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爸给他十年前的学生备了八十八万八的彩礼。
婚礼当天,他作为男方长辈上台发言:
“浩轩这孩子命苦,双亲都不在了。”
“常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作为他以前的班主任,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白浩轩立刻上前一步,紧紧站在我爸身侧,眼眶泛红:
“感谢叶老师这些年的真心对待,在我心里,您早就是我的父亲了。”
话音刚落,两人在台上当众拥抱,台下掌声如潮。
司仪拿着话筒感慨不已:
“叶老师这样的好老师真是难得!这份恩情,怕是亲爹也难做到啊!”
周围的赞叹声铺天盖地。
我擦掉眼泪,一步步走上礼台。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接过话筒轻声说:
“是啊,不然怎么会抢走自己儿子的女朋友,送给自己学生当老婆呢?”
......
我话音刚落,现场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所有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们身上。
我爸脸色煞白,一个箭步冲过来拽住我。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怒吼,
“有什么话我们私下说!今天是浩轩的婚礼,你非要搞砸了才安心吗?”
我扭头,看向台上相依的两人。
白浩轩站在贺晴身边,双眼通红,像一棵被风雨摧折的小白杨,可怜又无助。
而贺晴,她看向我的眼神,只有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我笑了。
“凭什么私下说?”
我甩开我爸的手,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最近的几桌听清。
“难道我说错了吗?当初你以死相逼,让我和贺晴分手,说她配不上我。”
我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现在,她成了你最疼爱的学生的妻子?为什么!”
“够了,陆然!”
贺晴终于出声,她护着身边的白浩轩,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看着我。
“要不是叔叔当年点醒我,告诉我你的真面目,我恐怕真要被你这张脸蒙蔽一辈子!”
我愣住了。
什么……真面目?
我爸脸色剧变,急忙开口:
“贺晴,你别……”
“叔叔,你不用再为他遮掩了!”
贺晴打断他,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将我吞噬。
“你从高中起就品行不端,霸凌同学,私生活混乱,甚至……甚至还在校外把女同学的肚子搞大。”
“叶叔叔为你操碎了心,可你根本不听管教,他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心都碎了。”
我听着贺晴的控诉。
那些我从未做过,却无比熟悉的事情,一件件从曾经爱人的嘴里说出来。
我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糊了满脸。
又是这样。
又是这样!
从小到大,每一次都是这样!
白浩轩犯的错,永远有我来背锅。
白浩轩想要的东西,永远要从我这里夺走。
我的笑声越来越大,眼泪却疯了似的往外涌。
“可笑……哈哈……真是可笑!”
我猛地止住笑,死死盯住我爸,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爸!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我的质问回荡在突然死寂的宴会厅里。
“难道我就不是你亲生的儿子吗?!”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编造这些谎话?!”
“为什么要这样毁了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啊?!”
我的话音一出,全场一片死寂。
贺晴脸色骤变,往前跨了一步,眉头拧成疙瘩,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编的谎话?”
“陆然,你什么意思?叶叔叔说的难道不是真的?”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白浩轩脸色煞白,眼底飞快闪过一抹心虚。
他悄悄拉了拉我爸的袖口。
我爸立刻回过神,脸上瞬间堆起痛心疾首的神情,上前一步就想按住我:
“小然,你别闹了!今天是浩轩的大喜日子,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
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哽咽,转头对着众人勉强挤出一个苦笑:
“对不起各位,让大家见笑了。”
“是我没把儿子教好,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是我的错。”
“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欺骗别人啊。”
“贺晴是个好孩子,人品端正,我不能看着她被小然的谎话蒙蔽一辈子啊!”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颠倒黑白,还在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的心像被无数根针扎着,密密麻麻的疼。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簌簌地往下掉。
我爸看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眼中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
他上前一步,轻轻拉住我的手,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
“小然,浩轩他不容易,没爹没妈,孤苦伶仃的。”
“这次婚礼对他来说是一辈子的大事,你就再帮帮他这一次,好不好?”
“算爸爸对不住你,以后爸爸一定补偿你。”
又是这句话。
又是这句“你帮帮他”。
我听着他话语里近乎哀求的语气,哭得更狠了。
可是,凭什么呢?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哭着嘶吼:
“我帮过他很多次了!怎么就不能有人来帮帮我呢?”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宴会厅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委屈。
“当初他校园霸凌,把同学打到住院,面临被学校开除的处分,你求我帮帮他!”
“你把我推出去顶锅,说我学习好,背个处分没关系!”
“结果呢?我的保送资格被取消了!我十几年的努力全都白费了!”
话音落下,宴会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众人看向白浩轩的目光瞬间变了。
贺晴更是一脸震惊,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身边的白浩轩,眼神里满是疑惑。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白浩轩浑身发抖,连连摇头,声音尖利地反驳,
“陆然,你胡说!你别血口喷人!我没有霸凌别人!”
“是你自己做的事,凭什么赖在我身上!”
“我胡说?”
我冷笑一声,眼泪却还在不停地流。
“高三那年,你搞大了校外女同学的肚子!”
“爸带着她去医院打胎,被学校的老师撞见了!”
