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患上渐冻症后,全家的重心都放在了我身上。
妈妈辞掉了朝九晚五的工作,在家安心照顾我。
从不喝酒的爸爸,每天参加酒局喝到胃出血,只为了多拿一点提成。
哥哥放弃了城里有前景的工作,回到老家守在我身边。
叛逆期的妹妹也变得懂事无比,不仅每天会主动替我按摩,更是拼了命的学习。
全家人毫无怨言照顾我,掏空了积蓄,累垮了身体。
后来妹妹考上清华大学,要填报医学专业,被爸妈严厉驳回:
“不行!你从小都说要学计算机,学什么医?”
“你哥的病,这么多专家都攻克不了,你觉得你学了就能治好吗?”
“报考志愿今天就截至了,你赶紧给我改回来!”
“否则我和你妈死了都闭不上眼!”
妹妹将准考证撕了粉碎,就是不愿意改过来。
晚饭不欢而散。
谁也不知道,妹妹的准考证号和密码我早已背得滚瓜乱熟。
当天晚上,我悄悄修改了妹妹的专业,报考了她最爱的计算机。
熬到零点无误,我松了口气,正准备去告诉爸妈。
却在门口,听见爸妈和大哥的对话:
“这渐冻症就是等死的命,她怎么这么执迷不悟啊。”
“全家牺牲我们就够了,她这么年轻怎么能把下半辈子也搭进去。”
“唉,真是造了孽了,让我们家摊上这么一个拖油瓶。”
我敲门的手顿住。
坐着轮椅来到客厅,拿走了餐桌上的水果刀。
1
我回到卧室,用还能动的左手,费力地将门反锁。
“咔哒。”
一声轻响。
我瘫在轮椅上,大口喘气。
明明只是锁门一个小小的动作,自己就累得满头大汗。
爸妈没说错。
我就是个等死的命。
能苟延残喘三年,还有一只手听使唤,已经是老天爷开恩。
可想而知,他们为此付出了多少。
三年前我被确诊渐冻症时,我并不相信。
明明我常年健身运动,怎么可能会得这种病?
可短短半年,我的手开始抖,走路腿也发软。
一年后,下半身彻底没了知觉。
两年后,我上半身也开始瘫痪,越来越感知不到外界存在。
后来,我尝试自杀很多次,却总能被他们及时发现救下。
我服下安眠药,被妈妈发现洗胃救了回来。
我爬向窗口想跳楼,被妹妹死死抱住。
后来,我甚至试图用脖子去够挂好的布条,被下班回来的爸爸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围着我哭得歇斯底里:
“儿子,活着,求你了,总有办法的……”
“哥,你别死,我照顾你一辈子!”
“弟弟,你再坚持坚持,会好的……”
他们排了班,二十四小时派人盯着我,生怕我再做点什么。
直到我下半身全瘫,只剩左手能微微动弹,看守才松了些。
在他们看来,一个只有左手能动的瘫子。
自杀都很难。
左手虽然能动,但是肌肉绝大多数已经萎缩,使不出多少力气。
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拿出水果刀。
刀锋抵在手腕上,皮肤传来尖锐的凉意。
用力,划下去。
刀划在苍白的手腕上,只留下一道泛白的印子。
连皮都没破。
我只好将刀子放在桌上。
左手颤抖着,一点一点,将刀挪到桌沿的卡槽处。
那卡槽是之前用来放平板给我解闷的,高度刚好。
调整轮椅,让心脏的位置,对准刀尖。
我深吸一口气。
调节轮椅,猛地将身体向前一压。
“噗嗤。”
紧接着,胸口剧痛袭来。
我死死咬住被子,把惨叫闷在喉咙里。
腥甜的血涌上来,又被我咽回去。
温热的液体顺着身体流下,浸透睡衣,滴在地板上。
身体的热气随着血流走,意识开始一点点涣散。
原来死是这样的。
又疼,又冷。
我想喊,想张口求救。
可还是忍了下来。
爸妈没说错,这几年他们为我付出了太多。
我就是他们的拖油瓶。
我死了。
哥哥可以回城里,继续在自己热爱的行业里打拼。
妈妈不用每天围着我转,熬那些精细又无用的汤饭。
爸爸不用为了多拿点提成,再喝到胃出血。
妹妹可以毫无顾虑去学她最喜欢的计算机。
他们的人生,都因为我停滞了太久。
就让这一切,在这里结束吧。
2
再睁开眼,我飘在半空。
月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照在床上。
我还在那里。
姿势有点别扭地歪着,胸口插着那把刀。
刀柄没入一小半,周围是深深浅浅、已经发暗发褐的血渍。
白色的床单,开出了一大朵丑陋狰狞的花。
我飘出房间。
客厅的挂钟指向四点十分。
妈妈房间的门开了,她蹑手蹑脚走出来,眼底有浓重的青黑。
她走进厨房,开始轻声忙碌。
洗鸡,焯水,下锅,小火慢炖。
鸡汤的香味渐渐弥漫开。
六点,爸爸揉着太阳穴出来,看到厨房灯亮着,叹了口气。
哥哥也出来了,默默去洗漱。
六点半,妈妈端着一碗精心撇去浮油的鸡汤面出来。
面条煮得软烂,上面卧着剔骨的鸡腿肉和几根青菜。
她朝我房间走来。
“小洵?醒了吗?妈给你端早饭来了。”
没人应。
她拧了拧门把手,没拧动。
“怎么锁门了?”
