所备第一批物资(此处模糊提及‘商业贷款相关文件’及‘部分民用商品样品’),

已抵滦洲码头,亟待交接。

签署‘宁远地区友好通商与治安互助备忘录’之仪式,不知可否如期举行?

盼即复。藤原一郎  顿首”

没有一句直接指责,甚至“稍有阻滞”说得轻描淡写,但字里行间那种居高临下的催促、对所谓“物资”的刻意含糊,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在刘铁林刚刚被失败和疑虑刺伤的自尊心上。

“啪!”

刘铁林猛地将电报纸拍在茶几上,震得茶碗跳起,茶水四溅。

他胸膛剧烈起伏,脸上肥肉抖动,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再次轰然爆发,甚至比之前更甚!

“催!催!催他娘的催!”

他破口大骂,唾沫横飞,

“小鬼子!精明过头了!

拿一堆破铜烂铁,就想换老子的地盘的资源,换老子兄弟的命?!

做他娘的清秋大梦!”

他越说越气,一把抓起桌上的青瓷茶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让他们提供点像样的军资,给的什么玩意儿?

垃圾!全是垃圾!糊弄鬼呢!”

“大哥说得对!”

老三刀条脸也忍不住了,拍着椅子扶手,

“他们根本没诚意!就想着空手套白狼!咱们兄弟的命不是命?

这抚恤金,这安家费,从哪儿出?难不成从咱们自己腰包里掏?”

“就是!大哥,不能这么算了!”

老四也趁势说道,语气激动,

“这仗,不能这么稀里糊涂打下去了!得让他们日本人先表示诚意!

至少,阵亡兄弟的抚恤,他们得出大头!”

群情似乎被点燃了,失败的怨气、对伤亡的心痛、以及对日本人出尔反尔、坐收渔利的怀疑和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矛头直指藤原武官和其背后若隐若现的日本势力。

刘铁林喘着粗气,听着兄弟们的抱怨,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和那张刺眼的电报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兄弟们说得在理,日本人确实不地道。可就这么跟日本人撕破脸?

他还没那个胆子,也舍不得那些画在纸上的“大饼”。

他烦躁地挥挥手,打断众人的议论,对那瑟瑟发抖的王副官吼道:

“去!给藤原回电!告诉他,宁远是块硬骨头,老子崩了牙!

振武军兄弟死伤惨重,抚恤无着,军心不稳!

让他们先拨一笔抚恤金过来,要现大洋!

具体数目……就按阵亡一人五百,重伤三百,轻伤一百算!少一个子儿,这‘合作录’就别他妈签了!

能谈,就拿出诚意来谈!

不能谈,就让他们带着他们的‘民用商品’,滚回东瀛去!”

他这话说得硬气,实则是外强中干的试探,既想从日本人手里抠出点实惠,挽回点损失,也存了万一日本人真给钱,或许还能再鼓动士气拼一把的侥幸。

当然,更多的是泄愤和拖延。

“是!是!卑职……卑职这就去拟电文!”

王副官如蒙大赦,捡起地上的托盘碎片都顾不上,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生怕多留一刻,又成了大帅的出气筒。

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和炭火将熄未熄的“噼啪”声。

经此一闹,众人更是意兴阑珊,对继续进攻宁远,普遍流露出强烈的畏难和抵触情绪。

刘铁林颓然坐回虎皮椅,捡起滚落在地的半截雪茄,重新点燃,狠狠吸了一口,浓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透过袅袅上升的青色烟雾,看着厅中一张张灰败、疑虑、甚至隐含怨怼的脸,心头一片冰凉。

“顾镇麟……”  他咬着雪茄,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恨意,

“这笔账,老子记下了……”

老三刀条脸叹了口气,低声道:

“大哥,账要记,可眼下……顾砚峥那小子,是真不要命啊!

他一个堂堂参谋长,冲得比机枪手还靠前,子弹贴着头皮飞都不带躲的!

下面的兵被他这么一带,都跟疯了似的!

咱们的兄弟……实在是被打怕了,士气……提不起来了啊。”

“是啊,大哥,”

老二独眼龙也闷声道,

“那小子是头狼,狠起来连自己都咬。咱们……犯不上跟他死磕到底,把老本都赔进去。”

刘铁林没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吸着雪茄,烟雾笼罩着他阴沉不定的脸。

他何尝不知兄弟们说得对?

顾砚峥那种打法,简直是疯子!

可……不打?

日本人那边怎么交代?已经到嘴边的肥肉,就这么吐出去?

还有那些许诺的贷款、商路、军火……就像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看得见,吃不着,抓心挠肝地难受!

打,怕打不过,怕把最后这点家底拼光。

不打,又实在不甘心,也怕日本人翻脸,两头落空。

他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进退维谷的焦灼与恐慌之中。

偏厅里烟雾缭绕,死寂无声,只有他指间那点猩红的烟头,在昏暗中明灭不定,如同他此刻飘摇不定、又充满怨毒与算计的心绪。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预示着另一场风雨,或许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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