“他怕对你影响不好,又让我帮帮你,对外宣称是我做的。”
“那一年,大家都说我是人渣,小小年纪就不负责任!”
“从那以后,我在学校里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是败类、说我恶心、说我不配做人!”
“我天天被噩梦缠着,最后生生熬出了抑郁症!”
“难道这些也是我胡说吗?!”
我爸脸色铁青,冲上来就要捂住我的嘴:
“够了!陆然!你疯了是不是!这些陈年旧事提它干什么!”
我用力推开他,后退一步,声音带着破音的沙哑,却异常坚定:
“为什么不能说?凭什么不能说!”
“这些事压了我这么多年,我凭什么要一辈子替他背这些黑锅!”
我转头看向贺晴,又看向在场的所有人,继续说道:
“还有上了大学之后,他搞出了孩子,抱回来一个婴儿!”
“我爸又哭着求我帮帮他,对外宣称那是我不知检点、在外面乱搞带回来的野种!”
“那段时间我根本不敢回家!”
“你们知道那些邻居是怎么在背后戳我脊梁骨的吗!”
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我爸:
“要不是那个孩子后来夭折了,我现在恐怕还顶着一个‘不负责任渣男’的名声。”
“爸,你告诉我,我还要为他的错误买单多久啊?!”
最后一个字刚落下,我爸猛地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我偏着头,脸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够了!陆然!”
他指着我,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尖利,
“你到底还要胡说八道到什么时候?!”
我捂着脸,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我,力道里的狠厉,一点都不像对待亲生儿子。
不等我反应,我爸已经转过身,红着眼眶,用沙哑的嗓子对着满场宾客鞠躬道歉:
“不好意思各位,让大家见笑了。”
“陆然他精神不太正常,从小就见不得浩轩好,一直嫉妒浩轩。”
他抹了把眼角不存在的眼泪,继续卖惨:
“说起来这也怪我,当初浩轩家出了事,父母双亡。”
“我作为他的班主任,实在不忍心看这孩子孤苦伶仃地受苦,”
“没跟陆然商量好,就把浩轩带回了家。”
“这些年,他一直恨我、恨浩轩,”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不惜编造出这么多肮脏的谎话来报复浩轩!”
说完,他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神里的痛彻心扉几乎要溢出来:
“陆然,你真的太自私了!”
“你妈妈去的早,我一个人把你养大,你却变成了这副模样,我真的对你太失望了!”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爸爸,但我从没想过你会如此恶毒!”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陆然,今天你必须向浩轩道歉,当着所有人的面澄清,你说的那些全都是造谣!”
“不然,我就与你断绝父子关系!”
闻言,我抬头看向他,心脏泛起一阵钻心的疼。
台下的宾客们听完我爸的话,瞬间炸开了锅,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鄙夷和斥责。
“原来是这小子嫉妒心作祟啊,真不像话!”
“叶老师这么好的人,可惜养了个不懂事的败类儿子!”
我爸曾经教过的几个学生也站了出来,纷纷帮腔:
“叶老师当年就是最好的老师,对我们所有学生都尽心尽力,怎么可能偏心!”
“肯定是陆然自己不懂事,故意找茬!”
“浩轩我们也认识,乖巧又懂事,陆然怎么能这么污蔑他!”
白浩轩适时地拉住我爸的手,哽咽着摇头:
“老师,您别生气,我受点委屈没关系的。”
“小然哥可是您唯一的亲儿子啊,您别因为我跟他闹僵……”
“不行!”我爸反手紧紧回握住白浩轩的手,语气坚定:
“这事可大可小!”
“我教了一辈子书,育了一辈子人,怎么就教不好自己的儿子呢?”
“真是可悲啊,可悲!”
他说着,突然捂着胸口,身体一软,就要往后倒。
白浩轩和贺晴眼疾手快,连忙一左一右将他扶住。
贺晴转头瞪着我,眼神里满是怒火:
“陆然,你还不赶快道歉?你真想气死叶叔叔吗?!”
白浩轩也跟着帮腔,语气善良又委屈:
“小然哥,我真的不奢望你跟我道歉,你就跟老师服个软,别再气他了,好不好?”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模样,直接笑出了声:
“道歉?我没做错任何事,凭什么道歉?”
我迎上我爸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断亲吧。”
“反正你的那些好学生们,个个都是你的孩子,你也不缺我这一个儿子。”
“你!”
我爸被我气得双眼通红,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台下的议论声更凶了,全是指责我不懂事、不孝顺的声音。
我懒得理会那些刺耳的指责,转身就走。
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穿过惊愕的人群,走出了宴会厅的大门。
回到家,我拿出手机,打给在报社工作的朋友。
“子皓,帮我个忙,我要登报断亲。”
第二天,我和我爸断亲的新闻,像一颗重磅炸弹,引爆了整个城市。
我朋友子皓的文笔很好。
他将我这些年的委屈、我爸的偏心、以及我一次次为白浩轩顶锅的经历,全都原原本本地呈现了出来。
文章一经发布,瞬间在网络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我的社交账号一夜之间涌入了成千上万的私信和评论。
“哥儿们抱抱,怎么会有这样的爹,快跑!赶紧逃离这个原生家庭!”
