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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月下童问


入夜,奉顺城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深蓝里,唯有零星灯火如瞌睡的眼。

偏院那扇略显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蔓笙牵着时昀,踏着一地清冷的月光走了进来。

白日里在老宅的劳碌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狼狈,只是眉眼间的疲惫,像一层洗不去的淡墨,氤氲在灯下。

王妈早已备好了热水,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

“四太太,小少爷,可算回来了。热水都备好了,快洗洗,驱驱寒。”

她的目光落在时昀有些发蔫的小脸上,满是心疼。

“谢谢王妈,您也早些歇着吧。”

苏蔓笙温声道,牵着时昀进了里间。

昏黄的灯光下,苏蔓笙仔细地为时昀梳洗。孩子乖巧地仰着脸,任由温热的毛巾拂过面颊,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像清晨沾露的草叶。

洗去仆仆风尘,换上柔软的棉布睡衣,时昀又恢复了白日里的几分精神,只是那黑葡萄似的眼睛里,仍残留着白日所见的一些懵懂与思索。

“来,时昀,该睡觉了。”

苏蔓笙将孩子抱到床上,替他掖好被角。

时昀却睁着大眼睛,没有立刻闭上。

“妈妈,讲故事。”他小声要求,带着孩子入睡前特有的依赖。

苏蔓笙在床沿坐下,就着床头柜上那盏玻璃暖色的光,想了想,柔声开口:

“好,妈妈给时昀讲个故事。

从前啊,森林里住着兔妈妈和兔宝宝,还有兔爸爸……”

她讲的是个最寻常不过的童话,兔爸爸带着小兔子去森林里采蘑菇,教他辨认哪些是能吃的,哪些是有毒的,途中遇到了友好的松鼠,避开了狡猾的狐狸,最后带着满满一篮蘑菇回家,兔妈妈做了香喷喷的蘑菇汤。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溪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时昀听得津津有味,小脸上随着故事情节露出或惊奇、或紧张、或放松的笑容。

故事讲完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月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模糊的菱形光斑。

就在苏蔓笙以为孩子已经睡着,准备起身时,时昀忽然小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妈妈……”

“嗯?”

“故事里的兔宝宝有兔爸爸带着去采蘑菇,”

时昀侧过身,面向苏蔓笙,黑亮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认真,

“那……时昀的爸爸呢?”

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

苏蔓笙脸上温柔的笑意僵在嘴角,准备起身的动作也顿在半空。

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晃动,将她刹那间苍白失神的面容照得有些模糊。

一股冰冷的寒意,毫无预兆地从脚底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眼前,毫无防备地,骤然浮现出一张脸。

清晰得如同昨日。

是顾砚峥。

是少年时穿着黑色中山装、眉眼冷冽却会在看向她时不经意柔和下来的顾砚峥;

是讲堂上从容不迫、声音低沉讲述着新世界的顾砚峥;

是起士林咖啡馆里,将甜点推过来、说着“下次”的顾砚峥;

更是……四年前雨夜,她决绝转身时,最后映入眼帘的那张沉睡的脸。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紧缩,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疼痛。

所有预先想过的、敷衍的、安慰的说辞,在这一刻全都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时昀敏锐地察觉到了妈妈瞬间的僵硬和异常。

他看到妈妈脸上血色褪去,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巨大痛楚和茫然,那神色让他感到陌生和害怕。

他立刻慌了,以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惹妈妈伤心了。他连忙伸出小手,抓住苏蔓笙冰凉的手指,急切地、带着讨好和不安地说:

“妈妈,妈妈……时昀不问了,时昀乖,再也不问了……”

说着,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紧张地颤动着,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那个问题收回去,就能让妈妈恢复成平时温柔的样子。

孩子懂事得过分的反应,像一根细针,更狠地扎在苏蔓笙心尖上。那尖锐的痛楚,反而让她从瞬间的失神中猛然惊醒。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胸腔,压下那翻腾欲呕的酸楚。

她反手,轻轻握住儿子温热的小手,另一只手抚上他柔软的发顶,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时昀,看着妈妈。”

时昀迟疑地、小心翼翼地睁开眼,怯生生地看着她,黑亮的眸子里盛满了不安。

苏蔓笙将他连同被子一起,轻轻搂进怀里。孩子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奶香味包裹住她,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

她低下头,脸颊贴着儿子细软的头发,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也怕惊扰了孩子稚嫩的心:

“时昀……是不是很想爸爸?”

