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
亥时三刻。
夜幕微凉。
林家祖宅，议事堂。
离开停尸房的林无心刚刚穿过长廊，推开议事堂的大门，便是听见了一阵狗叫。
“你小子真是好大的胆子，前脚才得罪了裴家商会，后脚又跟咱通州郡的大红人赵县尉闹了矛盾，三位族老，我认为应该免去林无心家主之位，由我林景琛代他入赘苏家和苏小姐喜结连理！”
？？？
还不死心啊？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刚说的是什么，前后两句话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刚刚走回林家祖宅青年差服都没脱，就听到了一阵质问声。
循声望去，只见相貌阴翳的青年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林无心嘴角抽了抽，你小子也是个人才。
但凡把你想要继承我未婚妻的精力放其他方面，你早晚也能成事，放到上辈子你其实挺适合去岛国拍电影的，什么未亡人系列啊，你林景琛绝对能演得十分投入。
他倒是不好奇为何林景琛会知道这件事。
薛家灭门案都传遍了整个平康县大街小巷了，无数好事者肯定也都关注着县廨的动静。
林无心今日在县廨怒怼赵县尉的那一幕，怕是也同样不胫而走，成了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落入林家族人们的口中，林无心丝毫不感到半点意外。
“这是你跟家主说话的态度吗？”
下一刻，不待其他两位长老开口，议事堂高台上的左长老便是突然板起脸，直接隔空做出一个抽耳光的动作，然后议事堂内一脸羡慕嫉妒恨的林景琛惨叫一声，便是横着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紧接着重重砸在了地上。
林无心抿了抿嘴唇，默念不作死就不会死。
明知道三位老顽固对自己这位家主还是相当尊重的，除了在一些重大决策上，大部分时候他们都会依着自己这位家主的意思。
林景琛这小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梁静茹给他的勇气，竟然敢频繁跳出来质疑自己，三天两头没事就刷刷存在感。
嗯，也挺好的，免得几位长老太久不跟人动手根骨生疏了。
他偶尔给三位长老当沙包，也不是啥坏事，就当他给家族做贡献了……
“几位长老……”
下一刻，林无心眼瞅着林景琛也晕过去了，这才冲着三位长老微微抱拳。
“盘缠准备好了吗？”
首位，端坐着的大长老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话一出，林无心一怔。
还没弄懂大长老是什么意思，就听到旁边左右两位长老手中多了一大堆东西，大包小包里面滴沥咣当的。
“下午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就给无心准备好了！”
“不过事出紧急，我们能够变卖的地契和资产不多，还有一些需要等专人评估之后才能衡量价值，只凑出来了这点，不过算上无心昨日在品丹大会从那裴掌柜手里讹下来的三万文，拢共加起来凑了差不多五万文……”
大长老微微垂眉，紧接着收敛眼底的一抹不舍。
“那便好！”
话罢，他如鹰隼般的眼睛直接落在了林无心的身上，声音冷漠但是目光却是比起往日多了几分温和：
“你姑姑当年嫁到了平阳县，她应该也是认你这个林家家主身份的，八年前你父亲失踪，你姑姑还借助了婆家的力量好好调查了一番，直到最后确实没什么结果才无奈作罢，明日你便出城吧，州司法参军不是什么小人物，那位赵县尉更是通州郡的大红人……”
“这林家，你的确是待不下去了，当然，到了平阳县，你可以先改头换面躲一段时间，那边是大县，人口比咱们平康县这小地方多了十数倍，赵县尉就算是想针对你，在偌大的平阳县只要你低调做事，想来也不会轻易被他从人群中揪出来。”
“暂时先这样吧，避避风头，若是之后裴家和那平阳县赵氏没什么动作了，那你再回来，若是他们真的决心要跟你计较……”
“这祸端，便由林家帮你背了，日后，不管林家遭遇了怎样的变故，都别轻易回来了！”
听到这番话，林无心经过短暂的大脑短路，这才缓缓听懂了几位长老的意思。