“看哭了,太心疼了,保送被毁,抑郁症,这些都是一辈子的伤害啊!”
“支持你!你没有错!错的是那个自私虚伪的爹和白莲花学生!”
我一条条翻看着那些温暖的评论,眼眶发热。
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口的巨石,仿佛第一次被阳光照到,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原来,有人愿意相信我。
可这份温暖还没持续半天,我爸就出手了。
他顶着“全国优秀教师”的光环,接受了本地最大媒体的专访。
镜头前,他憔悴不堪,双眼红肿,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声泪俱下地控诉我,说我从小就有精神问题。
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幻想症,甚至还有反社会人格。
为了佐证他的说法,他拿出了一叠厚厚的证据。
有我与不同女人的暧昧聊天记录,有我进出酒店的模糊照片。
还有一张写着我名字的,诊断为“重度抑郁,伴有幻想型精神障碍”的病例单。
他哭着说我妈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有多么不容易。
他说就因为他不同意我和贺晴在一起,而贺晴最终爱上了浩轩,
我便因爱生恨,不惜编造谎言,大闹他们的婚礼,想毁了所有人。
采访一出,他曾经教过的学生、我们以前的邻居,纷纷站出来为他说话。
“叶老师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他当年还资助过我家,我相信他的人品!”
“没错,我们是看着陆然长大的,那孩子从小就古怪,嫉妒心强,叶老师为他操碎了心。”
“白浩轩也是个好孩子,怎么可能做出霸凌、搞大别人肚子的事?肯定是陆然在造谣!”
网络的风向瞬间逆转。
那些几个小时前还在同情我、鼓励我的网友,此刻调转枪头,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我。
“我就说怎么会有爹不爱自己儿子,原来是儿子有病啊!白眼狼!”
“年度大戏,精神病儿子手撕圣母教师,结果被反杀,笑死。”
“不知感恩的疯子,你爹养你这么大真是不容易,你怎么不去死啊!”
我看着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扯出一抹苦笑。
我爸放出的那些证据里,大部分是伪造的。
可那份重度抑郁的确诊病例,是真的。
那些年替白浩轩背锅留下的阴影,像跗骨之蛆,早就将我的精神啃噬得千疮百孔。
我属实没想到,我爸竟然能为了白浩轩,做到这个地步。
可真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老师啊。
没关系,这已经不是第一次牺牲我了,不是吗?
我已经习惯了,不是吗?
熬过去……熬过去就好了。
我这样一遍遍地安慰自己。
可下一秒,手机铃声急促地响起,是子皓。
电话刚一接通,他带着哭腔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陆然,对不起……那篇报道……可能要被删除了。”
“你爸和他的那些学生联名举报我们刊登不实新闻,现在上面给了压力……”
“我……我可能要被停职了。”
“陆然,对不起,我真的……真的不能帮你了……”
我听到他的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子皓在电话那头终于没绷住,嚎啕大哭起来。
“陆然,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爸要这样对你?”
他哭着问我:
“你爸……为什么不爱你呢?”
是啊。
我爸为什么不爱我呢?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我心口反复搅动。
眼泪,终于猛地落了下来。
寂静了几秒后,我吸了吸鼻子,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开口:
“没关系,子皓,不好意思,连累你了。”
“你放心,事情很快就结束了。”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面无表情地在网上开了直播。
没有预告,但直播间里瞬间涌入了成千上万的网友。
辱骂、讥讽、逼我道歉……各种难听的话在评论区疯狂滚动。
我没有理会,只是走到窗边,对着屏幕,轻轻开了口:
“我发誓,我之前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没有撒谎,没有造谣。”
“我知道,我拿不出证据。不过……”
我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说不出的笑意。
“不过,我可以用我的命来证明。”
接着,在直播间几十万人的注视下,我拉开窗户,站了上去。
二十八楼的烈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我的衣衫猎猎作响。
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轻声说:
“爸,不要为难我朋友了。”
“这样的道歉,您还满意吗?”
我惨笑一声,在无数惊恐的尖叫和弹幕中,张开双臂,向后倒去。
风很大。
我像一片叶子,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最后的视线里,是急速放大的地面,和手机屏幕上炸开的、密密麻麻的惊恐弹幕。
然后,世界黑了。
又亮了。
我飘在半空,低头看着楼下花坛边,那一滩刺目的红,和那个扭曲的、穿着熟悉衣服的身体。
血慢慢渗开,染红了旁边的绿化带。
原来人死了,是这样的视角。
不疼,只是有点轻,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很快,警笛声、尖叫声、混乱的脚步声涌了过来。
黄色警戒线拉起来了。
有人蹲在我的“身体”旁检查,摇摇头,盖上了白布。
我飘近了些,看着白布下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面还戴着我十八岁生日时,我爸送的那块廉价手表。
真丑。
我当时就觉得丑,但因为是他难得记得的生日礼物,我还是戴了这么多年。
现在,它沾满了血和灰尘。
人群被驱散,现场处理得很快。
我正想着要不要跟着运尸车走,就看到一辆出租车疯了似的冲过来,急刹在路边。
我爸从车上跌跌撞撞地冲下来。
他头发散乱,衣服扣子都扣错了一颗,脚上还穿着家里的拖鞋。
“让开!让我过去!那是我儿子——!”