哥哥擦着脸从卫生间出来:
“妈,怎么了?”
“你弟把门锁了。”
哥哥脸色微变,走过来,压低声音:
“妈……昨晚,我们说话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小洵了。”
妈妈动作一顿:
“什么?”
我飘在她们旁边,心中一紧。
哥哥看见了?
看见我拿着刀进卧室了?
但哥哥接下来的话让我松了口气:
“我离开你们房间的时候,刚好看见小洵推着轮椅回房间。”
“我想去叫他,但是他已经关上了门。”
哥哥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他一定是听到我们的话了。”
“生气了才锁门不想见我们的。”
妈妈脸上浮现出愧疚和担忧,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立即变了脸色:
“听见就听见吧,我现在还说不得一句了?”
“昨天昭昭因为他改志愿,他就在旁边,劝过一句吗?”
“你说,我们围着他打转,霍霍我们就算了,你妹才刚成年啊。”
“难道要我们一家都跟着他……”
哥哥脸色一变,连忙捂住妈妈的嘴巴:
“妈……你别说了,现在小洵生病本来就敏感多疑。”
“你这话再让他听了去,怎么想?”
“妹妹改高考志愿的事情,估计他心里也不好受。”
妈妈闭上嘴巴,示意哥哥松开。
妈妈叹了口气,松了把手:
“唉,算了。”
她转身,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走回餐桌。
她把那碗面往哥哥面前一推:
“那这面你吃,别浪费了。”
哥哥看着那碗面,喉头滚了滚。
“弟弟怎么办?”
“他醒来再给他做。”
哥哥犹豫了几秒,放下手里的速冻馒头。
接过了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3
爸爸和哥哥吃完早饭后,相继出了门。
一个赶公交去公司,一个去上班。
快八点,妹妹的房门才打开。
她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没睡好。
她看也没看餐桌,抓起书包就要走。
“昭昭!”
妈妈叫住她:
“你去哪儿?早饭不吃?”
“不吃了。”
妹妹头也不回,“跟同学约了去兼职。”
“你!”
妈妈气得提高声音:
“你给我回来!昨天的事还没完……”
“砰。”
回应她的是关门声。
妈妈站在原地,胸膛起伏,最终也只是颓然地骂了句:
“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她开始收拾碗筷,打扫客厅。
收拾妥当后,她重新给我下了碗面,再次走到我房门口。
“小洵,还没起床吗?十点了,开开门吃点东西吧?”
“妈给你新热了,趁热吃才好吃。”
依旧寂静。
她眉头皱紧,正要再敲。
手机突然响起,是医院打来的。
刚接起,妈妈的脸色瞬间惨白:
“什么?车祸?!”
她手机差点拿不稳,胡乱抓起钥匙和钱包就冲出了门。
我也跟着飘了出去。
医院里,消毒水气味刺鼻。
爸爸躺在急诊留观室的病床上,左手打着点滴,右手居然还抱着笔记本电脑。
“你怎么回事啊!”妈妈冲过去,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没事,”
爸爸赶忙放下电脑,挤出一个笑:
“就是早上有点晕,过马路没看清,自己摔了一下,蹭破点皮。”
“好心人给送来了。”
“真没事,你看,还能工作呢。”
妈妈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手背上的针,突然红了眼眶:
“都这样了还不休息!你不要命了!”
