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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槐影辞校


民国十二年的七月。

奉顺女中往日喧闹的校园安静了几日,只剩下风拂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车铃声。

夕阳的余晖将古老的校舍和长廊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给离别增添了一丝惆怅的诗意。

苏蔓笙提着那个樟木箱子,独自站在306宿舍的窗边,已经等了许久。

她的目光,一直望着校门的方向。

箱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书,还有那张依旧空白的奉顺大学意向表,被她小心翼翼地夹在书页中间。

陈校长答应多给她几日时间,大哥苏呈昨日来电说今日来接她,她心中那点微弱的、关于未来的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却固执地不肯彻底熄灭。

终于,当夕阳的最后一丝金边也沉入远方的屋脊之后,一辆熟悉的黑色福特轿车,缓缓停在了奉顺女中古朴的校门之外。

车门打开,一道颀长温润的身影走了下来。

是苏呈。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灰色的杭绸长衫,身姿挺拔,气质儒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带着长途旅行后的些许风尘。

他就那样站在车边,微微仰头,望着女中那熟悉的门楼和匾额,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怀念的笑意。

苏蔓笙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填满。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生活了三年的宿舍,深吸一口气,提起对她来说有些沉重的樟木箱子,快步走了出去。

“张伯伯,我走了。您和张妈多保重身体。”

经过门房时,她对守门的张大爷乖巧地道别。

“诶,苏同学慢走,路上小心。”  张大爷笑着点头。

走出那扇厚重的铁艺大门,晚风带着暮春的暖意拂面而来。

苏蔓笙几乎是跑下台阶,来到苏呈面前,脸颊因为兴奋和奔跑而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

“大哥!”

苏呈闻声转过身,看到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加深,化开了一路的风尘。

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她手中沉甸甸的箱子,动作流畅,仿佛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千百遍。

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常年握笔和打算盘留下的薄茧。

“笙笙,”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兄长特有的宠溺,

“等久了吧?路上车子出了点小问题,耽搁了。”

“没有,我也刚收拾好。”

苏蔓笙摇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回头,望向身后那座在暮色中渐渐沉默的校园。

青砖灰瓦的教学楼,爬满绿藤的长廊,开满紫藤的花架……这里承载了她对新知的渴望,对未来的憧憬,还有那些无人知晓的、隐秘的少女心事。

离开,或许就是永别。

一股强烈的不舍和迷茫,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让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和眷恋。

这份恋恋不舍,清晰地落入了苏呈的眼中。

他接过苏蔓笙着箱子,静静地看着妹妹,看着她身上那套整洁的蓝布学生裙,看着她眼中对校园的留恋,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走上前,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揽过妹妹单薄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放得更柔和,像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却又息息相关的事实:

“大哥听说了,奉顺女中……即将与北武堂合并,成立新的奉顺大学。”

他顿了顿,感觉到掌心下妹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但苏蔓笙听懂了。

可惜家里的意思,是让她读完女中便回北平。

可惜她是女子,终究要嫁人。

苏蔓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芒。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苏呈不再多言,只是揽着她,转身走向轿车。司机早已拉开车门等候。苏呈侧身,示意她:

“上车吧,外面有风。”

苏蔓笙弯腰,坐进了温暖的车厢。苏呈将箱子交给司机放入后备箱,自己也坐了进来,就坐在她身边。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奉顺女中的大门。苏蔓笙几乎是立刻将脸贴在了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校园景象。

那扇她每日进出的铁门,那棵她曾在树下看过书的老槐树,那条她抱着书本匆匆跑过的长廊……

一切都在暮色中迅速变小,变得模糊,然后随着车子拐入另一条街道,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尽头,也仿佛……从她的人生轨迹中被硬生生剥离。

直到再也看不见女中的任何痕迹,苏蔓笙才缓缓地、带着一种沉重的失落感,收回了目光,坐直了身体。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学生裙的衣角。

苏呈将她的失落看在眼里,心中亦是复杂难言。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放在膝上、微微冰凉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有些话,此时说破,徒增伤感。

车子在奉顺繁华的街道上穿行,最终停在了一处名为“益犹坊”的公寓楼前。这公寓楼看着颇为洋气,是新建不久的石库门建筑,门脸整洁,门口甚至还亮着电灯。

苏呈先下车,又绕过来为苏蔓笙拉开车门。

“到了,下车吧。”

苏蔓笙提着裙摆下了车,抬头打量着这栋陌生的建筑,眼中带着一丝好奇和拘谨:

“大哥……你来奉顺,就住这里吗?”

苏呈提着箱子走过来,点了点头:

“嗯,这次来奉顺处理些生意上的事,要住上几日。

这公寓是一位朋友帮忙租下的,还算清净方便。走吧,我们上去。”

兄妹俩前一后走进公寓楼。楼道里铺着光洁的瓷砖,墙壁刷得雪白,挂着几幅仿制的西洋风景画。苏呈用钥匙打开三楼一间公寓的门。

房间不算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舒适。客厅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摆放着丝绒沙发和玻璃茶几,靠墙有一排书柜,里面摆满了书。

旁边是卧室和一个小小的、带浴缸的卫生间。

窗户上挂着浅色的窗帘,此刻正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一切都显示着租住者的品味和经济能力。

苏呈将苏蔓笙的箱子提进卧室,放在床边,然后走到客厅,拿起茶几上的白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先喝点水。一路上累了吧?”