他尖叫着,推开拦他的警察,扑到盖着白布的担架旁。
警察拦着他,不让他掀开白布。
他跪在地上,手死死抓着担架的边缘,手指关节攥得发白。
他抬起头,脸上的疲惫和沧桑混在一起,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眼神空洞地望着盖着白布的轮廓。
然后,他发出一声我从未听过的、像野兽一样的哀嚎。
“小然——!!我的儿子啊——!!!”
他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水泥地,肩膀剧烈地抽搐。
“爸爸错了……爸爸真的错了……你回来……你回来啊……”
“爸爸不该打你……不该说那些话……爸爸后悔了……爸爸知道错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重复着“错了”。
真稀奇。
从小到大,我印象里的爸爸,永远是体面的、严肃的、讲道理的“叶老师”。
他从没这样失态过,从没这样狼狈地哭过。
原来,他也会为我哭啊。
可惜,我听不到了。
我的“身体”被抬上了车。
我爸想跟上去,被警察拦住了,说家属需要配合调查。
就在这时,几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挤了过来,话筒差点戳到他脸上。
“叶老师!对于您儿子陆然直播跳楼前指控的一切,您有什么回应?”
“他说您长期偏心学生白浩轩,让他多次顶罪,是真的吗?”
“您现在后悔吗?”
我爸呆滞地抬起头,看着那些黑洞洞的镜头。
他脸上还挂着泪,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时间像被拉长了。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对不起。”
他看着镜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我的心,不,我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心”,好像轻轻抽了一下。
他要说了吗?
在镜头前,在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面前,他终于要说出真相了吗?
我飘近了些。
然后,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老师……叶老师!”
白浩轩拨开人群冲了进来,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我爸,声音颤抖:
“老师,您别这样……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我爸看到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眼中的痛苦和挣扎,像潮水一样翻涌,最后,慢慢归于一种死寂的茫然。
他看了看白浩轩,又看了看那些等待答案的镜头。
嘴唇抿紧了。
最终,他闭上了眼睛,任由白浩轩搀扶着,一步步,踉跄地离开了现场。
再没说一个字。
我的灵魂飘在旁边,看着他们相互搀扶、渐渐走远的背影。
就像以前无数次,他们一起出门,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时那样。
我扯了扯嘴角。
想笑,却感觉不到脸上的肌肉。
又是这样啊。
最后的选择,永远不是我。
就算我死了,也一样。
一阵风吹过,我的意识被轻轻推着,不由自主地跟上了那辆运尸车。
算了。
跟去看看吧。
看看我这个“不孝子”、“精神病”,最后会被送到哪里。
我的死,像一颗砸进沸油里的水,炸了。
网上吵翻了天。
热搜前五,三个都和我有关。
#陆然直播跳楼#
#以死明志的真相#
#叶正强到底是不是好父亲#
评论区成了战场。
“人都死了!还是用这么惨烈的方式!我不信他会拿自己的命撒谎!”
“就是!那些事肯定是真的!那个叶正强和白浩轩就是杀人凶手!”
“得了吧,有精神病诊断书好吗?抑郁症严重了本来就会极端!”
“说不定就是自己活不下去了,临死还要拉爸爸和学生垫背,真恶毒!”
“只有我注意到吗?他爸在镜头前那句‘对不起’,明显心虚了!”
“呵呵,儿子死了说句对不起就是心虚?那是不是所有失去孩子的父母都有罪?”
争论不休。
很多记者像闻到血的鲨鱼,围堵到了我爸工作的学校。
校长室门口,家属院楼下,甚至菜市场。
但我爸请了长假。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
我飘在客厅,看着他。
几天时间,他好像老了二十岁。
头发白了一大半,眼窝深陷,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他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旧相册。
那是我小时候的相册,封面都磨破了边。
他枯瘦的手指,一遍遍抚摸过照片。
我百天时,胖嘟嘟地对着镜头笑。
他那时还很年轻,穿着白衬衫,抱着我,笑容有点僵硬。
我六岁,第一次戴红领巾,他在校门口给我拍照,背景是夕阳。
我十岁,作文比赛拿了奖,捧着奖状,他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但眼睛看着镜头外,好像在赶时间。
他看着看着,就哭了。
把脸埋在相册里,肩膀耸动。
“小然……爸爸的小然……”
“爸爸错了……爸爸不该总是忙……不该总让你等……”
过一会儿,他又笑了,对着我七岁那张掉了门牙的丑照,笑得眼泪直流。
“你看你,小时候多调皮……”
然后,笑容消失,他又开始道歉。
“对不起……爸爸不该让你替浩轩背处分……是爸爸糊涂……”
“对不起……爸爸不该说那些话毁你名声……爸爸是怕浩轩想不开……”
“爸爸以为……你是爸爸的孩子,你坚强,你能扛过去……”
他就这样,哭哭笑笑,自言自语。
像一出荒诞的独角戏。
我飘在他身边,心里很平静。
像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悲情电影。
那些迟来的眼泪和道歉,轻飘飘的,落不到我心上。
已经没意义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子皓给我发了消息。
因为我的死带来的巨大关注度和舆论压力,报社顶住了。
我那篇断亲声明和控诉,没有被删除。
子皓也没有被停职。
他发了一条长长的朋友圈,没有配图。
“真相或许会迟到,但不会永远沉默。对不起,我的朋友,我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
我看着那行字,有点想哭。
可我哭不出来了。
这天下午,门铃响了。
我爸像没听见,一动不动。
门铃固执地响着。
最后,外面传来贺晴的声音:“叶老师!我知道您在!您开门!”
