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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夜狩追风


火车依旧“哐当——哐当——”地行驶在漆黑的冬夜里,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用沉重而单调的轰鸣,对抗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与寒冷。

车厢里灯光昏暗,空气污浊,大部分旅客都在摇摇晃晃和单调的噪音中陷入昏睡,发出粗重不一的鼾声。

只有车轮碾过铁轨接缝时那一下下清晰的撞击,提醒着时间的流逝和空间的转换。

苏蔓笙紧紧抱着怀中熟睡的时昀,孩子的小脸贴在她胸前,呼吸均匀绵长,带着孩童特有的、毫无防备的安宁。

王妈靠在她身旁的座位上,也歪着头睡着了,怀里依旧抱着那个装着她们简单行囊的樟木箱子,即使在睡梦中,手指也下意识地扣着箱子的提手。

“哔——哔哔——!”

一阵突兀而尖利的汽笛鸣响,伴随着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明显不同于匀速行驶的刺耳“吱嘎——”声,车身猛地剧烈颠簸、减速!

车厢里的旅客们纷纷被惊醒,发出惊慌的喊叫和询问。

时昀也被惊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苏蔓笙连忙抱紧他,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王妈也彻底惊醒,紧紧抱住怀里的箱子,惊恐地看向苏蔓笙。

按照时间推算,距离下一个计划中的大站应该还有段距离……

就在这时,车厢顶棚悬挂的、蒙着灰尘的喇叭里,传来一阵电流的“滋啦”声,紧接着,一个带着浓重口音、有些含混不清的男声响起,在嘈杂的车厢里回荡:

“各位旅客请注意……各位旅客请注意……本次列车……因前方铁路例行检修需要……

临时停靠杨柳青站……停车时间……预计一小时左右……请各位旅客不要惊慌……不要远离车厢……

可以在原地休息……或下车到月台活动……但请务必注意发车时间……不要误车……重复一遍……”

“例行检修?”

“在这么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站停靠一小时?”

“没办法啊,下车透透气也好。”车上的旅客们纷纷议论,最后也只能妥协起身。

怀中的时昀彻底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仰起小脸,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妈妈……火车怎么停了?到了吗?”

苏蔓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低头对儿子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那笑容有些僵硬:

“没有,时昀乖,火车要检修一下,我们等一会儿再走。”

火车已经完全停稳,窗外是几盏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昏黄的站台灯光,映照出一个简陋的、挂着“杨柳青站”模糊字样的站牌影子。

车厢门被打开了,带着雪后寒意的夜风猛地灌进来,让车厢里浑浊温暖的空气为之一清。

一些耐不住车厢闷热和好奇的旅客,开始三三两两地走下车,在狭窄的月台上活动手脚,或是朝着站台尽头那点微弱的灯光张望。

“时昀,火车要停一会儿,妈妈带你和王婆婆下车走走,透透气,好不好?

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时昀一听可以下车,眼睛亮了亮,乖巧地点头

“好!”

苏蔓笙又看向王妈,王妈会意,连忙抱起箱子。三人随着稀疏的人流,走下了火车。

杨柳青站是个极小的小站,月台简陋短促,只有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晃,将有限的光晕投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

站台建筑是低矮的平房,大部分窗口黑着,只有一间似乎是值班室的小屋亮着灯。夜风寒冽,卷着未化的雪沫,吹得人脸颊生疼。

然而,就在这清冷寂寥的月台边缘,靠近月台的位置,却出人意料地聚集着一点微弱的人间烟火气。

一盏用铁丝和玻璃罩自制的防风煤油灯,挂在两根歪斜的木杆之间,昏黄跳动的火苗,照亮了一个小小的、冒着腾腾热气的馄饨摊。

摊主是个裹着厚重棉袄、戴着破旧毡帽的老汉,正低着头,用一把长柄勺子搅动着面前那口热气氤氲的大铁锅。

锅里的高汤翻滚着,散发出混合着猪骨、虾皮和紫菜的淳朴香气,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格外诱人。

摊子前摆着两张简陋的长条木凳,已经坐了三两个刚下车的旅客,正埋头“呼噜呼噜”地吃着,白色的热气模糊了他们的面容。

“馄饨——热乎的鲜肉馄饨——!”

老汉见又有人下车,抬起头,用带着本地口音的、嘶哑却带着热忱的调子,拖着长音吆喝了一声,混浊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晕下,闪着讨生活的、卑微而温暖的光。

这突如其来的人间烟火气,冲淡了月台上的寒冷。也让苏蔓笙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放松了一瞬。

至少,眼前是真实的,温暖的。

“妈妈,吃馄饨。”

时昀显然也被那香气和热气吸引了,晃了晃苏蔓笙的手,小声说道,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那口翻滚的大锅,带着孩子对食物的本能渴望。

苏蔓笙低头看着儿子被冻得有些发红的小脸,心中一软。

逃亡路上,孩子也跟着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安。

她点了点头,柔声道:

“好,我们去吃碗馄饨。”  又转向王妈,“王妈,你想吃点什么?”