合着你们这是给我准备了盘缠，要让我离开林家，背井离乡投奔我姑姑去了？
他一时间倒是有些哭笑不得。
也不知道是该感动几位长老的杞人忧天，还是该责备他们是不是稍微有点太过于小题大做了。
“孩子，虽然往日里我们几个都对你有些严厉，甚至对你父亲都颇有微词，不过你要明白，我们是一个世家，在外面碰到什么事，家族永远是你最大的靠山和保护伞，况且……”
曾经官拜前任圣上天子门下，中书省担任中书舍人的大长老抚了下胡须，眼底罕见浮现出了一抹欣慰之色。
“今日县廨中事，我们都听说了，老夫倒是觉得你做的没错。”
“灭门惨案草草收尾是对逝者的不敬，当年朱家那起案子老夫便是亲历者，那姓赵的若是真因此心生愤懑针对我林家，更坐实了他心里有鬼，况且叶林两家世代交好，你跟叶子阳又是兄弟，叶子茵也算是你半个妹妹，如今牵扯进了那起灭门惨案中，你多询问两句也是合理的。”
“你没有做错什么，如果硬要说是有的话，无非也就是……我林家如今没落，不能给你提供强有力的支撑，让你在那些官吏面前挺直腰杆，让他们高看你一眼，做你真正意义上的靠山。”
“我林家家主在半百之前，出门在外自报家门，那也是能够让不少士族都高看的亮眼身份，孩子，是我们这些老东西不争气，让你面上无光了！”
话到最后，大长老情绪中竟然是多了几分落寞。
这番话一出，林无心心底一颤。
嘴巴张了张，讲实话真的有些感动。
突然明白了三位长老，如此火急火燎希望将自己送出城的想法源自于何处了。
一个上县县尉所能够调动的能量有多大，自不用说。
尽管比起崔县尉仅仅只是高了一品，可是千万别忘了那姓赵的还兼任了州司法参军的职务。
尽管前面有代理两个字，可任谁都能瞧得出来，用不了多久，这个代理两字便是早晚会被摘掉。
这可不是什么依旧没啥排面的牛马岗。
但凡他真要有心跟林家作对，都不用自己出手，一些想要讨好这赵县尉的人嗅到风声，都会将林家当做攀上赵县尉的垫脚石，毫不留情的出手针对。
更何况，那姓赵的背后站着的，可是当今京城内赫赫有名的河东裴氏。
大长老眼瞅着自己招惹了如此能量巨大的存在，却没有半点恼火和苛责。
反而是懊恼无法给林无心，提供更加坚硬的靠山才会让他沦为县廨中的笑柄。
林无心突然感觉嗓子眼发干，眼睛要尿尿了。
“大长老，林家不会有事的……”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宛如打翻了药罐子一般的五味杂陈：
“我不走，我认识了一位贵人，对方给了我这个，并且给了我查案的权利，让我今夜子时之前在林家门口与她会合，案子的脉络我基本已经梳理清晰了，这大靖官场还并没有彻底完蛋，崔县尉虽然是个草包，可实际上也不是那种贪官污吏，从未压榨过百姓分毫，若是我将真相告诉崔县尉，想来最后的结果依旧能够大快人心……”
话罢，林无心掏出那写着不良人三个字的铁牌。
大长老皱了皱眉头，听到有人赋予了林无心查案的资格，大长老除了狐疑便是错愕。
别忘了，人家大长老曾经可是入朝为官当过三省六部中书省的中书舍人。
这个位置那也是能够身穿绯袍的正五品官员了。
而且虽然表面看上去放在三品多如狗，四品遍地走的京城，中书舍人这个位置并不起眼。
但实际上，这是如今大靖官场上晋升首辅，宰相的重要位置。
但凡当年没有凤凰政变，没有皇后想篡权，导致了新君登基一口气废掉了整个中书省，大长老指不定现在是几品官呢！
对于大靖朝堂，大长老的了解程度远超常人。
林无心并非官身也不是吏员，在大靖官场能够行驶执法权力的几乎都是县廨中人。
就算是当今天子的皇后也不能涉政，更不能随便给人封官加爵。
这是当今圣人上任之后第一时间废除掉的前朝不良作风。
曾经先帝在位时期，就出现过后宫干政，还有帝王的宠妃为了敛财四处给人斜封官的乱象。
之后，这些乱象在当今圣人即位之后，被从头彻尾的整治。
不过，看清林无心丢出来的那枚铁牌上的三个字。
大长老脸色骤然惊变。
“你这是从谁手里拿到的？”
话罢，他又意识到了自己情绪失态，猛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这个组织，绝对不能染指，你可知道……”
林无心偷瞄了一眼大长老。
老头果然认识这东西。
不过眼瞅着大长老的反应有些不太对劲，林无心清了清嗓子，安抚了一句。
“那位贵人也没打算让我加入什么组织，就是给我说，凭借着这枚铁牌，能够在平康县查案的过程中横行无忌，倒是也没说拉拢我……”