我爸终于动了动,慢慢走过去,打开了门。
贺晴站在门口,眼睛布满红血丝,头发凌乱,完全没了婚礼上的精致漂亮。
她一进门,就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我爸面前。
我爸吓了一跳,后退一步:“贺晴,你……”
“叶老师!”贺晴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我不在乎了!真相到底是什么,我他妈不在乎了!”
“我只求您,帮帮浩轩,也帮帮我!”
她眼睛通红,眼泪掉下来:
“我们现在连门都不敢出!浩轩的工作黄了,我的公司也让我停职反省!”
“网上那些人天天骂我们,说我们是杀人犯!说我们逼死了陆然!”
“我们的人生全毁了!”
她跪着往前挪了一步,抓住我爸的裤脚:
“叶老师!当初是您拆散了我和陆然!是您把浩轩介绍给我,说他懂事又可怜,让我好好对他!”
“是您说,陆然品性不好,让我远离他!”
“是您说,浩轩才是适合我的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哭腔和愤怒:
“是您选择了浩轩!是您把我推给了他!”
“现在出事了,您不能不管啊!”
“您得站出来,您得帮我们澄清!不管用什么方法!”
“您得为这一切负责!”
我爸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空洞,带着无尽的疲惫。
“负责……”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弯腰,把贺晴的手从自己裤脚上掰开。
动作很慢,但很坚决。
“你回去吧。”
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知道了。”
贺晴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
她还想说什么,我爸已经转过身,走回沙发,重新抱起那本相册。
背对着她,不再看她一眼。
“走吧。把门带上。”
贺晴在原地僵了几秒,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着牙,踉跄着站起来,摔门而去。
巨大的关门声在空荡的房子里回荡。
我飘在空中,看着我爸佝偻的背影。
他抚摸着照片上我的笑脸,肩膀微微颤抖。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像贺晴说的,他得“负责”。
而负责的方式,我已经能猜到了。
无非,又是牺牲我。
用我的“精神病”,我的“偏激”,我的“因爱生恨”,来保全他“好老师”的名声,来替他选择的“好儿子”白浩轩铺平道路。
真没意思。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为什么成了灵魂,我还是逃不开这些?
为什么死了,我还要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次次被放弃,被抹黑,被当成垫脚石?
这比跳下去那一刻,还要让人窒息。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我转身,穿过了墙壁。
外面阳光刺眼。
我要去找子皓。
至少在他身边,我还能感觉到一点点,属于“陆然”的温暖。
我飘到了子皓的公寓。
他正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起,眼圈通红,嘴里还念念有词。
屏幕上是某个热门话题的评论区。
他正在和一个ID叫“理性吃瓜”的网友激烈对骂。
“你放屁!你了解他吗?你见过他爸那副虚伪的嘴脸吗?”
“抑郁症诊断书就能证明他说谎?那还是他爸为了污蔑他搞出来的!”
“死人不会说话,所以活人就能随便编派是吧?良心被狗吃了!”