王妈连忙摆手:

“太太,我……我和小少爷一样就好,吃碗馄饨暖暖身子。”

三人走到摊前。

昏黄的煤油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苏蔓笙对那老汉说:

“老板,麻烦来两碗鲜肉馄饨。一碗不要葱”

“好嘞!两位客官稍坐,马上就好!”

老汉麻利地应着,掀开旁边一个蒙着白布的竹篮,露出里面排得整整齐齐、皮薄馅大的生馄饨,用筷子迅速拨了一些下入沸腾的汤锅中。

白色的馄饨在滚汤里沉浮,很快便一个个鼓胀起来,如同饱满的小元宝。

苏蔓笙拉着时昀在长凳上坐下,王妈抱着箱子坐在旁边。

时昀好奇地看着老汉熟练的动作,又看看周围陌生的环境,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角。

“您的馄饨好了!”

老汉很快用粗糙的蓝边大碗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一碗撒上一点翠绿的葱花和虾皮,一碗只有虾皮,又滴了几滴香油,浓郁的香气瞬间扑鼻而来。

他将两碗馄饨端到她们面前的小木桌上。

“谢谢老板。”

苏蔓笙道了谢,拿起勺子,轻轻吹了吹,舀起一个馄饨,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喂到时昀嘴边:

“来,时昀,小心烫。”

时昀张开小嘴,咬了一小口,鲜美的汤汁和肉馅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地说:

“好吃……”

苏蔓笙看着他吃得香甜的模样,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似乎被这寻常的、温暖的场景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这本该是最平常的母子时光,此刻却笼罩在逃亡的阴影和未知的恐惧之下。

她轻轻抚摸着时昀柔软的头发,眼眶有些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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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221次列车因“例行检修”而缓缓停靠在杨柳青站的同时。

另一条平行的、通往奉顺方向的铁轨上,一辆没有悬挂任何标识、通体漆黑、只有车头亮着两束雪亮到刺目光柱的蒸汽机车,正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撕裂沉沉的夜幕,向着同一个方向疾驰!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密集如暴雨,震得地面都在隐隐颤抖。所过之处,连枕木旁的积雪都被强劲的气流卷起,如同白色的狂龙。

中间那节最为宽大、也最为坚固的车厢里,只亮着一盏壁灯。光线昏暗,勾勒出坐在宽大皮质座椅上、那个如同雕像般凝固的身影。

顾砚峥。

他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线条流畅有力的小臂。

他微微侧着头,脸几乎贴在冰冷的、蒙着一层淡淡水汽的车窗玻璃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那飞速倒退、被车灯照得一片雪亮、却又瞬间被黑暗吞没的景物。

没有田野,没有村庄,没有星光。

只有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和被车灯短暂劈开、又迅速合拢的夜色。

车窗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冰冷到近乎扭曲的倒影,和那双燃烧着骇人暗火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四年前那个冰冷刺骨的雨夜,如同最顽固的梦魇,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也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疾驰,这样的……

失去。

他得到消息,发疯般从北洋赶回奉顺,雨水模糊了车窗,也模糊了他所有的希望。

他冲进那座她曾短暂停留过的九号公馆,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她未曾带走的几本书,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冷香。

那之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流言。

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力量,翻遍了奉顺乃至半个中国,却只找到一些似是而非、最终断掉的线索。

她就像一滴水,彻底蒸发在了人海里。

那场雨,下了很久。

他也在那间空荡荡的公馆里,坐了整整七天。

然后,便是漫长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寻找,和一次次希望破灭后,坠入的、用酒精和鸦片也无法麻痹的深渊。

他还没来及亲口问她,那个雨夜,她为何不告而别?

那个据说是与她“私奔”的男人究竟是谁?

那个孩子的生父,又是谁?!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日夜反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爱意与信任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与痛楚中,逐渐扭曲、变质,发酵成刻骨的恨意、不甘,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毁灭般的占有欲。

他恨她的不告而别,恨她的“背叛”,更恨那个夺走了她、让她甘愿隐姓埋名、甚至生下孩子的、不知名的男人!

而现在,四年之后,命运竟以这样一种近乎嘲讽的方式,将她重新推回他的视野。

以王家“四姨太”的身份,带着那个孩子再一次逃了。

好,很好。

顾砚峥收回了贴在车窗上的视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骨节分明的手掌。

这一次。

他不会再让她逃离。

不会让四年前的仓惶与失去重演。

不会让她再有机会,带着那个孩子,消失在任何他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

无论她是苏蔓笙,还是王家的“四姨太”

无论那个孩子是谁的。

无论她心中是否还残留着对过往的一丝愧疚或情意……

他都要抓住她。

牢牢地,死死地,将她锁在身边。用尽一切手段,不惜任何代价。

那些未曾问出口的话,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真相,那些扭曲的爱与恨,都要由她,亲自来回答,来承受。

专列如同黑色的复仇之箭,在铁轨上疯狂加速,朝着那个亮着昏黄灯火、停靠着“例行检修”列车的杨柳青小站,疾射而去!

夜,还很长。而这场跨越了四年光阴、爱恨交织的追捕与了断,才刚刚拉开血腥而残酷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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