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年三十,两个儿子在家族群里晒出十几道菜的年夜饭。

照片里欢声笑语,唯独没叫我这个妈。

我没质问,没哭闹,平静地退出了群聊。

当晚,我收拾好行李,登上了飞往云南的飞机。

第二天,大儿子的电话夺命似地打了进来,带着哭腔:“妈!你快回来!家里出大事了!”

我挂断电话,拉黑,看着手机上刚收到的银行短信通知,笑了。

01

手机突然在沙发上震动了一下。

我正把最后一道“全家福”火锅的汤底熬好。

我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是家族群“赵家一家亲”的消息。

大儿媳李娟发了一组九宫格照片,配文言简意赅:“家人们,新年快乐!团团圆圆!”

照片的背景不是我家,也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装修得富丽堂皇的大包间,一张能坐下二十人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菜。

澳洲龙虾,帝王蟹,东星斑……。

照片的中央,我的两个儿子,赵明和赵辉,正殷勤地给他们的岳父岳母布菜。

我的两个儿媳,李娟和孙梅,巧笑倩兮,依偎在各自的丈夫身边。

李娟的父母笑得合不拢嘴,孙梅的妈妈则举着手机,似乎在录制这“幸福美满”的一刻。

他们几个人,组成了一个完美和谐的闭环。

我将照片一张张放大,看得仔仔细细。

桌角那锅热气腾腾的火锅。

那是我前几天手把手教小儿媳孙梅熬的,告诉她,她父亲肠胃不好,这种汤底最是养胃。

她当时学得很认真,嘴里还甜甜地说:“妈,您真好,什么都替我们想着。”

原来,是替他们想着,如何去孝敬她的父母。

我用手指划着屏幕,翻看群里的聊天记录。

就在今天中午,我还满心欢喜地在群里问:“明子,辉子,晚上都回来吃饭吧?我准备了好多你们爱吃的菜。”

大儿子赵明秒回:“妈,不行啊,公司年底冲业绩,今晚必须通宵加班,实在回不去了。”

小儿子赵辉紧跟着发了个“抱歉”的表情包:“妈,梅梅说要回娘家陪她爸妈,我得跟着去。您自己吃点好的,新年快乐。”

原来他们的“加班”和“回娘家”,就是在离我家不到五公里的五星级酒店里,组了一个没有我的“新家”。

我的目光从手机屏幕,缓缓移向我面前的餐桌。

八个冷盘,六个热菜,还有那锅我熬了三个小时的“全家福”火锅。

赵明爱吃的红烧肉。

赵辉喜欢的糖醋鱼。

李娟念叨着要减肥,我特意给她做了凉拌秋葵。

孙梅说皮肤干,我给她炖了桃胶银耳羹。

满满一桌子菜,已经彻底凉透了。

几十年的付出,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以为我是这个家的主心骨,是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原来,我只是一块用旧了的抹布,脏了,就该被毫不犹豫地扔掉。

我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只是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点开群聊右上角的三个点,屏幕下方跳出“删除并退出”的选项。

我的指尖在那个红色的按钮上停顿了一秒。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从他们咿呀学语,到送他们进洞房……

最终,都定格在了那张刺眼的“全家福”上。

我点了下去。

屏幕弹出确认框。

我再次确认。

“赵家一家亲(8)”变成了“赵家一家亲(7)”。

我放下手机,走进卧室,拉出了那个早就准备好的行李箱。

那是我去年就买好的,原本计划着退休后,一个人出去走走。

现在看来,不用等到退休了。

我打开航旅纵横,没有丝毫犹豫,订了最近一班飞往大理的机票。

起飞时间,是两个小时后。

我换下身上那件为了过年特意买的新衣,穿上最舒服的运动装。

没有带走这个家里任何一件值得留恋的东西,只是把我的身份证、银行卡和几件换洗衣物放进行李箱。

关上门的那一刻。

我没有回头。

身后的那扇门里,锁住的是我秦岚的前半生。

一个为丈夫、为儿子、为家庭奉献了三十年的“我”。

从今天起,那个“我”死了。

02

飞机在万米高空平稳地飞行,舷窗外是深邃的夜色和翻涌的云海,像极了我此刻的心境。

空乘人员温柔地询问是否需要毛毯,我摇了摇头,道了声谢。

我不需要,我心里冷得发僵,再厚的毛毯也捂不热。

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倒带,回到了丈夫赵建国走的那一年。

他突发心梗,没留下几句话就撒手人寰。

那年,赵明刚上大学,赵辉还在读高中。

我一个三十出头的小学教师,天塌了。

葬礼上,亲戚们都在唉声叹气,说我一个女人家,带着两个半大小子,这日子可怎么过。

我没有哭,当着所有人的面,挺直了脊梁,告诉他们,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我的儿子受半点委屈。