他打字的力道很大,好像要把键盘砸穿。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键盘上。
我飘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
虽然感觉不到温度,但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好像吹进了一丝细微的风。
暖暖的。
至少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在为“陆然”这个人,如此愤怒,如此难过。
不是为了“叶老师的儿子”,不是为了“精神病患者”。
只是为了我。
子皓骂累了,停下来,盯着屏幕,大口喘着气。
他随手刷新了一下页面。
忽然,他整个人僵住了。
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屏幕,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然后,他“啊”地短促叫了一声,手猛地捂住了嘴。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不是刚才那种气愤的哭,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悲伤、以及某种释然的痛哭。
他甚至哭得浑身发抖,蜷缩在椅子上。
“怎么了?”我下意识地问,虽然他听不见。
我连忙凑近他的电脑屏幕。
浏览器最上方,是一个本地新闻网站的首页。
头条标题,加粗,刺眼:
《“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好父亲”——叶正强》
发布者ID,就是我爸那个实名认证的“叶正强”账号。
发布时间,十分钟前。
子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颤抖着,点开了那篇文章。
我屏住呼吸,看了下去。
文章很长。
我爸用近乎忏悔的笔触,写下了他的心路历程。
他说,他教了一辈子书。
“教师”这个身份,几乎成了他的全部信仰和枷锁。
在他心里,“学生”永远排在最前面。
尤其是那些“需要拯救”的学生。
他忽略了早逝的妻子,忽略了自己年幼的儿子。
他以为,妻子会理解,儿子长大了也会懂。
他说,白浩轩高二之前,确实是个优秀、开朗的男孩。
成绩好,爱笑,是班上的体育委员。
直到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他父亲醉酒家暴,失手打死了他母亲,然后跳楼自杀。
一夜之间,白浩轩成了孤儿,眼神里的光也熄灭了。
他开始逃课,打架,和社会上的混混来往,成绩一落千丈。
“我看着那个曾经像小太阳一样的孩子,迅速枯萎、堕落,我心里像刀割一样。”
“我是他的班主任,我觉得我有责任拉他一把。”
“所以,我不顾家里反对,把他接回了家。我想,给他一个家,或许能暖回那颗冷了的心。”
看到这里,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看,多么高尚的初衷。
然后,他写到了第一次“顶包”。
白浩轩参与打架,对方家长闹到学校,要求严惩。
“我当时想,小然从小懂事,成绩好,背个处分,对他影响不大。他还有我这个爸爸,有家。”
“但浩轩不一样,他只剩我了。如果再背处分,被贴上‘坏学生’的标签,他可能就真的毁了。”
“所以,我哭着求小然,让他帮帮弟弟,帮帮爸爸。”
“我告诉他,你是哥哥,你让让他,他不容易。”
“小然看着我哭了,他点头了。”
“那一次,我很愧疚,但也有一丝……庆幸。庆幸我的儿子‘懂事’,庆幸危机暂时渡过了。”
“可我没想到,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浩轩把女同学肚子搞大,我慌了。我怕这件事传出去,他这辈子就完了。我又想到了小然……”
“我说,小然,你再帮爸爸一次,就说……是你做的。你还小,大家过后就忘了。但浩轩承受不起。”
“小然看着我,没说话,只是点头。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学校,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了整整一年。”
“后来浩轩抱回孩子,我故技重施……”
“我像个赌徒,一次次押上我儿子的尊严、前途、名声,去赌另一个孩子的‘回头是岸’。”
“我总对自己说,小然是我的儿子,他骨子里是阳光的、坚强的,吃点亏,受点挫折,打不倒他。”
“而浩轩,他太苦了,他像一根脆弱的芦苇,稍微一点风浪,就可能彻底折断。”
“我习惯性地偏向他,忽略小然的感受。我甚至开始自我催眠,小然拥有的够多了,而浩轩一无所有,所以我多给浩轩一点,是应该的。”
“直到小然在婚礼上,撕开所有伪装。”
“直到他站在二十八楼的窗边,对我说‘这样的道歉,您还满意吗’。”
“直到他像一片叶子,在我眼前坠落……”
“我才猛然惊醒。”
“我救了学生,却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
“我对学生无愧,却唯独,亏欠我的小然,太多、太多……”
“我错了。错得离谱,错得不可饶恕。”
“我不配得到原谅。”
“今天,我鼓起全部勇气,说出所有真相。”
“白浩轩校园霸凌、搞大女同学肚子、未婚生子……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做的。”
“陆然,我的儿子,是无辜的。”
“他背负了本不该属于他的污名和痛苦,长达十年。”
“最后,用生命,证明了他的清白。”
“我是个失败的父亲。我是个……罪人。”
文章到这里,结束了。
下面附上了几张照片。
一张是当年学校处分决定的模糊照片,受处分人名字被圈出,隐约能看出是“陆然”,但后面有铅笔写的很小的“替白”字样。
一张是白浩轩高中时期和校外混混勾肩搭背的旧照,不太清晰,但能认出是他。
还有一张,是那个夭折婴儿的出生证明复印件,父亲姓名一栏,是“白浩轩”。
我的手在颤抖。
竟然……真的说出来了。
在无数次的沉默、否认、牺牲我之后。
在我用死亡换来这滔天舆论之后。
他终于,把真相,摊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这封迟来的、血泪斑斑的忏悔信。
我看着屏幕,感觉不到开心,也感觉不到解脱。
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荒凉。
爸。
你知道吗?
这封信,如果你早一点写。
在我第一次为你“顶包”的时候。
在我被全校嘲笑的时候。
在我确诊抑郁症,哭着给你打电话的时候。
哪怕,只是在婚礼那天,你拉住我的手,说一句“爸爸信你”。
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现在。
太晚了。
我已经死了。
你的道歉,你的真相,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
它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彻底毁了你自己,还有你拼尽全力保护的“另一个儿子”吧。
真讽刺。
我扯了扯嘴角,却连一个苦笑的表情都做不出来。
那封信,像一颗核弹,炸平了之前所有的争论。
舆论瞬间逆转,比翻书还快。
之前攻击我的声音,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的愤怒,涌向了我爸和白浩轩。
“我的天!居然是真的!这爹简直不是人!”
“十年!让亲儿子替一个外人顶了十年的罪!这是人干的事?”
“白浩轩才是真正的霸凌者、混混、不负责任的渣男!装什么小白兔!”
“叶正强不配当爹!杀人诛心!”
“陆然太可怜了……看哭了,他该有多绝望才会跳下去……”
“支持人肉那对‘父子’!让他们社会性死亡!”
