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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雪落轻声


时间,在冰冷而压抑的空气里,缓慢地、粘稠地流淌。

苏蔓笙被顾砚峥紧紧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耳边是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隔着质料挺括的深灰色呢料西服马甲和白色衬衫,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她的耳膜。

这心跳声,曾经在她无数个惶惑不安的深夜里,在她依偎着他汲取勇气时,是她最安心、最坚实的堡垒。

可如今,这同样的节奏,却只让她感到无边的寒意和绝望。

她不敢再奢求半分温暖,只想带着时昀,远远地逃离这一切,逃到一个没有顾砚峥、没有过往恩怨、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过最平凡、最安静的生活。

可是,命运这只翻云覆雨的手,似乎从来不肯轻易放过她。

好累。

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四肢百骸,连挣扎的力气都快要耗尽了。

房间里那股刺鼻的酒精气味,混合着他身上清冽又陌生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烟草味,萦绕不散,让她胃里一阵阵翻搅,头晕目眩。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形的压力碾碎时,顾砚峥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手。

那冰冷却有力的触感撤离,让她紧绷的神经稍懈,却又在下一刻骤然绷得更紧——

因为他的手指,转而用力掐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冰冷怒意和某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的眼眸。

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很大,捏得她下颌生疼。

他俯视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试图隐藏的脆弱和抗拒。

“苏蔓笙,”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砸进她耳中,

“你最好给我乖乖的,趁早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她惨白的脸颊,说出的每一个字,却都淬着冰渣:

“别忘了,王家的生死,还有……那个孩子的安危,如今,都攥在我的手心里。”

看着她眼中瞬间迸发的巨大惊惧和恐慌,顾砚峥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掌控一切的漠然,和某种近乎报复般的快意。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深深地、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头发冷,随即,他猛地松开了掐着她下巴的手,仿佛碰到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他不再看她,利落地转身,黑色的皮鞋踩在光洁的拼花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冷硬的“哒、哒”声,一步步,走向房门,然后,毫不留恋地拉开,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也仿佛抽走了苏蔓笙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

“呕——!”

几乎是房门合上的瞬间,苏蔓笙再也抑制不住胃里那翻江倒海的恶心,她猛地捂住嘴,赤着脚,跌跌撞撞地从床上爬下来,冲向房间一侧的浴室。

手在颤抖,几次才摸到浴室门的铜制把手,用力拧开,闪身进去,又“啪”地一声,从里面死死锁上了门。

狭小的、贴着白瓷砖的浴室里,她扑到那光可鉴人的白瓷洗漱台前,对着冰冷的陶瓷面盆,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的胆汁不断上涌,灼烧着喉咙,带来一阵阵痛苦的痉挛。

她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眼前阵阵发黑。

她颤抖着拧开镀铬的水龙头,冰冷的水哗哗地冲泄而下。

她伸出还在微微渗血的手背,放到冰冷刺骨的水流下,任由水流冲刷着那个小小的针孔,似乎想用这极致的冰冷,洗去皮肤上残留的酒精气味,洗去他留下的触感和威胁,洗去那令人窒息的恐惧和无力感。

水流声在寂静的浴室里显得格外喧嚣。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面镶嵌在雕花木框里的椭圆形镜子。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湿漉漉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眼睛红肿,嘴唇毫无血色,脸上、额发上还挂着冰冷的水珠,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失了魂的鬼魅。

这……是她吗?

是那个曾经在苏家庭院里笑靥如花、在奉顺大学里神采飞扬、被林教授称赞天赋过人的苏蔓笙吗?

镜中这张苍白、憔悴、惊惶、写满绝望的脸,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影子?

她用冷水一遍遍拍打着脸颊,试图让自己冷静,让那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胃平息下来。

可是,那些被强行压抑、尘封的记忆,一旦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便如同挣脱牢笼的妖魔鬼怪,张牙舞爪地、争先恐后地扑向她,要将她吞噬。

血色。

漫无边际的血色。

绝望的哭喊。

冰冷的刀锋。

还有那些她拼尽全力、用尽所学,却依旧无法挽留的、逐渐冰冷下去的生命……

“学医学医!你为什么没把人救回来?!”