我做到了。

我把所有的工资和精力都扑在了两个儿子身上。

别人买新衣服,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别人下馆子,我用最便宜的菜给儿子们炖肉。

我一个人扛起了整个家,供他们读完大学,看着他们毕业,工作。

到了他们谈婚论嫁的年纪,我更是倾尽所有。

我把自己父母留下的老房子卖了,又掏空了我和建国一辈子的积蓄,在同一个小区,全款给他们一人买了一套一百三十平的大三居。

我的想法很简单,两兄弟住得近,以后能有个照应,我也方便过去帮忙。

签合同那天,两个儿子抱着我,眼眶通红,说:“妈,您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我们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

我当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值了。

大儿子赵明有野心,不甘心一辈子当个小职员,说要和朋友合伙创业。

我二话不说,把给自己准备的三十万养老钱拿了出来,给他做启动资金。

我说:“明子,大胆去干,赔了也没关系,妈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

小儿子赵辉性子软一些,工作稳定,但花钱大手大脚。

他新买的宝马车,刚开没两个月就跟人刮蹭了,对方要三万块的赔偿。

他愁眉苦脸地回家,是我默默地从卡里划了钱,让他去处理。

他甚至都没有问过一句,妈,您哪来这么多钱。

后来,两个儿媳进了门。

李娟嫁给了赵明,孙梅嫁给了赵辉。

起初,我真是把她们当亲生女儿一样疼。

我怕她们觉得我是个难相处的恶婆婆,主动包揽了所有家务。

买菜,做饭,拖地,洗衣……甚至连她们换下来的内衣内裤,我都用手仔仔细细地搓洗干净,晾晒好。

我以为,我的付出能换来真心。

可我换来了什么?

大儿媳李娟,不止一次当着我的面,把我辛辛苦苦做的一桌子菜推到一边,皱着眉说:“妈,您炒菜能不能少放点油?太腻了,一点都不健康,我们年轻人现在都讲究轻食。”

小儿媳孙梅,每次我买了新衣服想穿给她看,她都只是敷衍地瞥一眼,然后用那种教导的语气说:“妈,您这审美也太老土了,这种花色,现在我们村里的大妈都不穿了。”

她们过年过节,心安理得地收下我给的万元大红包,转头就在朋友圈里晒她们自己妈妈送的金手镯、名牌包,配文是“世上只有妈妈好”。

关于我这个婆婆,她们只字不提。

仿佛我给的那些钱,都是大风刮来的。

每当这个时候,我心里难受,想找儿子们说说。

可赵明永远是那句:“妈,李娟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没什么恶意的,您多担待。”

赵辉则会搂着我的肩膀,像哄小孩子一样:“妈,梅梅年纪小不懂事,您是长辈,就别跟她计较了。”

他们永远都在和稀泥。

他们看到了我的委屈,却选择了视而不见。

他们默许了妻子对我的轻视和怠慢。

我曾以为,这一切只是因为代沟,是生活习惯的不同。

直到今天,我才被那张“全家福”彻底打醒。

原来,在她们心里,我从来就不是“家人”。

在他们心里,我只是一个可以无限索取,却不必给予任何回报的工具人。

一个负责给他们买房买车,提供资金,打理家务,却不配和他们坐在一起吃一顿年夜饭的……老保姆。

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牺牲,都被他们当成了理所应当的垫脚石。

他们踩着我的血肉,去构建他们自己光鲜亮丽的生活。

而我,就是那块被踩在脚下,最脏最烂的泥。

飞机轻微地颠簸了一下,将我从冰冷的回忆中拉回。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脏一片麻木。

哀莫大于心死。

原来是这个意思。

03

我深吸了一口机舱里干燥的空气,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手机。

既然是止损,那就要干脆利落。

我连接上飞机上微弱的无线网络,信号断断续续,就像我那段早已岌岌可危的母子亲情。

但我有足够的耐心。

我点开了手机银行软件,熟练地输入密码,登录了我的账户。

看着那一长串数字,我心里没什么感觉。

这些钱,是我前半生的血汗,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

过去,我总想着把最好的都留给他们。

现在,我只想把它们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我先找到了给大儿子赵明公司做流动资金贷款的那份担保协议。

当初他资金周转不开,求我用名下的房产给他做担保,从银行贷了三百万。

我记得很清楚,签协议的时候,我特意多问了律师一句,加上了一条“担保人可单方面无条件申请撤销担保资格”的条款。

当时赵明还笑我:“妈,您这是信不过我啊?”