我爸的社交账号被冲垮了。
无数私信、评论、@,全是辱骂和诅咒。
白浩轩和贺晴的信息也被扒了出来,工作单位、家庭住址、电话……全都被公开。
据说,白浩轩和贺晴现在住的地方,门口被人泼了红油漆,写了“杀人犯”的字样。
他们真的不敢出门了。
我飘在子皓家,看着他一边擦眼泪,一边刷着新闻,嘴里喃喃:“陆然,你看到了吗……大家终于知道真相了……”
我点点头。
看到了。
可是,然后呢?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阴天。
我飘回了我爸那个冷清的家。
他似乎一直没怎么出门,家里更乱了。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本相册,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突然,门被大力拍响,不是按门铃,是“砰砰砰”的砸门声。
伴随着白浩轩尖利失控的叫喊:
“叶老师!开门!你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爸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打开了门。
白浩轩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
他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得吓人,脸上再没有之前那种无辜可怜的伪装,只剩下扭曲的愤怒和疯狂。
“为什么?!叶正强!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直呼我爸的名字,声音尖得刺耳。
我爸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疲惫:“浩轩,你冷静点……”
“冷静?!我怎么冷静?!”白浩轩冲到他面前,几乎要贴到他脸上,“你现在让我怎么冷静?!”
“是你!从一开始就是你把我带回家的!是你说会把我当亲生儿子!”
“是你说陆然有的,我也会有!是你说会保护我!”
“我信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可是你呢?!你在网上发那是什么东西?!你把我毁了!你知不知道!”
他嘶吼着,唾沫星子都溅到了我爸脸上。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都知道我霸凌!知道我把别人肚子搞大!知道我未婚生子!”
“贺晴要跟我离婚!她说她瞎了眼!说我是骗子!”
“我的工作没了!朋友全把我拉黑了!我走在街上都有人对我吐口水!”
“我完了!我的人生全完了!!”
我爸静静地看着他歇斯底里,等他说完了,才轻声开口,声音沙哑:
“浩轩,那些事,本来就是你做的。”
“我只是……说出了事实。”
“事实?!”白浩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我爸,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嘲讽。
“叶正强,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了!”
“公平?你跟我谈公平?!”
“当初你看我可怜,带我回家,给我温暖,我感激你,我真的把你当爸爸!”
“可你真的是为我好吗?!”
“你只是为了你那个‘优秀教师’的名声!为了满足你自己拯救别人的圣母心!”
“在你心里,我从来就不是儿子!我只是一件作品!一个用来证明你有多伟大、多无私的工具!”
“陆然才是你的儿子!你心里清楚得很!”
“所以每次出事,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牺牲他!因为你舍不得我这么‘完美’的作品有瑕疵!”
“你对我好?哈哈……你对我的好,全是建立在吸陆然的血、啃陆然的骨头之上!”
“你才是最虚伪!最自私!最恶心的人!!”
我爸被他这一连串的指控震住了。
他瞪大眼睛,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唯一没有对不起的……就是你啊……”
“我把你从泥潭里拉出来,给你吃穿,供你读书,为你铺路……我甚至为了你,丢了我自己的儿子……”
“我唯一没有对不起的,就是你啊浩轩!”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不被理解的痛苦和委屈。
“闭嘴!!”白浩轩彻底癫狂了,他挥舞着手臂,眼神扫过茶几。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果盘里那把水果刀上。
“没有对不起我?哈哈……你现在毁了我的一切,这叫没有对不起我?!”
“既然我完了……那你也别想好过!”
“反正我的人生已经毁了……都是你害的!”
“那你就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在一声扭曲的尖叫中,白浩轩猛地抓起了那把水果刀!
寒光一闪!
我爸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是错愕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倾注了十年心血,当作“另一个儿子”养大的孩子。
看着那把刀,带着疯狂的恨意,捅进了他的腹部。
“呃——!”
我爸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身体的刀柄,又抬头,看看面目狰狞的白浩轩。
眼睛里,最后的光芒,熄灭了。
白浩轩松开手,后退两步,看着我爸捂着腹部,慢慢瘫软下去,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的衣服和身下的地板。
他脸上疯狂的恨意,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取代。
“我……我……”
他看着自己沾血的手,浑身发抖。
“不是我……不是……”
他喃喃着,猛地转身,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拉开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门大开着。
屋里只剩下我爸。
他侧躺在地板上,血还在流,脸色白得像纸。
他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目光涣散地看向门口,看向白浩轩逃跑的方向。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心脏的位置,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感觉。
不悲伤,不解恨,只是觉得……荒谬。
真的太荒谬了。
我扑过去,想喊人,想捂住那流血的伤口。
可我伸出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
我对着门外大喊:“救命!来人啊!救人啊!”