怀里的小身子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颈窝,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更多的是心酸。

“嗯,妈妈知道。”

苏蔓笙闭上眼睛,将眼中瞬间涌上的湿热逼退,声音越发轻柔,像是在对怀中的珍宝诉说,也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时昀想知道爸爸,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妈妈和你说你……

爸爸和妈妈,在很多年以前,因为一些很复杂、很难说清楚的原因,分开了。

分开得……很远很远,隔了很久很久。”

她顿了顿,感觉到怀里的孩子静静地听着,呼吸都放轻了。

“爸爸他……不知道时昀的存在。”

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每个字都像带着棱角,刮过喉咙,留下血腥气,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像时昀这样乖巧、这样好的宝贝。

所以这些年来,他没有出现在时昀面前。

将来……或许也不会。”

“为什么呢?”

时昀从她怀里抬起头,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理解,这超出了他三岁孩童能理解的范畴,

“妈妈为什么不能去找爸爸呢?

告诉爸爸,有时昀了,爸爸不就知道了?

爸爸会喜欢时昀的,时昀很乖。”

他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带着孩童对世界最纯真的信任。

苏蔓笙沉默了。

为什么?

因为横亘着家族的倾塌,北洋大帅冰冷的交易,腹中未及言说的骨血,卷款私奔的污名,四载离散的光阴,

还有如今这尴尬的、寄人篱下的“四姨太”身份……

这重重的山,道道的壑,早已将当年女中廊下那点未曾言明的情愫,碾碎成尘,埋葬在奉顺无尽的烟雨里。

如今的他,大抵是重掌权柄、锋芒毕露的成功人士;

而她,是依附他人、连自己都难以保全的“王四太太”。

云泥之别,如何去找?又以何面目去见?

这些话,她如何能对一个三岁的孩子说?

她的沉默,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沉重与哀伤,让早慧的时昀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不再追问,反而伸出短短的手臂,努力环抱住妈妈的脖子,像个小大人一样,轻轻拍着妈妈的后背,声音软软地安慰:

“时昀知道了……妈妈有苦衷的,对不对?

就像妈妈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最脆弱、最不想被别人看见的一面……

爸爸,就是妈妈心里……那个脆弱的一面,对吗?”

孩子用她白日里教导的话,来理解她此刻的沉默与悲伤。

这稚嫩的解读,像一把最钝的刀,缓慢地切割着苏蔓笙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悄无声息地滑落,没入时昀柔软的发间。

“那时昀不问了,”时昀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却努力忍着,

“妈妈,你别伤心……时昀有妈妈就够了,时昀会保护妈妈,不让妈妈再难过。”

苏蔓笙再也忍不住,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她将脸埋在孩子幼小的肩头,肩膀微微耸动,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哭声,怕吓着他。

所有的委屈、酸楚、隐忍、无奈,还有那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思念与愧悔,都在这个寂静的夜里,在这个懂事得令人心碎的孩子的安慰下,决堤而出。

良久,她才缓缓平复下来,抬起头,用指尖轻轻拭去儿子眼角不知何时也沾上的泪花,又抹了抹自己湿润的脸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疼。

“时昀真的……很乖,是天下最乖的宝贝。”

她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声音沙哑却温柔,

“妈妈不难过,有时昀在,妈妈一点都不难过。”

时昀紧绷的小身子渐渐放松下来,依偎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最终沉入了梦乡。

只是即使睡着,他的小手仍紧紧抓着苏蔓笙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苏蔓笙静静地看着儿子熟睡的容颜,那眉眼的轮廓,在睡梦中越发清晰,也越发像那个人。

月光偏移,清辉如练,透过窗棂,恰好落在孩子恬静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美好得不真实。

她轻轻抽出手指,替他掖好被角,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确定他完全睡熟,才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中天,清辉洒满庭院,将枯枝的影子拉得细长,在地上绘出疏淡的水墨画。

夜风寒凉,穿透单薄的衣衫,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仰头望着那轮亘古不变的月。

四年前,她做出了那个改变一生的决定。

四年后的今夜,夜色依旧,她却已身处截然不同的命运河流之中。

儿子天真的问题,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记忆最深处的闸门。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往事,那些明媚的、忧伤的、热烈的、决绝的画面,连同那个人清晰又模糊的面容,随着这如水月华,无声地漫上心头,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眼前这真实又虚幻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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