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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笼中宴


王家私邸的正厅里,西洋自鸣钟的钟摆规律地切割着沉闷的午后时光。

王世钊背着手,在铺着厚密波斯地毯的厅堂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焦躁野兽。

藏蓝团花绸缎长袍的下摆随着他急促的步伐来回摆动,眉头锁成解不开的死结,脸上是混杂了恐惧、懊悔、不甘和一丝绝望的灰败神色。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昨夜顾砚峥拂袖而去的冰冷背影,一会儿是今晨苏蔓笙在雪地中决绝离去的踉跄身影,一会儿又是陈副官那意味深长的提点。

补救?

如何补救?

苏蔓笙早上那副模样,分明是恨极了他,还会回来帮他?

就算回来,顾砚峥那边又岂是轻易能挽回的?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仕途断绝、甚至更可怕的下场,冷汗一阵阵从脊背冒出来,湿透了贴身的里衣。

就在他心烦意乱、几乎要绝望地瘫坐在太师椅上时,庭院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紧接着是车门开关的响动。

王世钊正烦着,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这时候上门,没好气地正要呵斥,却听见管家周伯略带惊讶、又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

“老爷!老爷!四太太……四太太回来了!”

“什么?!”

王世钊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愣了一瞬,顾不上仪态,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出了主屋的大门。

午后的雪暂时停了,铅灰色的天光从云层缝隙漏下,将覆雪的庭院照得一片清冷素白。

就在这片素白之中,一道月白色的纤细身影,正从停着的别克车旁,一步一步,朝着主屋的方向缓缓走来。

是苏蔓笙。

她依旧穿着早上离去时那身月白色的羊毛呢长大衣,长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整齐地绾起,只是松散地披在脑后,被寒风拂得有些凌乱。

王世钊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看着这样的苏蔓笙,一时间竟有些怔忡。

早上在公馆外,他气她不顾大局转身离去,觉得她拂了自己的面子。

可现在,看着她这般模样回来,再想起她昨夜在风雪中站了两个时辰的煎熬,以及自己今早弃她于不顾的凉薄,心中那点怨气,竟奇异地被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愧疚?或许有那么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的、混合着庆幸与算计的急切。

几位听到动静、悄悄从厅中探出头来的姨太太——

二姨太、三姨太、五姨太,此刻也远远看着庭院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脸上神色各异。

有惊讶,有不屑,有看好戏的讥诮

王世钊顾不得理会那些目光,他定了定神,脸上迅速堆起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快步走下石阶,迎向苏蔓笙。

“蔓笙!蔓笙你可回来了!”

他搓着手,声音里带着刻意的热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

“你看你,这……这怎么弄成这样?快,快进屋暖和暖和!”

苏蔓笙在他面前几步远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看他脸上虚假的关切,也没有理会他伸过来似乎想扶她的手,只是微微抬起眼,那目光空洞,仿佛穿透了他,看向了更后面的某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厨房在哪里?”

王世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笑容也滞了滞。

他显然没料到苏蔓笙开口第一句会是这个。他怔了怔,张了张嘴,才反应过来,连忙侧身,指着主屋侧后方那条通往侧院的小径方向:

“在……在那边,东房后面就是大厨房。蔓笙,你问这个……”

苏蔓笙没有解释,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声音也没有丝毫起伏:

“你让人去准备吧。他……今晚来赴宴。”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王世钊耳边炸开。

他惊愕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顾砚峥答应了?

今晚就来?

这……这怎么可能?

早上不还……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理智和怀疑。

不管苏蔓笙是怎么做到的,用了什么方法,只要结果是他想要的,过程不重要!

天啊!王家有救了!他王世钊有救了!

“诶!诶!是是是!蔓笙!好!太好了!”

王世钊激动得语无伦次,脸上瞬间容光焕发,他搓着手,对着苏蔓笙连连作揖,腰弯得极低,

“蔓笙!你……你真是我们王家全家的恩人!大恩人!

世钊没齿难忘!没齿难忘啊!”

苏蔓笙对他的感激涕零毫无反应,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她只是默默转身,朝着他刚才所指的厨房方向,一步步走去。脚步依旧有些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

王世钊此刻哪里还顾得上探究苏蔓笙是如何得知消息、态度又为何如此冷淡,他满心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转机填满,

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嘴里不住地说着感激的话,仿佛苏蔓笙不是他名义上的妾室,而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蔓笙……蔓笙你慢点,小心脚下雪滑……需要什么你尽管吩咐,我让周管家全力配合你!

