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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雪中拜帖


隔日清晨,北洋公馆二楼的浴室里水汽氤氲。

顾砚峥站在黄铜花洒下,冷水如瀑倾泻,浇过他漆黑的短发。

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滑过冷硬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最后汇入锁骨凹陷处。

水流冲刷着他宽厚的肩背,在紧实的胸肌上蜿蜒分流,漫过胸前那道三寸长的浅粉色疤痕——

如今已褪成淡痕,像岁月烙下的沉默句读。

他单手将湿发向后捋去,仰面迎接冰冷的水流。

十二月的自来水刺骨寒凉,他却浑然不觉,只闭着眼,任由寒意渗透每一寸皮肤,仿佛这般才能浇熄心底那簇无名的燥火。

水声戛然而止,他扯过搭在镀金架上的白毛巾,草草擦拭后围在腰间,赤脚走出弥漫水汽的隔间。

更衣室内铺着波斯地毯,脚踩上去悄无声息。

顾砚峥走到窗边,晨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他赤裸的脊背上投下斑斓光影。水珠顺着他精悍的腰线滚落,没入腰间毛巾的边缘。

他从窗台银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唇间,“啪嗒”一声,镀金打火机窜出幽蓝火苗。

烟丝被点燃,在晨光中明灭出橘红色的光点。他深深吸了一口,青灰色烟雾从鼻间逸出,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弥散。

“少帅,”

副官陈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惯常的恭敬,

“王政务委员来了,正在前院等候。”

顾砚峥没有回头,目光透过窗玻璃,落在庭院积雪覆盖的石径上。

王世钊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外罩同色毛呢大衣,正站在一株枯瘦的腊梅旁。

雪花落在他肩头,他时不时伸手掸去,一边与副官陈凌说着什么,脸上堆着那种官场上常见的、近乎谄媚的笑容。

顾砚峥弹了弹烟灰,声音比窗外的积雪更冷,

“奉顺的账本漏洞百出,他倒有工夫四处走动。”

陈墨在门外顿了顿:“卑职这就让他回去?”

顾砚峥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在玻璃上撞碎、消散。

他终于转身,将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瞧瞧他想干什么。”

“是,卑职明白。”

庭院里,王世钊已冻得鼻尖发红。见陈墨从廊下走来,忙不迭迎上前,拱手作揖:

“陈副官,陈副官!您可算来了。”

陈墨微微颔首,军靴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轻响:

“王政务委员,今日是公休日,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王世钊搓着手,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这不……在机关大楼没瞧见少帅,想着许是有要务在公馆处理,就顺道……顺道过来瞧瞧。”

他说着,眼神往二楼紧闭的窗户瞟了瞟。

陈墨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神色不变:

“少帅此刻正忙。王委员若有急事,不妨直说。”

王世钊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陈副官,借一步说话。”

他引着陈墨往廊柱旁挪了几步,避开风口,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

“陈副官,我王世钊虽然是刘督军的旧部,可如今奉顺重回顾少帅掌权,

王某这心里……也是想为少帅尽一份心力啊。”

他说着,手探进大衣内袋,摸索片刻,掏出一根黄澄澄的小金条,飞快地塞进陈墨手里。

那金条约莫二两重,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陈副官莫要嫌弃。”

陈墨掂了掂金条,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克数倒是足。王委员这是……”

“哎呀,陈副官说笑了!”

王世钊连连摆手,身子又往前倾了倾,

“陈副官是少帅跟前的红人,日后少不得要仰仗您提点。

王某这点心意,不过是借花献佛,权当给兄弟们添碗热汤羊汤,暖暖身子。”

陈墨将金条在掌心转了转“王委员有话不妨直说。”

王世钊如蒙大赦,忙从怀中取出一封烫金拜帖,双手奉上:

“是这样……王某想在家中设个小宴,请少帅赏脸光临。您看这……”

他察言观色,见陈墨没有立刻拒绝,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如今外头耳目多,有些话,总不好在衙门里说。

家宴……总要方便些。”

陈墨接过拜帖,猩红的封面触手温润,是上好的洒金笺。他翻开瞥了一眼,措辞极尽谦卑恭谨。

“就这事?”他合上拜帖,抬眼看向王世钊。

“就这事,就这事!”

王世钊连连点头,

“劳烦陈副官千万替王某美言几句,将这帖子呈给少帅。

王某感激不尽,日后定有厚报!”

陈墨沉吟片刻,将拜帖也收了起来:

“我只能帮你递上去。少帅肯不肯赏脸,我可做不了主。”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王世钊忙道,见陈墨收了金条和帖子,心下稍安,又想起什么似的,

“那这……”陈墨指了指手中的金条。

王世钊赶紧打着笑脸了:

“陈副官肯给王某一个面子,都是在少帅手下办事,既然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有劳陈副官!辛苦辛苦…王某这就告辞。”

说完,又朝二楼窗户方向躬了躬身,这才踩着积雪匆匆离去。

陈墨目送他身影消失在大门外,转身快步回到楼内。

他径直上了二楼,在更衣室门外轻轻叩了叩:

“少帅。”

“进。”

陈墨推门而入时,顾砚峥已换好了衣物。

他站在落地穿衣镜前,正对着镜子打领结。一身蓝色细条纹西装剪裁合体,衬得他肩宽腰窄,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西装马甲,金质胸针流苏从胸前口袋垂下,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晨光落在他侧脸,将原本冷硬的轮廓柔化了几分,倒显出几分翩翩贵公子的气质。

“少帅,”

陈墨将黑色呢子大衣搭在臂弯,走到书桌前,将拜帖和小金条并排放在紫檀木桌面上,

“王世钊送来的拜帖

说在家中设宴,想请您赏脸。这金条……是给卑职的‘辛苦费’。”

顾砚峥没有回头,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系好温莎结,又理了理衬衫领口。

“你们也辛苦了,”他声音平淡,“拿去吧,给兄弟们置些。”

“谢少帅。”陈墨应着,抖开大衣,伺候顾砚峥穿上。

顾砚峥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封猩红拜帖上。

他缓步走到桌前,用两根手指拈起帖子,扫了一眼。烫金的字迹在晨光下有些刺眼。

“家宴……”

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倒是好心思。”

陈墨垂手立在一旁,不敢接话。

顾砚峥将拜帖随手丢回桌面,发出“啪”一声轻响。

“备车,”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大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去奉顺大学。”

“是。”

陈墨连忙跟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行至楼梯口,顾砚峥脚步微顿。他侧过头,晨光恰好照亮他半边脸庞,那双眼深邃如古井,映不出半点情绪。

军靴踏在木制楼梯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像某种无声的宣判。

庭院里,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那封猩红拜帖静静躺在垃圾桶里,像一滴血,坠落在沉静的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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