我的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没有任何回响。
没人听得见。
我就这样,无能为力地,看着他生命的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
直到他的眼睛,慢慢闭上。
直到他的胸口,不再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久。
对门的邻居老太太出来倒垃圾,闻到血腥味,探头看了一眼。
然后,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警笛声,救护车声,再次响起。
和上次为我响起时,一模一样。
医生冲进来,做了检查,摇摇头。
“失血过多,送来太晚了。”
“宣布死亡时间,下午4点17分。”
白布再次盖上。
这次,下面的人,换成了我爸。
我飘在满屋子的警察和医护人员中间。
看着他们拍照,取证,把他的尸体抬走。
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还残留着温度。
像一场盛大而讽刺的落幕。
第九章
我爸的死,再次引爆了舆论。
“被养子反杀!真是现世报!”
“虽然叶老师罪有应得,但白浩轩杀人必须偿命!”
“太可怕了,这就是农夫与蛇的现实版!”
“两个人都不是好东西,狗咬狗一嘴毛!”
“只有我觉得,陆然才是最惨的吗?人都死了,还要看这么一出闹剧。”
白浩轩没有跑远。
他躲在城郊一个破旧的小旅馆里,第二天就被警察抓住了。
抓捕画面被路人拍到,传到了网上。
他头发蓬乱,脸色惨白,眼神呆滞,手腕上戴着明晃晃的手铐。
再也没有了半点当初在婚礼上,站在我爸身边的乖巧模样。
庭审很快。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故意杀人罪。
白浩轩在法庭上哭得撕心裂肺,说他不是故意的,是一时冲动,是精神崩溃。
他说他有多后悔,多对不起叶老师。
但没人信了。
律师试图做激情杀人的辩护,效果甚微。
最后,他被判了无期徒刑。
贺晴在他出事后的第一时间,就通过律师递交了离婚协议。
庭审她都没去。
听说她离开了这个城市,去了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想重新开始。
子皓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说他去给我扫墓了。
带了我最喜欢的白菊。
他说,事情终于结束了。
坏人得到了惩罚,真相大白于天下。
我可以安息了。
他还说,他会好好活着,连我的份一起。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字,心里那片荒原,好像长出了一朵很小很小的花。
白色的。
安息吗?
我也不知道。
我的灵魂似乎被束缚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
这天,我飘到了墓园。
我的墓碑很新,照片是我大学时拍的,笑得很灿烂。
旁边,多了一座新坟。
墓碑上,是我爸的照片。
还是他当老师时拍的职业照,穿着西装,带着得体的微笑,眼神温和。
两座坟挨着。
生前是父子,死后是邻居。
真讽刺。
阳光很好,没什么人来。
我坐在自己的墓碑上,看着旁边那座。
忽然,我感觉身边多了一个“存在”。
我转过头。
看到我爸。
不,是我爸的灵魂。
他也在这里,穿着死时那身染血的家居服,脸色苍白,眼神迷茫。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然后,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形容的光彩。
是狂喜,是愧疚,是悲伤,是无数种情绪混合在一起的复杂光芒。
“小然……!”
他飘过来,想抓住我的手。
我的手穿过了他的手掌。
我们都愣了。
他看着自己透明的手,又看看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小然……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
他跪了下来,就飘在我的墓碑前,泣不成声。
“爸爸错了……爸爸真的知道错了……”
“爸爸不该忽略你……不该让你受那么多委屈……更不该……不相信你……”
“爸爸不是个好爸爸……爸爸不配当你爸爸……”
“你原谅爸爸……好不好?”
“给爸爸一个机会……下辈子,下辈子爸爸一定好好疼你,只疼你一个人……”
“爸爸把欠你的,加倍补给你……”
他哭得像个孩子,一遍遍地道歉,一遍遍地祈求。
声音里,是货真价实的悔恨和痛苦。
我看着他。
这个生我、养我、又亲手将我推向深渊的男人。
这个直到死前最后一刻,可能才真正“看见”我的男人。
他的眼泪是真的。
他的后悔,大概也是真的。
可是啊。
爸爸。
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比如我的保送资格,我干干净净的青春,我对爱情的憧憬,我对“父亲”这个词语最后的信任。
还有,我的命。
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能换来一句“没关系”。
不是所有的伤害,都有机会弥补。
你问我原不原谅?
我看着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的他。
心里那片荒原,寂静无声。
没有恨,也没有爱了。
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一个和我有过深刻羁绊,但最终走散在生命长河里的陌生人。
我摇了摇头。
很轻,但很坚定。
“不。”
我说。
“我不原谅。”
他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神从祈求,慢慢变成了绝望。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深沉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维持着跪姿,怔怔地看着我。
眼神空洞得吓人。
就在这时,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开始变轻。
好像有一股温暖的力量,从脚下升起,慢慢包裹住我。
很舒服。
像回到了最安全的襁褓。
我知道,时间到了。
我要走了。
去一个真正能“安息”的地方。
最后,我看了他一眼。
看了一眼这个给了我生命,也给了我致命伤害的男人。
看了一眼这座冰冷的墓碑,和墓碑上他永远定格的笑容。
然后,我闭上了眼睛。
任由那股温暖的力量,将我带走。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
我好像听到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碎的呜咽。
来自我身后。
那个跪在墓碑前,再也得不到回应的灵魂。
但,那已经与我无关了。
阳光透过我的身体,洒在两座相邻的墓碑上。
干干净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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