一定要把今晚的宴席办得风风光光,让少帅满意!”

苏蔓笙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走着。

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东厢房后宽敞的大厨房院外。还未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下人低低的交谈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厨房。

宽敞的厨房里,几个厨娘和帮厨正在收拾早上的残局,见到老爷竟然亲自陪着一位容貌清丽的女人进来,都愣住了,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又畏惧地打量着。

王世钊见状,立刻端起老爷的架子,清了清嗓子,对着下人们挥了挥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急切: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见过四太太!”

“四太太?”

下人们面面相觑,这位就是传说中那位深居简出、几乎没露过面的四姨太?

但老爷发话,他们不敢怠慢,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齐齐行礼:

“见过四太太。”

苏蔓笙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走到厨房中央一张宽大的、用来处理食材的长条木桌旁,那里还算干净。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桌面,

然后,缓缓在一张方凳上坐了下来。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疲惫。

王世钊连忙对旁边一个管事的厨娘使眼色,那厨娘机灵,赶紧搬了张铺着棉垫的椅子放到苏蔓笙身后,又倒了杯热茶恭敬地放在她手边的桌面上。

苏蔓笙没有碰那杯茶,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出神。

王世钊搓着手,在她身旁陪着小心坐下,脸上堆着笑:

“蔓笙,你看……今晚这宴席,该如何安排?

菜式、酒水、还有……都需要准备些什么?

你尽管说,我立刻让人去办!”

苏蔓笙沉默了许久,久到王世钊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心中开始打鼓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淡:

“糖醋鱼。要新鲜的江团,火候要足,糖醋汁要熬到拉丝。”

王世钊连忙对旁边拿着小本子记录的管家周伯点头,周伯赶紧记下。

“汤,宫廷老鸭汤。

用三年以上的老鸭,文火慢炖四个时辰以上,汤色要清亮,不能有油腥。”

“梅沙花千骨…”

“是,是。”  周伯又记一笔。

“还有,”

她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有了焦点,看向周伯,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极其轻微的异样,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所有菜里……不要放葱。

任何菜,任何调料,都不准出现葱,包括葱段、葱花、葱油。记住了吗?”

“不要放葱?”

周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重复,有些不解。这算哪门子要求?

但看到老爷瞪过来的眼神,他连忙点头,

“是是是,记住了,四太太放心,绝不放葱!”

王世钊也听到了这个奇怪的要求,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顾少帅不吃葱?

没听说过啊。

但他此刻哪里顾得上细想,只要苏蔓笙肯开口安排,肯让宴席办下去,别说不要葱,就是不要盐他也答应!

他连连点头:

“对,听四太太的!所有菜,一律不准见葱!谁要是放了,我扒了他的皮!”

苏蔓笙说完这几道主菜,似乎耗尽了力气,她微微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些。

过了片刻,她才重新睁开眼,目光扫过一旁垂手肃立的周伯和王世钊,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

“其余的……你安排吧。”

“诶!好!好!”

王世钊如蒙大赦,赶紧对周伯吩咐,

“听见了没有?就按四太太说的办!立刻!马上去准备!

江团、老鸭、海参、花胶……所有东西,都要最新鲜、最好的!

钱不是问题!快去!”

“是!老爷!四太太!小的这就去办!”

周伯不敢怠慢,拿着小本子,小跑着出去安排了。

厨房里的下人们也立刻忙碌起来,洗刷锅灶,清点食材,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有序。

黄昏的日光,终于挣扎着穿透厚厚的云层,洒在王家私邸的歇山顶和覆雪的庭院里,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色。

整个王府,因为苏蔓笙带回来的那句话,再次像一架上了发条的精密机器,轰然运转起来。

与昨日的浮华喧嚣不同,今日的忙碌背后,透着一股更深沉、更紧绷、甚至带着几分惶惶不安的气息。

下人们穿梭往来,脚步匆忙,低声交谈也透着小心,所有人都知道,今晚这场宴席,关乎的恐怕不止是老爷的脸面,更是整个王家的生死存亡。

而各房的姨太太们,此刻也聚在了离主屋不远的偏厅里,或倚着窗,或坐在沙发上,目光复杂地望向厨房的方向,又或者主屋那边忙碌指挥的王世钊。

她们看着王世钊对那个突然回来、几乎不说话的苏蔓笙那般殷勤备至、言听计从的模样,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嫉妒、不甘、愤懑、好奇、还有一丝隐约的恐惧,在她们精心描画的眉眼间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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