我说:“不是信不过你,是妈这辈子吃过没留后手的亏,不想再吃第二次。”

现在看来,我当时的谨慎,是多么的明智。

我毫不犹豫地点下了【申请撤销担保人资格】的按钮。

系统弹出确认框,我点了“是”。

屏幕上显示:申请已提交,银行将在24小时内处理。

很好,第一个。

接着,我找到了小儿子赵辉那辆宝马5系的车贷账户。

这辆车是他自己选的,落地五十多万,他首付不够,也是我给添了十万。

贷款是我做的担保人。

每个月的车贷,也经常是他手头紧,我帮他还的。

我查了一下剩余尾款,还有八万多。

我直接用我的储蓄卡,一次性结清了全部尾款。

然后,我找到银行的客服电话,用飞机上的卫星电话拨了过去。

那边很快接通,我冷静地报上我的身份信息和车辆信息,要求立刻解除我的担保人关系。

客服确认了尾款已结清,立刻为我办理了手续。

挂断电话前,我还特意问了一句:“解除担保后,这辆车的所有权和后续任何问题,都与我无关了,对吗?”

“是的,秦岚女士,完全与您无关了。”

很好,第二个。

最关键的,是我名下的那两套,他们现在舒舒服服住着的房子。

我打开房产交易软件,找到了之前收藏的一个金牌中介。

我将两套房子的房产证照片、户型图,以及我的身份信息,全部打包发了过去。

然后,我打了一段话:“你好,我是这两套房子的业主秦岚。现委托你,将这两套房子以最快速度出售,挂牌价可以比同小区市场价低10%。要求只有一个,全款优先,越快越好。”

对方几乎是秒回,发来一连串震惊的表情:“秦姐?您没开玩笑吧?这可是黄金地段的好房子,而且又是过年期间,您这么着急卖?”

我回道:“没有开玩笑,你只管挂牌,有合适的买家随时联系我。”

对方立刻发来一个“好的”的手势,表示马上处理。

最后,我找到了我给他们母子三人办的家庭信用卡。

一张主卡在我这里,两张副卡在他们手里,共享三十万的额度。

这些年,他们用副卡消费了多少,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知道,每个月的账单,都是我来还。

我找到副卡管理页面,将两张副卡的额度,瞬间调整为“0”。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像是完成了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冷静,精准,没有多余的情绪。

这不是报复,这是切割。

是把我身上长出的两个毒瘤,连根拔起。

过程很痛,但为了活下去,必须如此。

我关闭手机,调直座椅,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话。

飞机降落在大理凤仪机场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清晨的空气带着微凉的湿意,沁人心脾。

我走出机场,深深地吸了一口,感觉连日来堵在胸口的浊气,都消散了不少。

我打开手机,一连串的短信提示音迫不及待地响了起来。

“【XX银行】尊敬的秦岚女士,您申请撤销对‘明德科技有限公司’的贷款担保已审核通过,即刻生效。”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信用卡副卡(持卡人:赵明)额度已成功调整为0元。”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信用卡副卡(持卡人:赵辉)额度已成功调整为0元。”

“【XX房产】秦姐,您的两套房源已成功挂网,目前已有三组客户表示出强烈兴趣,希望今天就能看房!”

我看着这些短信,站在大理的晨光里,露出了此行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04

我在洱海边找了一家看得见风景的网红餐厅,给自己点了一份当地特色的早餐。

烤乳扇,鲜花饼,还有一碗浓稠的牦牛酸奶。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海风轻拂,带着水汽和花香。

岁月静好,这四个字,在这一刻有了最真实的体会。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来电显示是“大儿子赵明”。

我慢条斯理地用小勺舀起一勺酸奶,放进嘴里,才不紧不慢地划开接听键,放在耳边。

我没有说话,等着他先开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腔,那声音大得,连餐厅里邻桌的客人都朝我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妈!你在哪儿啊!你到底在哪儿!你快回来!家里出大事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慌和无助,仿佛天塌下来了一样。

哦,对,他的天,确实塌了。

“银行早上给我打电话,说你撤销了公司贷款的担保!要我们三天之内还清剩下的两百八十万贷款,不然就要启动法律程序,拍卖公司的设备和资产!”

“妈!那可是我的全部心血啊!没了公司我可怎么活啊!”

他似乎是吼累了,喘着粗气,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

“还有房子!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大早,中介就带着好几拨人来敲门,说要看房!说房子是你的,你委托他们加急出售!”