“真休息了,刚睡了一觉。”
爸爸拍拍她的手:
“但这项目急着要,客户催。下个月小洵又要复查住院,又是一大笔钱……”
“我把这个项目做好,奖金能多些。”
妈妈捂着脸,压抑地哭起来:
“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真的太累了……”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家……”
“别哭,别哭。”
爸爸笨拙地安慰:
“日子再难,也得过,总会过去的。”
我飘到病床边,看着爸爸强打精神的脸,看着妈妈颤抖的肩膀。
对不起。
对不起。
我在心里一遍遍说。
以后不会了。
再也不会拖累你们了。
妈妈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
“你今天请假,我陪你输完液再回家。”
4
中午,两人点了外卖。
外卖员敲门进来时,我们都愣住了。
是妹妹。
她穿着明黄色的外卖服,额头上还有汗,手里提着餐盒。
“爸?妈?”
她看到病床上的爸爸,脸色唰地白了:
“你们……你怎么了?”
妈妈连忙开口解释:
“没事,摔了一下,没大碍。”
妹妹松了口气,将外卖递过去。
妈妈接过外卖,看着她的衣服:
“你……你说的兼职,就是送外卖?”
妹妹攥紧了手,点了点头:
“今天是二哥的生日,我要攒钱给他买礼物。”
妹妹声音哽咽:
“爸,妈,对不起……昨天我不该跟你们吵。”
爸爸叹了口气,疲惫地摆摆手:
“算了。”
“你想学医……就学吧,爸不拦你了。”
妈妈红着眼劝解:
“昭昭,我们不是不让你学,是怕你……怕你被拖累啊!”
“你看看这个家,为了你二哥,已经这样了。”
“你成绩那么好,清华啊,你该有更好的未来,为你自己活!”
妹妹眼圈红了:
“妈,我也是家里的一份子。”
“看着你们这么累,我除了拼命学,什么也做不了。”
“学医……至少让我觉得,我还能做点什么,不是只能等着。”
“我考虑了很久,不是冲动。”
妈妈看着她倔强的脸,眼泪又涌出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傻孩子……妈知道你懂事。”
我飘在妹妹身边,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和坚定的眼神。
对不起,昭昭。
让你承受这些。
不过没关系了。
你的专业,我已经帮你改回去了。
你的未来,不会再被我绑住了。
5
妹妹送完这单,又要赶去下一单。
妈妈出门送她。
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医院走廊,妈妈偷偷抹起了眼泪。
等哭完后,她才佯装没事回到病房。
下午三点,爸爸打完点滴后,两人回了家。
她看到客厅桌上,我那碗面依旧原封不动,早已冷透,凝成了一坨。
爸爸叹了口气,叮嘱妈妈:
“小洵心思重,昨晚的话……别再说了。”
“这孩子不容易。”
妈妈点头:
“我知道,晚上我好好跟他说。”
“行了,今天是他生日,你好好在房间休息,我去菜市场买菜做饭。”
傍晚七点,妹妹和哥哥前后脚回来。
妹妹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
哥哥拎着一个服装店的纸袋。
“妈,二哥呢?我买了蛋糕,今天他生日。”
妹妹把蛋糕放桌上。
哥哥也拿出纸袋:
“我给小洵买了件新衬衫,他肯定喜欢。”
妈妈从厨房探头,勉强笑了笑:
“还在房里呢,锁着门。”
“你们先洗手,最后一个菜马上好,等会儿叫他。”
饭菜上桌,很丰盛。
有鱼,有肉,有我爱吃的蔬菜,中间摆着妹妹买的蛋糕。
妈妈解下围裙,再次走到我房门口。
这次,她声音放得很柔:
“小洵,开开门,吃饭了。”
“今天你生日,妈做了你爱吃的菜。”
“妹妹给你买了蛋糕,哥哥给你买了新衬衫。”
“妈昨天……昨天话说重了,妈给你道歉。”
“你先出来,好不好?”
一片死寂。
妈妈脸上的温柔渐渐挂不住。
妹妹走过来敲门:
“二哥,是我,昭昭。”
“出来吧,我们给你过生日。”
还是没声音。
妈妈吸了口气,语气变硬:
“宋洵!你闹够了没有?全家人都围着你转,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你是不是非要妈给你跪下?”