皇亲贵族手里送出去的东西肯定不是凡品，起码从大长老的反应上来看，这枚铁牌的含金量绝对比昨日那青楼老鸨莅临品丹大会，送给自己的信物要更值钱一些。
就是不知道拿着这枚铁牌去青楼能不能白嫖？
他是个言出必行的君子，现在还惦记着下午答应哼哈二将要带兄弟二人去逛窑子的事情。
不过自己那枚信物人家只说了给他免单，又没说给他带来的同僚也免单……
坐在高堂首位的老者脸色再度难看了三分：
“子时……”
“果然是那个组织！”
“你可知道，那个组织的背后是那个女人啊！”
“这也是你能染指的地方吗？”
大长老表情阴晴不定，来回变换了好一番，紧接着最后颓然一笑。
“罢了！”
“若是有这组织的庇护，那赵县尉还真是动不了你……”
怎么您这话说的，好像那位贵人马上就要给我收入麾下了似的？
林无心挠了挠头，就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这一波就能顺利抱上大腿了。
“其实我想问您一件事来着！”
下一刻，林无心岔开话题。
是的，这才是主题，林无心从停尸房离开之后心里就有了定数。
关于这起薛府灭门案，他很多线索都已经掌握的七七八八了，就像是那刀镇决，尽管自己之前不曾接触过修士一途，可是随便找个修士询问，比如苏蓉沫，就能够弄清楚刀镇决究竟是哪家的武技。
只是林无心想不通，十五年前的案子，那起案子中似乎还是有些疑点。
“是关于这不良人组织的事情？”
下一刻，大长老垂眸看向林无心，目光灼灼。
听到这番话，青年顿时愕然，紧接着摆摆手。
啥玩意？
我的大长老啊，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我还没有那么饥渴，迫不及待的想要陪富婆玩快乐球好不好！
他黑着脸，干咳道：
“我想请教您关于十五年前的朱家灭门案，关于那修仙朱家的事情，为何我从未听过，还有当年修仙朱家既然也在平康县扎根，满门被灭，为何之后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就像是真的那朱家仅有那被灭门的一脉似的，连个去县廨讨说法的亲戚都不曾出现？”
闻言，大长老沉默半晌。
议事堂陷入了死死的寂静，左右两位长老面面相觑，竟然也没插嘴。
“也罢，你是林家家主，一些事情，让你知道也无妨！”
他像是经历了良久的天人交战，最终才想通，挥挥手屏退左右两位长老，那二人倒是也相当识趣，两位长老直接扭头便是朝着议事堂的门外离去，两次呼吸的功夫，左右长老便是在议事堂内消失的无影无踪。
嘎吱——
与此同时，倒在地上的叶景琛也被左长老拽了出去。
伴随着大门再度紧闭。
大长老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动作，几次来回换气，最终长叹道。
“那修仙朱家，事关叶家丑闻，所以之后无人去县廨闹腾！”
叶家！
果然跟叶家有关！
林无心眼睛一亮。
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从苏蓉沫口中知道那刀镇决是出自修仙叶家的时候，其实林无心就基本锁定了凶手的身份，只是那动机还是不太清楚。
还有便是十五年前的朱家灭门案，林无心想不通那个人跟朱家又有什么渊源。
现在听大长老这么说，林无心倒是有种豁然开朗，仿佛即将打开最后真相的潘多拉魔盒的快感，只觉得心脏一阵砰砰直跳。
“那案子被当时的县尉盖棺定论之后，叶家便是缄默不言，其他人又如何多嘴？”
“朱家那一脉便是从叶家分出去的，是如今叶家家主的胞妹叶元钿，她嫁给了一个农户，组成的家庭，之后扎根城南对外声称叫做修仙朱家。”
“那妮子我也见过，当年似乎是觉醒了四品灵根，原本也是个修炼的好苗子，结果因为家族押宝在了叶家家主身上，她的灵根几乎荒废，十八岁的时候似乎才堪堪练气入体。”
“之后叶家长辈给她许了一门婚事，可惜那妮子性子死犟，而且好像早就已经有了意中人，并且和对方私定了终身，这婚事便是不了了之了！”
“最后，她怀有身孕和那姓朱的乡野村夫跪在叶家祀堂，冲着列祖列宗发誓，将会携手赴白头，请先祖们成全，尽管族中极力反对，可是孩子都有了，而且人家郎有情妾有意，叶家好歹也是修仙世家，干不出来棒打鸳鸯这种事，于是就默许了！”
“自那之后，姓朱的草莽村户，便是和叶元钿组成了家庭在那城南一代，如意坊……嗯，我想想，当时那地方似乎还不叫如意坊的！”
大长老话到一半，似乎也开始了回忆。
“白云坊！”