“妈!这是我们的家啊!你把它卖了我们住哪儿啊!”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颗子弹,射向我。

可惜,我的心早已被他们伤得千疮百孔,穿堂而过,连点回响都没有。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嫌他吵到了我的耳朵。

等他终于哭喊得告一段落,我才把手机放回耳边,用最平静的语气,轻轻地说了两个字。

“哦,是吗。”

没有疑问,没有愤怒,没有解释。

只有陈述。

像是在听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故事。

我的冷漠,显然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让他崩溃。

电话那头传来了他更加歇斯底里的咆哮:“妈!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是你儿子啊!你就为了那么一顿饭……”

我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们的世界正在崩塌,而我的世界,才刚刚重建。

我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顺手将他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世界又清净了。

可这份清静只维持了不到十秒。

小儿子赵辉的电话紧接着就打了进来。

同样的号码归属地,同样的急切。

我连听他表演的兴趣都没有了,直接拒接,拉黑。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迟疑。

我舀起一勺撒了玫瑰花酱的酸奶,放入口中。

酸酸甜甜,冰冰凉凉,味道好极了。

至于那场远在千里之外的风暴,就留给那些制造风暴的人,自己去承受吧。

05

被拉黑之后,他们并没有善罢甘休。

我的微信开始疯狂地弹窗,是来自大儿媳李娟和小儿媳孙梅的好友申请。

她们的头像,一个是抱着孩子的温馨自拍,一个是岁月静好的文艺写真。

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贤良淑德。

我冷笑一声,点了“通过”。

我想看看,她们还能唱出怎样的一出大戏。

最先发来消息的是大儿媳李娟,她很聪明,发的是一长段语音。

我点开,听筒里立刻传出她带着哭腔、委屈又懊悔的声音。

“妈,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昨天晚上是我们不对,是我们猪油蒙了心,不该不叫您一起吃饭。您别生气了,您快回来吧,明子都快急疯了。”

“您要打要骂都行,只要您消气,我们做什么都愿意。您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外面我们不放心啊。”

她的声音哽咽着,听起来情真意切,仿佛真的是一个悔不当初的孝顺儿媳。

如果不是我知道真相,恐怕真的要被她这番表演给感动了。

紧接着是小儿媳孙梅,她发来的是文字,态度更加卑微。

“妈,对不起!昨天的事情都是我的错,是我不懂事,惹您生气了。我给您跪下道歉,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这些小辈计较。”

“您快回来吧,家不能没有您啊!房子要是没了,我们一家老小都要去睡大街了。您忍心看着您的孙子跟着我们一起受苦吗?”

呵,连孙子都搬出来了。

她们的道歉,字字句句不离“回来”,核心诉求就是让我回去收拾烂摊子,恢复她们寄生虫一般的生活。

没有一句,是真正关心我飞了一夜累不累,在外面安不安全。

我看着她们的表演,一言不发,像是在看两个蹩脚的小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小时后,见我没有任何回应,她们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

李娟的第二段语音,语气已经截然不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尖酸刻薄。

“秦岚!你到底想怎么样!有你这么当妈的吗?为了一顿饭,你要毁了两个家吗?你的心怎么能这么狠!赵明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她连“妈”都不叫了,直呼我的名字。

孙梅的文字则更加恶毒,不堪入目。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是吧?我们好声好气跟你道歉,你还拿上乔了!住你的吃你的,不就是让你受点窝囊气吗?你至于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把房子卖了,我们就去法院告你!告你遗弃罪!让你晚年不得安生!”

“怪不得爸死得那么早,肯定就是被你这种斤斤计较、心肠歹毒的女人给克死的!”

看到最后一句,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尖锐的疼痛瞬间贯穿了全身。

建国的死,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痛。

他们竟然,竟然用这么恶毒的话来诅咒我,诅咒我们曾经的感情。

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随即滔天怒火翻涌上来。

我没有跟她们对骂,那太掉价了。

我只是冷静地,将她们破口大骂的聊天记录,一张一张地截了图,保存好。

这些,都会是呈堂证供。

然后,我给她们两个人,回复了同样的一句话。

“房子三天内必须清空。如果到期不清,我会立刻申请法院强制执行。顺便,我会把你们刚刚说的这些‘肺腑之言’,原封不动地发给你们的父母、你们单位的领导和同事,让大家都欣赏一下,你们到底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

发完,我将她们两个,一起拉黑。

世界,再一次清净了。

只是这一次,连带着我心底最后对她们的怜悯,也一同被清除了。

06

我关掉手机,不想再被这些污秽的人和事打扰我的早餐。

可安宁总是短暂的。

没过多久,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了进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我姐姐秦芳无奈又焦急的声音。

“岚岚,你总算接电话了!你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家里都快翻天了?”