哥哥拉住妈妈:“妈,别这样……”
“我今天还非要叫他出来不可!”
妈妈似乎把一天的焦虑、疲惫、委屈都爆发出来:
“不开门是吧?行!”
她后退两步,猛地用身体朝房门撞去!
老式的门锁并不结实。
“砰!砰!”
几下撞击后,门锁崩坏,房门向内弹开。
妈妈因惯性踉跄冲进房间,嘴里的话已经冲到嘴边:
“你简直——”
声音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僵在门口,瞳孔骤然放大。
6
“小洵——!!!”
妈妈连滚带爬跑过去,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我手背上:
“不,不,这不是真的……”
“儿子,你睁开眼睛好不好……求你了……”
爸爸站在门口,僵在了原地。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盯着那把刀,盯着我半睁的眼睛。
然后他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崩溃嘶吼出声。
“啊——”
他的手伸向我的脸,却在空中猛然停住,指尖颤抖得厉害。
“小洵!”
哥哥是第三个冲进来的。
他看见满床血迹的瞬间,整个人向后仰去,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捂住嘴,剧烈的干呕声从指缝里挤出来。
他弯腰吐了,吐出来的只有酸水,混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怎么会……”
他一边吐一边哭:
“昨天晚上还好好的……”
哥哥瘫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是我的错……我昨天看见他出来了……”
“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他会拿刀……”
妹妹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久到我觉得她是不是没看懂这个画面。
然后她的嘴唇开始抖。
“二哥……”
她轻轻喊了一声,像怕吵醒我似的。
没有回应。
她脚步虚浮开始往前走:
“二哥?”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还是没有回应。
她走到床边,俯下身。
“二哥你醒醒。”
“今天你生日,我们买了蛋糕,巧克力味的。”
“你最喜欢的。”
妹妹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她直起身,环顾四周,然后她慢慢转过身,背对着床,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客厅,她停在餐桌前。
桌上摆着六菜一汤,中央是那个还没来得及拆封的蛋糕盒。
妈妈做了一下午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全是我爱吃的。
最中间是一碗长寿面,面条盘得整整齐齐,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
妹妹盯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端起面碗。
碗很烫,她指尖瞬间红了,但她没松手。
她端着那碗面,走回房间,走到我床边,把碗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二哥,面好了。”
她声音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快起来吃,不然凉了。”
妈妈终于从崩溃中抬起头,看着妹妹,眼神里满是惊恐:
“昭昭……”
“二哥就是睡着了。”
妹妹打断她,勾唇笑了笑:
“他经常这样,白天睡不醒。”
“我们小声点,别吵他。”
她说完,真的在床边蹲下来,下巴搁在床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那样子,就像小时候她趴在我床边,等我给她讲睡前故事。
7
「120来得很快。」
鸣笛声由远及近,刺破了夜晚的宁静。
邻居们被惊动,有人探头张望,有人聚在楼道里窃窃私语。
“老宋家怎么了?”
“不知道啊,救护车都来了。”
“该不会是那个生病的儿子……”
门被敲响时,爸爸还跪在地上。
他想起身,腿却不听使唤,最后是哥哥踉跄着去开的门。
三个医护人员提着担架和急救箱冲进来。
为首的男医生四十多岁,看见房间里的景象时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表情。
“病人在哪儿?”
哥哥指向卧室。
医生快步走进去,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紧了。
他没急着靠近,而是先戴上手套,然后才蹲下身,两指搭上我的颈动脉。
五秒。
十秒。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妈妈压抑的抽泣声。
医生收回手,看了看我的瞳孔,又看了看胸口的刀和周围的血迹。
最后他摇了摇头。
“已经死了,尸斑都出来了。”
“死者被凶器贯穿心脏,大量失血导致死亡。”
“不……不可能……”
妈妈扑过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
“医生你救救他!他才二十五岁!你救救他啊!”
医生低头看着妈妈,眼神里有怜悯,但更多的是无奈:
“家属,请冷静。”
“患者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你骗人!”
妈妈放声尖叫:
“他还有体温!我刚才摸到了!他是暖的!”