苏蔓笙接过水杯,温热的水温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

她捧着杯子,小口啜饮着,目光却有些心不在焉地打量着这个临时的“家”。

“好不容易放假了,”

苏呈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摘下眼镜,用软布轻轻擦拭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有没有哪里想去玩玩的?。”

经他这么一提,苏蔓笙才猛地想起什么,轻轻“啊”了一声,放下水杯,有些懊恼地站起身:

“哎呀,我差点忘了!

昨天婉清还给我宿舍打电话,说今天要来找我玩呢!

我这一走,也没告诉她一声,她怕是要扑个空了!”

想到好友可能白跑一趟,苏蔓笙有些着急。

“别急,”  苏呈指了指客厅角落小几上那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

“这里有电话,你给你同学打一个过去说一声便是。

告诉她这里的地址,这几日她若想来,也可以过来找你。”

苏蔓笙眼睛一亮,连忙走过去。

她有些生疏地拿起听筒,按照旁边贴着的使用说明,摇动手柄,然后对接线生报出了李家的电话号码。

等待接通的短暂时间里,她竟有些莫名的紧张。

电话很快被接起,很快,听筒里传来好友清脆雀跃、带着抱怨的声音:

“蔓笙!你跑哪儿去了?我等你半天了!不是说好……”

“婉清,对不起对不起,”

苏蔓笙连忙道歉,简单解释了自己大哥来奉顺,接她出来小住几日的事,然后报上了益犹坊公寓的地址和房间号,

“……你要是方便,也可以过来找我玩。这里……还挺安静的。”

电话那头的李婉清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又高兴起来,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就来找她,要带她去吃新开的西点铺子云云。

两人又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放下听筒,苏蔓笙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走回客厅,看到苏呈已经重新戴上了眼镜,手里正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和一支钢笔,就着沙发旁的落地灯,微微蹙着眉,专注地核对着上面的数字。

灯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勾勒出专注而沉稳的轮廓。

苏蔓笙安静地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打扰他。

过了好一会儿,等他似乎告一段落,放下钢笔,揉了揉眉心时,她才轻声开口,问起了家中情况:

“大哥……父亲他,身体还好吗?

二妈妈、三妈妈,还有嫂嫂和小玥儿,她们……都还好吗?”

听到她问起家里,苏呈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些许,他点点头,将账册合上,放在一边:

“都好。父亲就是老样子,有些咳嗽,入春了就好些。

二妈妈三妈妈也惦记着你。

你嫂嫂带着小玥儿,前些日子还念叨,说小姑姑什么时候回来,教她认字呢。”

提到那个粉雕玉砌的小侄女,苏蔓笙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但苏呈接下来的话,让那笑意很快淡去。

“这次得知我要来奉顺,父亲特地交代了……”

苏呈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家族意志,

“让我这次,务必把你……一起带回去。”

苏蔓笙脸上的血色,似乎随着这句话,一点点褪去。

她垂下头,手指紧紧攥住了裙角,指节微微发白。

带回去……回北平。

回到那个规矩森严、女子只需学习女红管家、等待嫁人的旧式家庭。

回到那个她曾经拼尽全力、借着母亲早逝前的一点情分和大哥的暗中支持,才得以短暂逃离的牢笼。

奉顺大学……那刚刚在她眼前露出一线缝隙的新世界之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啪”地一声,彻底关上了。

剧烈的失落和不甘,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但她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反驳。

父亲的命令,家族的期望,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她稚嫩的肩膀上。

苏呈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和苍白的小脸,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知妹妹心中的渴望与才华?

可身为长子,他更清楚家族的处境和父亲的固执。

在这个新旧交替、动荡不安的年月,将一个未出阁的女儿留在遥远的奉顺,风险太大。

他只能尽量温和地劝解:

“笙笙,大哥知道你舍不得这里,舍不得学业。

可如今这时局……你也看到了,并不太平。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外,家中长辈……实在是日夜悬心,放心不下。”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

“回家……也未必是坏事。

北平也有新式的女子学堂,你若还想读书,大哥再替你想办法,嗯?”

这些话,与其说是劝解,不如说是安慰,连苏呈自己都知道其中的无力。

北平的新式女学,又如何能与合并了北武堂、即将开创先河的奉顺大学相比?

苏蔓笙静静地听着,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良久,她才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了,大哥。”

然后,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卧室,背对着苏呈,低声说:

“您先忙吧。我……有些累了,想去睡一会儿。”

苏呈看着妹妹那纤细的、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活力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房门被轻轻带上。

他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只有手中那支尚未合上笔帽的钢笔,笔尖悬在账册上方,一滴浓黑的墨水滴落下来,在洁白的纸页上,无声地晕开一个沉重的墨点,如同此刻他心中那化不开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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