我这个姐姐,一辈子心软,总想着当和事佬。

“姐,我在云南,大理。”我平静地回答。

“你去那儿干嘛呀!大过年的!”她拔高了声调,“明子和辉子都快急死了,刚才给我打电话,哭得跟个泪人似的。他们说知道错了,你就给他们一个机会吧,毕竟是你的亲儿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姐,”我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没有温度,“你不用劝我。他们错的,从来就不是一顿饭那么简单。是人心坏了,根烂了。”

“可你也不能做得这么绝啊!把房子卖了,公司担保也撤了,这是要把他们往死路上逼啊!”

“我逼他们?”我冷笑一声,“是他们自己,亲手把通往我这里的路给堵死的。”

我知道,跟我姐姐说再多也无用。她永远站在“家和万事兴”的道德高地上,无法理解我这种剜骨疗毒的决绝。

但我还是松了口:“这样吧,我可以跟他们视频一次,就当是做个了断。”

我需要一个正式的告别,也需要一个让所有人都闭嘴的理由。

姐姐立刻答应了,匆匆挂了电话去安排。

几分钟后,姐姐的微信视频请求发了过来。

我点了接通。

手机屏幕上,出现了赵家客厅的画面。

原本宽敞明亮的客厅,此刻挤满了人,乱糟糟的,一片狼藉。

我的两个儿子,赵明和赵辉,头发凌乱,眼圈发黑,憔悴得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们的妻子,李娟和孙梅,坐在一旁,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那眼神深处,却藏着不甘和怨毒。

李娟的父母也在,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视频一接通,赵明和赵辉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扑到了镜头前。

“妈!我们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您原谅我们这一次吧!”

“妈!您快回来吧!求求您了!”

他们哭得涕泗横流,声情并茂。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哭嚎,目光越过他们,冷冷地锁定在两个儿媳的脸上。

我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我只问一个问题。”

“大年三十晚上,为什么不叫我吃饭?”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李娟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开口:“妈……我们……就是……就是想着年轻人自己聚一聚,怕您跟我们有代沟,玩不到一块儿去……”

这个理由,苍白又可笑。

我还没等戳穿她的谎言,一旁的孙梅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爆发了。

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手机屏幕,歇斯底里地尖叫道:“行了!别他妈装了!我来说!”

“就是不愿叫你!怎么了!”

“我爸妈好不容易从老家过来,第一次在城里过年,我当然要让他们风风光光的!去最好的酒店,吃最好的菜!”

“带上你算怎么回事?你穿得土里土气,说话小家子气,一点都不大方!往那儿一坐,我爸妈还以为我们家多寒酸呢!带你去,我嫌丢人!这个理由够不够!满意了吧!”

她一口气吼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是破罐子破摔的狰狞。

全场死寂。

赵明和赵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们想冲过去捂住孙梅的嘴,却已经来不及了。

李娟的父母,脸上也露出了尴尬又难堪的神色。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这个为他们家付出了一切的婆婆,是“上不了台面”的。

是会让他们在亲家面前“丢人”的存在。

我笑了。

发自内心地笑了。

眼底没有半分暖意。

“很好。”

“这才是实话。”

“谢谢你,孙梅,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谢谢你,让我死心得如此彻底,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07

我的笑,让视频那头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不寒而栗。

赵明最先反应过来,他慌忙冲着镜头摆手,语无伦次地解释:“妈!妈您别听她胡说八道!孙梅她就是胡说!她被气糊涂了!您别信!我们不是那么想的!”

“是不是胡说八道,已经不重要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一手拉扯大,却懦弱无能到极点的儿子。

“赵明,赵辉,我再问你们一个问题。”

“你们是不是一直觉得,你们现在住的房子,开的公司,花的每一分钱,都是理所应当的?”

“你们是不是觉得,这些都是你们爸留下的遗产,而我,只是个霸占着本该属于你们的家产不放的老太婆?”