医生轻轻拨开她的手:
“初步观察,死者死亡时间超过了十个小时,应该是凌晨一到两点死的。”
“现在尸体已经凉透了。”
妈妈愣愣地看着医生,瞬间瘫软下去。
另一个医护人员走过来,展开一个黑色的裹尸袋。
拉链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不要……不要装进去……”
妈妈挣扎着往前扑:
“小洵怕黑……他从小就怕黑……别拉上拉链……求你们……”
医护人员为难地看着医生。
就在此时,警察敲响了房间的门。
原来是邻居报的警。
警察拿出证件,进门拍照、取证、询问。
妈妈语无伦次地重复着“都是我,是我自己害死他的”。
爸爸磕磕巴巴说得颠三倒四。
妹妹始终蹲在床边,一动不动。
警察去问她话,她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说。
最后还是哥哥站出来,详细讲述了这两天的经过。
警察合上记录本,和医生聊了几句后,沉声道:
“初步排除他杀可能,遗体可以先送去殡仪馆。”
黑色裹尸袋再次展开。
这次没人能阻止了。
两个医护人员将我抬起来,放进袋子里。
我的身体很轻。
渐冻症三年,肌肉萎缩,体重只剩下七十斤。
他们抬得很轻松,就像搬一捆干柴。
拉链从脚底开始往上拉。
一点一点,吞没我的脚,我的腿,我的腰,我的胸口,最后是我的脸。
拉链彻底合拢。
我被抬上担架,抬出房间,抬出这个我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家。
8
殡仪馆的车开走后,家里安静得可怕。
妈妈盯着那摊血看了很久,突然站起来,冲进卫生间。
她拿着抹布和桶出来,跪在地上,开始用力擦。
“妈……”
哥哥想拦她。
“别碰!”
妈妈厉声说,手里的动作没停:
“脏……太脏了……小洵最爱干净了……他回来看到会不高兴的……”
抹布很快被血浸透,一桶清水变成淡红色。
妈妈换水,继续擦,一遍又一遍,直到地板露出原本的木色。
直到她的手指被水泡得发白起皱。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着妈妈擦地,眼神空洞。
妹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她走到我的书桌前,那张特制的、高度适合轮椅的书桌。
桌上很干净,只有几本书、一个笔筒、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我们全家五年前的照片。
那时候我还没生病,站在黄山光明顶,身后是云海,笑得没心没肺。
爸爸搂着妈妈的肩,哥哥挽着我的手,妹妹在我身后做鬼脸。
妹妹拿起相框,用手指擦了擦玻璃表面。
然后她拉开了抽屉。
第一个抽屉里是药,整整齐齐。
第二个抽屉里是病历和检查报告,厚厚一摞。
第三个抽屉上了锁,一个小小的密码锁,四位数字。
妹妹盯着那个锁,突然说:
“二哥的生日。”
她输入“0925”。
锁没开。
“我的生日。”
她又输入“0718”。
还是没开。
“妈的生日……爸的生日……哥哥的生日……”
她一个个试,锁固执地闭着。
最后她停住了,手指悬在数字键上,很久很久。
然后她输入了四个数字:“1220”。
“咔哒。”
锁开了。
哥哥走过来:“1220是什么日子?”
“三年前,二哥确诊的日子。”
妹妹的声音很轻:
“他说要记住这一天,因为从这天开始,他的人生被分成了两段。”
抽屉里没有多少东西。
一叠手写信,用丝带捆着。
最上面是一张银行卡,卡下压着一张小纸条:
“这里面有三千二百块,是我攒的。”
“给妹妹买电脑。”
还有一部旧手机。
妹妹拿起手机,长按开机键。
屏幕亮了,电量还有一半。
没有密码,桌面是我生病前的照片,我穿着喜欢的卫衣,笑得很开心。
她点开相册。
最新一段视频,录制时间是昨天凌晨十二点半。
封面是我的脸,妹妹的手指悬在播放键上,颤抖得按不下去。
最后还是哥哥接过了手机。
她点了播放。
视频开始。
我坐在轮椅上,背景是卧室。
镜头有点晃,因为只能用左手举着手机。
“嗨。”
我对着镜头笑了笑,笑容很吃力,嘴角有点歪,这也是渐冻症的症状之一。
“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视频,说明……嗯,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