下一刻，林无心补充了一嘴。
大长老眼睛一亮。
“对对对，是那白云坊！”
然后，大长老露出几分若有所思的表情。
“灭门惨案发生的时候，白云坊还是个相当热闹非凡的坊市，后来才落寞，平康县的四大坊才变成了现如今的念瓷坊，太白坊，香积坊，以及永乐坊。”
“改名之后的如意坊则是彻底没落，被踢出了四大坊市。”
平康县虽然是个小县城，但也不只仅仅四个坊市。
只是最为脍炙人口，而且大部分青年男女出门最爱逛的便是那四大坊。
“叶家近几十年来，可曾有弟子进入过六大宗门？”
听到这番话，林无心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这样，似乎一切就能完全说得通了。
修仙朱家原来是从叶家分出去的一支。
因为是叶家家主胞妹不顾全家人反对嫁给了一个乡野村夫，组建了新的家庭，并且还另立门楣了，所以叶家人不愿意认他们吗？
怪不得，之后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关于那朱家被灭门之后，根本都没有亲戚去县廨闹事讨说法之类的情况。
毕竟，闹大了自己堂堂修仙世家出身的女子，嫁给一个贱籍农户的事情传出去，更是有辱门楣啊。
话说，叶元钿做事也真是够绝的，这就相当于是恋爱脑犯了于是身为富二代的大闺女和一个种地的，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跑了。
虽然用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自由婚恋，双方都是普通人，似乎差距也不是那么大。
可这里是古代……
农民是贱籍，那是基本没啥人权的。
大靖王朝的贱籍分为两种。
一种是类似于青楼卖唱歌女那种，那些属于官贱籍，另一种则是属于私贱籍。
说句难听话，后者就是可以进行人口买卖的奴役，也就是常见的一些家丁或者奴仆。
这就相当于是一个平民和贱民通婚了。
首先不说丢人，在大靖律法中，其实这也算是一定程度上的违法行为。
私自和未脱离贱籍的农户通婚，官府若是追究的话，直接就能给那个通婚的人也罚没家产入贱籍了。
脑补一下，放到现代就约等于是高冷女总裁爱上了小区门口的门卫大爷。
而且这不是小说，这个故事之后没有任何翻转，门卫大爷就是普通的门卫大爷，没有变成歪嘴龙王，也没有什么隐藏的马甲……
“进入六大宗门的子弟？”
下一刻，大长老听到这话，则是略微沉吟了刹那，然后突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一拍身侧的扶手，名贵的紫檀木座椅都是差点被大长老一巴掌拍碎。
这还是他收力的情况下，那双浑浊的老眼突然瞪大宛如牛玲，死死的盯着林无心。
青年将这一切都看在眼底，眼皮子狂跳。
“有的！叶家在四十年前，曾经有一个子嗣，当时好像是觉醒了七品还是八品这种惊世骇俗的超品灵根，年仅十八岁便是踏入了虚境后期，距离化境仅仅也只有一步之遥！”
“那时候的叶家风头盛极一时！”
“说起来，他们叶家，在修仙世家的体系传承的相当完善，不像是咱们林家，叶家是有族谱的，我想想哈，这一辈是子字辈，所以你认识的几个叶家小辈，比如叶子阳，叶子茵，名字中都有个子字。”
“上一辈便是令字辈，再往上便是元字辈！”
族谱。
怪不得。
“咱们林家说是修仙世家，其实当年最早老祖也就是我的父亲，只是侥幸觉醒了高品级的灵根，并且又掌握了一种普遍适用于咱们林家子嗣的功法，于是将其在家族内传播了出去，最后形成了现在的林家……”
“叶家的历史要更加悠久一些，甚至倘若我没记错的话，在我小时候，平康县上便是已经有这叶家了，而且当时的叶家家主，似乎也是现如今的这位。”
话罢，大长老顿了顿：
“那个叶家曾经进入六大宗门的子嗣，后来好像是碰到了什么变故，突然没了消息，叶家的人对于他也很少提及，讳莫如深，我都差点要忘掉还有这么一号人了。”
“我想想，他叫什么来着……哦对，叶令晖！”
一番话落下，林无心面色来回变换，心脏砰砰直跳，有种逐渐接近真相的激动。
叶令晖。
恐怕若是自己没有猜错。
这个叫做叶令晖的人，极有可能就是昨日在品丹大会上出现的薛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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