我的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插进他们内心最阴暗的角落。

两个儿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神闪躲,不敢与我对视。

李娟和孙梅的脸上,也闪过了被说中心事的难堪和不自然。

显然,他们就是这么想的。

在他们心里,我只是个遗产的保管员,而不是财产的所有者。

我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既然你们都这么想,那今天,我就让你们看个清楚,死个明白。”

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两本暗红色的房产证,和一份密封在文件袋里的律师公证。

我将房产证摊开,清晰地对准手机摄像头。

“看清楚了。”

“这两套房子,一套在赵明名下,一套在赵辉名下,但你们看清楚这上面的购买日期。”

“这个日期,是在我和你们父亲赵建国领证结婚之前。”

“买房子的钱,是我卖掉了我父母留给我的一套市区老破小,凑出来的钱。这是我的个人婚前财产,跟你们爸,没有一分钱关系。”

“之所以当年写你们的名字,一是因为当时有购房政策限制,二是因为我天真地以为,给了你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你们就会懂得感恩,懂得孝顺。”

视频那头,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手中的房产证,仿佛那是什么天方夜谭。

我没有停,从文件袋里抽出了那份律师公证。

“还有,赵明,你开公司的那三十万启动资金。你以为是你爸的遗产吗?”

“错。”

“那是我名下另一处婚前的商铺,卖掉之后换来的钱。这笔钱的来源和去向,这里有律师的公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一下一下地砸在他们脆弱的神经上。

“你们总是在背后念叨的,说我攥着你们爸那点遗产不放手。我现在就告诉你们,你们爸走的时候,留下的那笔抚恤金和存款,我一分钱都没有动过。”

“我早就以你们两个人的名义,成立了一个家族信托。按照规定,要等到你们年满四十周岁,心智成熟之后,才能动用这笔钱。”

“所以,你们这些年,结婚买房,买车创业,日常挥霍,花的每一分钱,住的每一寸地方,都不是你们爸的。”

“全都是我的。”

“是我的婚前财产,是我当老师一辈子攒下的工资,是我退休后还在辛辛苦苦做兼职赚来的钱。”

我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镜头里那四张瞬间失去血色、呆若木鸡的脸。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给他们的行为下了最终的定义。

“你们不是在啃老。”

“你们是在啃我,秦岚。”

“是在吸我的血,吃我的肉,然后还要嫌我这个被你们吸干了的人,面目可憎,上不了台面。”

话音落下。

视频那头,彻底的死寂。

他们的“理所应当”,他们的“优越感”,他们赖以生存的一切根基,在这一刻,被我亲手击得粉碎。

我看到赵辉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孙梅的嘴唇哆嗦着,面如死灰。

李娟则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眼神空洞地瘫坐在沙发上。

他们的世界,在这一刻,真真正正地,崩塌了。

08

最先崩溃的,是小儿子赵辉。

他“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通过手机听筒传来,闷得让人心慌。

他冲着屏幕,开始疯狂地磕头,一边磕一边哭喊,声音都变了调。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是人!我不该那么想!我混蛋!”

“妈,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给您当牛做马,我伺候您一辈子!”

他的额头很快就磕红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不堪。

紧接着,李娟和孙梅也如梦初醒,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开始道歉。

“妈,对不起,是我们被猪油蒙了心!我们不是人!”

“妈,我们再也不敢了,您就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她们的忏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廉价。

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恶毒,只剩下对失去一切的恐惧和为了生存而做出的功利性表演。

我看着手机屏幕里这场迟来的闹剧,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现在说这些,晚了。”

我的声音冷冰冰的。

我对着镜头,宣布了我的最终审判。

“第一,房子。我已经全权委托中介加急出售,按照现在的市场行情,最多不出一个星期就能成交。你们有三天时间,从我的房子里搬出去。所有的东西,你们都可以带走,我什么都不要。三天之后,如果你们还不搬,我会直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第二,公司的贷款。赵明,那是你自己的公司,你借的钱,理应由你自己来还。我的担保已经撤销,银行要怎么追讨,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与我无关。你自己想办法,或者宣布破产,都随便你。”

“第三,你们这些年从我这里拿走的钱,花的钱,我也不打算跟你们算了。就当我这几十年的投资,全部打了水漂,是我自己眼瞎,投资失败。”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将他们最后的希望彻底砸碎。

赵明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赵辉停止了磕头,绝望地看着我。

“妈!”他发出了最后的哀嚎,“您不能这么对我们!房子卖了我们住哪儿?公司没了赵明怎么办?我们会流落街头的!您忍心吗?”

“忍心吗?”我重复着他的话,嘴角扯出极尽讽刺的冷笑。

“我一个人,在大年三十的晚上,守着一桌子为你们精心准备的、已经凉透了的饭菜,看着你们在外面阖家欢乐的时候,你们有想过我忍心吗?”

“你们嫌我土气,嫌我丢人,把我像垃圾一样撇在一边的时候,你们有想过我忍心吗?”