“爸,妈,哥哥,妹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撑了三年,真的撑不下去了。”
“你们为了我,放弃了太多太多。”
“每次看到你们因为我熬夜,因为我吵架,因为我愁眉不展,我每天都睡不着觉。”
镜头晃了晃,我调整了一下姿势。
“其实我早就想走了。”
“两年前,半年前,三个月前。但每次都被你们救回来。”
“你们哭着求我活下去,说总会有办法的。”
“可是爸妈,哥哥,医学上对我的病判了死刑。”
“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多活几年,然后在完全瘫痪、无法呼吸中死去。”
“我不想那样。”
“我不想你们看着我一点点烂在床上,不想你们为了我把自己也熬干。”
“你们还年轻,你们还有大半辈子要过。”
眼泪从我的眼角滑下来,但我还在笑。
“妹妹,去做你自己喜欢的事情吧。”
“哥哥,你回来并不高兴,我知道,走吧,回到属于你的大城市里。”
“爸爸,不要再去喝酒了,以后养养胃。”
“妈,你以后不用围着我打转了,可以轻松做你自己了。”
“对不起,我这个拖油瓶,拖累你们太久了。”
视频最后,我对着镜头笑道:
“不要难过太久,我走得很平静。”
“谢谢你们爱我,但对不起,我真的太累了。”
视频结束。
黑屏上倒映出三张惨白的脸。
啊——
妈妈放声尖叫,崩溃坐在地上。
一边哭一边用头撞墙,撞得咚咚响,哥哥和爸爸一起才拉住她。
“是我逼死他的……”
“昨天我说他是拖油瓶……我说他是等死的命……”
“是我……是我……”
爸爸抱着她,眼泪无声地流。
妹妹还握着那部手机。
她点开相册,找到另一段视频。
是两年前拍的。
那时候我还能勉强走路,妹妹举着手机,我们在家里拍搞笑视频。
我扮鬼脸,妹妹在旁边配音。
哥哥入镜捣乱,爸妈在背景里笑着摇头。
视频里的我穿着最喜欢的黑色夹克,对着镜头笑道:
“宋昭!你一定要考上清华,一定要出人头地。”
“哥,我不想去清华,我想守在你旁边。’
妹妹的声音从镜头后传来。
我皱眉,不悦道:
“不行,我和你大哥成绩都这么好。”
“你不能堕落,得上清华。”
“不是喜欢计算机吗?到时候做人工智能给我设计超炫的假肢。”
妹妹鼓囊囊说了句:
“行,我好好学习。”
视频停在了这里。
妹妹关掉手机,把它紧紧贴在胸口。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歇斯底里哭了出来。
9
我的视频被爸妈交给了警方,证实了我为自杀。
案件就此结束。
我的葬礼在一个周后举行。
墓园选在城郊的山坡上,爸妈特意找风水先生看的。
葬礼很简单。
来了几个亲戚,几个老邻居,没有同学朋友。
生病三年,我早就断了所有社交。
下葬时,工人们要接过我的骨灰盒。
妈妈却死死抱着不肯松开。
“再抱一会儿。”
她哀声祈求:
“最后一会儿。”
最后还是爸爸轻轻掰开她的手。
骨灰盒放入墓穴,被泥土一点点覆盖,直到彻底看不见。
妈妈盯着那个逐渐消失的盒子,彻底瘫软在地。
“小洵怕黑……”
“里面那么黑……”
哥哥过去将妈妈抱了起来:
“妈,二哥不怕了。”
哥哥声音哽咽:
“他现在哪儿都能去了。”
妈妈抱着哥哥失声痛哭,哀嚎声响彻整个墓园。
“小洵,我的小洵啊……”
填土,封墓,摆上花束。
一切都结束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
直到几天后,一个快递送到了家里。
是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妈妈拿着那封通知书,却开心不起来。
妈妈斟酌着开口:
“你哥哥……已经不在了。”
“家里……没那么大负担了。”
“你……你要是想复读重新填报志愿,妈……妈支持你。”
哥哥从房间出来,开口附和:
“是啊,昭昭。”
“你应该有自己的人生,我相信你二哥也会希望的。”
宋昭没说话,只是沉默了很久,许久才说出一句。
“我……我不知道。”
就在这时,前来道喜的村长看着几个人站在一旁踌躇。
“你们傻站着干什么呢?考上清华都不开心吗?”
村长接过录取通知书,笑道:
“我看看你读的什么专业。”
“计算机?不错啊,是个好专业。”
村长的话让所有人一愣。
“计算机?”
妈妈抬头,一脸茫然:
“昭昭,你不是填医学吗?”