“苏蔓笙!你不是医术高明吗?!”

尖锐的质问,混杂着哭泣和惨叫,在脑海中轰然炸响。

苏蔓笙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她再也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的、贴着白瓷砖的墙壁,身体无力地、缓缓地滑坐下去,蜷缩在光洁却冰冷的地板上。

干呕还在继续,带着胆汁的苦涩,混合着无法抑制的、低低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喘息和抽泣。

她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死死地捂住嘴,将所有的呜咽和崩溃,都压抑在喉咙深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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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外,顾砚峥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就站在紧闭的卧室门外,身形挺拔,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背对着房门,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指尖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走廊光线里明明灭灭。

他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望着走廊尽头窗户外灰蒙蒙的天空,晦暗不明。

浴室里传来的、压抑而痛苦的干呕声,哗哗的水流声,以及那极力压抑却仍能听出崩溃的细微呜咽,隔着厚重的雕花木门,依旧隐约可闻,丝丝缕缕,钻进他的耳朵。

他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

沈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他身旁站定,看着好友紧抿的唇线和过于冷硬的侧脸轮廓,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孙妈,”

沈廷对端着热水、却不敢靠近、只远远站在楼梯口的孙妈低声吩咐,

“去把床单换了,再把我开的药拿过来,让她吃了好好休息。”

孙妈连忙应声:“诶,沈少爷,我这就去。”

很快,孙妈带着干净的、浆洗过的素色亚麻床单,和另一个端着水盆、拿着抹布的年轻女佣,轻手轻脚地重新进了房间。

她们动作麻利地换下那染了血迹的床单,擦干地板上的水渍。整个过程,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收拾东西的轻响。

孙妈收拾停当,看着依旧紧闭的浴室门,那压抑的呕吐声似乎减弱了些,但水声依旧哗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轻轻叩了叩门,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苏小姐……是我,孙妈。您开开门,好吗?”

浴室里的水声,似乎停了一瞬。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孙妈以为里面的人不会回应时,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苏蔓笙站在门后,身上还穿着那身月白色细棉布睡衣,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透明,眼睛红肿得厉害,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齿印。

她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只有那双曾经清澈明亮、此刻却盛满了惊惶、痛苦和死寂的眼睛,还残留着一丝活气。

孙妈看得心头一酸,连忙上前扶住她冰凉的手臂,触手一片湿冷。

“苏小姐,听话,来,我们先出来,地上凉。”

她半搀半扶地将苏蔓笙从浴室里带出来,一边拿过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轻轻擦拭着她的脸颊,一边絮絮地、用最朴素的话语安慰着,

“苏小姐啊,听孙妈一句话,人啊,活在这世上只有命,才是最要紧的,知道吗?…”

命最重要?

是啊,生命,何其重要,何其珍贵。

这是她学医第一天就明白的道理。

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不就是为了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吗?

苏蔓笙怔怔地被孙妈牵着,走到床边坐下。孙妈用毛巾温柔地擦着她的脸,那粗糙却温暖的手掌,带着旧日时光里熟悉的、属于长辈的慈爱。

苏蔓笙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双手,摊开在眼前。

这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是曾经最适合执手术刀的手。

可此刻,在恍惚的光线下,她仿佛看到,这双手上,沾满了粘稠的、温热的、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鲜血。

是她拼尽了全力,用尽了所学,却依旧没能救回来的,那些至亲至爱的生命。

“听话啊,苏小姐,”

孙妈的声音将她从可怕的幻象中拉回,孙妈从旁边小几上的一个白瓷药瓶里,倒出几粒大小不一的药片,有白色的,有褐色的,摊在掌心,又端起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更柔,带着恳求,

“来,把药吃了,然后好好睡一觉。睡着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啊?醒来,就都好了……”

苏蔓笙的目光,缓缓移到孙妈掌心那些药片上。

孙妈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圈也红了,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哽咽道:

“蔓笙啊……好孩子,你别……别怪少爷。他……他这些年,过得也很不好,心里苦啊……哎,若是,若是当年,你没有就那样……一走了之,音讯全无,你们……你们如今,或许也不会是这般光景……”

孙妈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抹了把泪,将药片又往前递了递,强打起精神:

“不说了,不说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如今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和少爷好好的,啊?