“赵明,赵辉,我告诉你们,流落街头,总比我一个人在那个空无一人的家里,要热闹得多。”

说完,我不再给他们任何开口的机会。

直接,挂断了视频。

09

切断视频后,我的世界并没有立刻清净下来。

仿佛捅了马蜂窝,各种亲戚的电话、微信,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最先打来的是我那远房的三姑,她向来以家族里的长辈自居,最爱对别人家的事指手画脚。

“岚岚啊,我可听说了,你怎么能这么做呢?孩子再不对,那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把他们逼上绝路,让外人怎么看我们赵家?怎么看你这个当妈的?”她的语气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指责。

接着是我二舅的电话,他说话更不客气。

“秦岚,你是不是疯了?差不多得了!闹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你脸上就有光了?建国要是地下有知,都得被你气得活过来!”

我一个电话都没有接。

一条微信都没有回。

跟这些只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劝人大度的人,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口舌。

他们只知道血浓于水,却不知道,有些血,是冷的,是带毒的。

我默默地打开了那个刚刚退出不久,又被姐姐拉进去的“赵家一家亲”的亲戚群。

群里此刻正热闹非凡,七大姑八大姨都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我家的“丑闻”。

“听说了吗?秦岚要把俩儿子的房子都卖了!”

“何止啊,连大侄子公司的贷款都给撤了,这是要逼死人啊!”

“这秦岚,平时看着挺温和的一个人,心怎么这么狠?”

“哎,还不是为了年夜饭那点事,至于吗?太小题大做了。”

我看着这些颠倒黑白的议论,没有愤怒,只有麻木。

我默默地,把我之前截下的,孙梅辱骂我“克夫”、“老东西”的那些聊天记录,原封不动地发到了群里。

截图下面,我附上了一段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文字。

“各位长辈、亲戚,大家好。”

“这是我二儿媳孙梅昨天晚上发给我的‘心里话’。因为嫌弃我‘土气丢人’,所以年夜饭不配上桌。在我决定收回我自己的财产后,她就是用这样的语言来问候我这个婆婆的。”

“我秦岚半辈子含辛茹苦,自问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到头来,用我的血汗钱养出来的,就是这样一个在我心口上插刀,还诅咒我亡夫的‘好儿媳’。”

“现在,我只想为自己活。不想再当冤大头,不想再被人吸着血还骂我脏。”

“哪位长辈觉得我做得不对,觉得我太绝情,可以。没关系。”

“你把他俩接到你家去养,管他们吃,管他们住,替他们还贷款。我秦岚,绝无二话,并且还会给您送一面‘当代活菩萨’的锦旗。”

发完这段文字,我没有停。

我又将刚才视频通话时,孙梅歇斯底里吼出“嫌你丢人”那一段,掐头去尾,剪辑成了十几秒的短视频,发了上去。

视频里,孙梅狰狞的面孔和尖锐的嗓音,是那样清晰,那样刺耳。

铁证如山。

前一秒还热闹非凡的亲戚群,在我的截图和视频甩上去之后,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再说话。

没有人再指责我“心狠”。

没有人再劝我“大度”。

几分钟后,我看到,之前还在义正言辞教训我的三姑,默默地撤回了她发的一条“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消息。

我看着屏幕,扯了扯嘴角。

世界,终于,彻底地,清净了。

我点开群聊右上角,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按下了“删除并退出”。

从此,江湖路远,各自安好,再也不见。

10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关掉了手机,在大理古城里闲逛,在苍山脚下喝茶,在洱海边看日出日落。

我好像一个刚刚刑满释放的囚犯,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我不用再掐着点去买菜做饭,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为了那些糟心事而辗转难眠。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风、阳光、和青草的香气。

几天后,房产中介打来电话,告诉我两套房子都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买家,并且对方愿意全款支付,只等我回去签字过户。

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就在我准备订机票回去处理后续事宜的时候,我姐姐秦芳的电话又一次打了过来。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指责,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恳求。

“岚岚,你在哪儿?能……回来一趟吗?”

“怎么了?”