妹妹也怔住了。
她接过通知书,反复看了三遍,然后猛地转身冲进房间。
片刻后,她拿着手机出来,手指飞快地拨号。
“喂?招生办吗?我是考生宋昭……”
“想问一下,我的录取专业是计算机,但我当时填报的是临床医学,是不是系统调剂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妹妹在一旁连连道谢。
挂断电话后,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哥哥问。
妹妹慢慢抬起头,低声开口:
“招生办说……”
“这就是我自己填写的志愿,可我……”
话说到一半,妹妹停住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是二哥,一定是二哥……”
“他看过我的准考证号和密码。”
“他这么聪明,一眼就记下来了。”
妹妹匆忙跑去我的卧室,打开了我房间的电脑。
果然,在搜索记录里看到了志愿填报的官网。
她看着我的照片,声音哽咽:
“是你吗?是你……帮我改回来的吗?”
我在空中拼命点头,虽然知道他们看不见。
是我啊,宋昭。
你不该为了我,把自己困在医学实验室里。
你不该为了我,放弃你最爱的世界。
妹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
“对不起……”
她对着遗照哭着扇自己的脸:
“对不起二哥……我那天不该和爸妈吵架,不该让你伤心……”
“要不是我和爸妈吵架,是不是你就能活下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
我飘到她身边,想摸摸她的头,手却穿了过去。
没关系啊,宋昭。
你已经为我放弃够多了。
现在去走你自己的路吧。
妈妈走过来,抱住妹妹。
她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肩头。
“你二哥……”
她哽咽着说:
“到死都在为你着想。”
哥哥也走过来,三个人抱在一起。
爸爸站在旁边,伸手揽住他们。
10
妹妹的升学宴在八月底举办。
酒店选在城里最好的那家,摆了八桌。
亲戚朋友都来了,热热闹闹,喜气洋洋。
大红横幅挂在正中央:
“热烈祝贺宋昭同学考入清华大学”。
妈妈穿着新买的旗袍,头发特意烫过,脸上扑了粉,遮住浓重的黑眼圈。
她站在门口迎客,对每个道贺的人笑。
只有我知道,她的掌心掐出了血印。
爸爸戒酒了。
席间有人敬酒,他端着茶杯:
“身体不好,以茶代酒。”
对方也不强求,拍拍他的肩:
“老宋,苦尽甘来了。”
苦尽甘来。
多轻巧的四个字。
哥哥坐在主桌,招呼着客人。
她已经买了上海的机票,下周就要回城市继续奋斗。
妹妹被一群亲戚围着贺喜。
宴席过半,几个远房亲戚在隔壁桌闲聊。
“宋家这算是熬出头了。”
“是啊,当初二儿子生病,真是……倾家荡产啊。”
“那孩子可惜了,听说当年也是状元料子。”
“所以说啊,这就是命。好在还有个女儿争气。”
“这下老宋两口子能享福了。”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飘了过来。
妈妈正在给那桌敬茶,手微微一颤,茶水洒出来一点。
但她很快稳住,笑着递过茶杯:
“喝茶,喝茶。”
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宴席进行到高潮,妹妹被推上台讲话。
她站在话筒前,看着满场宾客,沉默了很久。
“谢谢大家今天来。”
她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大厅:
“我能考上清华,离不开很多人的帮助。”
“我的父母,我的哥哥。”
她顿了顿,“还有……我二哥。”
台下安静了一瞬。
她抬起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他用他的方式,把我推回了我该走的路上。”
“这台升学宴……”
她深吸一口气:
“也是他的毕业礼。他终于……从病痛里毕业了。”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妈妈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
爸爸伸手搂住她。
她轻声呢喃:“哥。你放心,我会过得很好。”
全场掌声响起。
哥哥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上海公司的电话。
他起身走到角落,低声交谈,脸上是我许久不见的光彩。
爸爸戒掉了酒,开始喝起了茶。
妈妈穿上了漂亮的旗袍,开始走出了家。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这个家,终于卸下了最重的担子。
我在大厅里飘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张空椅子前。
白百合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有水珠。
我伸出手,虚虚地碰了碰花瓣。
然后转身,飘向门口。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门外是车水马龙,是人声鼎沸,是热气腾腾的人间。
我站在明暗交界处,最后一次回头看向他们。
做了最后的告别:
“爸爸,妈妈,哥哥,妹妹……”
“永别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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