别再怄气了……来,把药吃了,好好睡一觉。”

和少爷好好的?

苏蔓笙闻言,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似乎是一个笑,却比哭还要苦涩悲凉千百倍。

她错了。

从始至终,或许都错了。

当年不该走,还是不该回来?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独自活下来。

死了,就一了百了,就不用承受这日日夜夜的噬心之痛,不用像现在这样,被困在这华丽的牢笼里,进退维谷,还要连累王家,连累……时昀。

陷在这样的死局里,她只觉得无边的疲惫和无力,像深海的淤泥,一点点将她拖向黑暗的深渊。

她看着孙妈掌心那些颜色各异的药片,目光空洞。

然后,她慢慢地、极其顺从地伸出手,接过那些药,看也没看,一股脑地全部丢进了嘴里,又接过那杯温水,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将药片冲了下去。

“诶,这才对,这才对嘛。”

孙妈见她吃了药,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忙扶着她躺下,为她掖好被角,又摸了摸她依旧冰凉的手,柔声道,

“好好睡一觉,睡醒了,什么都好了。”

苏蔓笙顺从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乖顺得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

孙妈又守了她片刻,见她呼吸似乎平稳了些,才轻手轻脚地端起水盆和药瓶,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就在房门合拢的刹那,床上原本“睡着”的苏蔓笙,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死寂的清醒和决绝。她掀开被子,甚至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几乎是踉跄着,再次冲进了浴室

“呕——!!!”

一阵更加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干呕。刚刚吞下去的药片,混合着苦涩的胆汁和胃液,被她尽数吐了出来,散落在洁白的瓷壁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吐得昏天暗地,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剧烈的痉挛。

她看着那些被吐出来的、尚未完全溶解的药片,靠在冰冷的马桶边,忽然,低低地、无声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嘴角的污渍,狼狈不堪。

“苏蔓笙……从此以后,你不再是我苏家的人!”

“蔓笙!快走!别管我们!快走——!!!”

尖叫声,求饶声,刀刃刺入皮肉的沉闷声响,烈火燃烧的噼啪声……那一幕幕被鲜血和火焰染红的画面,再次无比清晰地、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冲破她强行筑起的堤防,在她眼前晃动、嘶吼。

她死死地捂住嘴,将所有的悲鸣和痛哭都死死压在喉咙里,只有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中溢出。

她顺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蜷缩成一团,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遍,无声地、绝望地呢喃着,不知道是在向谁忏悔。

奉顺公馆,这座位于法租界僻静处、带着明显巴洛克风格的三层洋楼,在这个飘雪的清晨,呈现出一种割裂的寂静。

二楼书房,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拉开了一半。顾砚峥依旧站在那里,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尽,只剩下长长的烟灰,他却似乎毫无所觉。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地覆盖着屋脊、树木、花园小径。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这片苍茫的白。

他就这样沉默地站着,看着窗外的大雪,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和冷硬。雪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

而就在他脚下不远处的卧室里,那间奢华却冰冷的卧室内,浴室紧闭的门后,苏蔓笙正死死捂着嘴,压抑着所有声音,如同被世界遗弃的幼兽,靠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独自承受着记忆的凌迟和现实的酷寒。

奉顺的雪,下得更大了。

光秃的梧桐树枝,不堪厚重的积雪,发出“咔嚓”一声清晰的脆响,断裂开来,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又像是这沉重命运交响曲中,一个冰冷的休止符。

雪落无声,却掩不住这公馆里,两颗心之间,那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鸿沟,与无声的、压抑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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