“赵明……赵明他……”姐姐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公司要破产了,被人追债,这两天跟疯了似的,到处借钱。昨天晚上,他竟然想不开,去碰了高利贷,幸亏被我拦住了。我怕他再做傻事……”

“还有赵辉,他跟孙梅天天吵架,家里砸得乱七八糟,房东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让他们滚蛋。两个大男人,现在就挤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跟两条丧家之犬一样。”

我听着姐姐的描述,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快意。

只剩下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他们终究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我恨他们的不孝,恨他们的凉薄,但我的确不想看到他们真的走上绝路,去死。

那不是我的初衷。

我沉默了片刻,对姐姐说:“姐,你让他们等着,我会让律师联系他们。”

挂断电话,我没有立刻回去。

我联系了我的私人律师王律师,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

我让他起草一份协议,一份断绝经济关系的协议。

两天后,在上海的一家高级律师事务所里,形容枯槁、满眼血丝的赵明和赵辉,见到了西装革履的王律师。

王律师将两份打印好的协议,推到了他们面前。

协议的标题很醒目——《关于自愿断绝经济往来及放弃财产继承权的协议书》。

王律师用他一贯冷静客观的语气,向他们解释道:

“两位先生,这是秦岚女士委托我转交给你们的。协议内容很简单,只要你们在这份协议上签字,就代表你们自愿与母亲秦岚女士,断绝除法律规定的基本赡养义务之外的一切经济往来。”

“同时,你们将自愿放弃对秦岚女士名下所有个人财产的任何形式的继承权。”

“作为交换,秦岚女士同意,将你们父亲赵建国先生留下的那笔遗产信托,提前解封一部分,总计五十万元,分别打入你们的个人账户。这笔钱,是秦女士给你们最后的仁慈,也是你们重新开始生活的启动资金。”

“签,或者不签,你们自己选择。”

五十万。

对于他们现在所面临的困境来说,无疑是一笔救命钱。

但代价,是永远失去那个他们曾经予取予求,视为理所应当的最大靠山。

我没有在现场,但我能想象到他们当时的表情。

挣扎,屈辱,不甘,以及最终不得不向现实低头的绝望。

王律师后来告诉我,是赵明,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儿子,第一个颤抖着手,拿起了笔。

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白纸黑字的协议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

他在“赵明”两个字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签名,歪歪扭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无力。

赵辉紧随其后。

当他们的名字落在那份协议上时,就等于亲手斩断了与我之间最后的温情。

他们的签字,是对他们过去几十年寄生生活的一场公开告别。

也是对我几十年无私付出的,最终极的背叛。

律师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洱海边看一套带着小院的白族民居。

11

“秦女士,协议已经签署完毕,钱也已经按照您的指示转过去了。”

“好。”我只说了一个字,便挂了电话。

那一刻,我感觉压在心头几十年的那座大山,终于被彻底搬开了。

我一身轻松。

我没有丝毫犹豫,用卖掉其中一套房子的钱,全款买下了眼前这个我一见倾心的小院。

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三角梅,开得正盛,还有一个小小的池塘,几尾锦鲤在里面悠闲地游弋。

我用另一套房子的钱,做了一笔稳健的信托理财,每年的收益,足够我过上体面而富足的晚年生活。

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一个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只为取悦自己的家。

我把过去那些为了方便做家务而买的暗沉、老气的衣服,全都打包扔掉了。

我为自己换上了一身又一身色彩鲜艳、质地舒适的棉麻长裙。

镜子里的我,虽然眼角有了皱纹,两鬓也添了华发,但眼神里,却重新燃起了久违的光彩。

我报了当地的老年大学,上午学国画,下午学民族舞。

我的生活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充实而快乐。

画纸上,我画下苍山的雪,洱海的月。

舞池里,我跟着音乐的节拍,舒展着我曾经僵硬的身体。

我结交了很多新朋友。

有退休后来这里旅居的画家,有本地热情好客的白族大姐,还有和我一样,选择在这里开始新生活的同龄人。

我们一起喝茶,一起写生,一起跳舞,一起研究美食。

我学会了用智能手机,注册了微信,学会了发朋友圈。

我的朋友圈里,不再是儿子儿媳的动态,也不再是各种养生谣言的转发。

那里,只有大理的蓝天白云,只有院子里的繁花似锦,只有我和朋友们灿烂的笑脸。

我不再是谁的妈,谁的婆婆。

我只是秦岚。

偶尔,姐姐还是会忍不住在电话里跟我念叨起他们的近况。

她说,赵明拿到钱后,还清了高利贷,但公司终究是破产了,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当业务员,每天跑断了腿,也挣不了几个钱。

李娟受不了这种一落千丈的生活,跟他大吵一架,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正在闹离婚。

赵辉和孙梅,则是在一个小区的地下室里租了个单间,每天为了柴米油盐和还不完的车贷吵得不可开交,据说孙梅也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我听着,心里没有波澜。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然后转身,继续给我院子里新栽的几株玫瑰浇水。

阳光下,那些含苞待放的花朵,娇艳欲滴。

他们的故事,已经翻篇了。

与我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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