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7章 老乡见老乡
城南，顺风镖局。
门面不算太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黑漆大门敞着，门槛被踩得光滑。门楣上挂着一块匾，红底金字，写着“顺风镖局”四个大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走镖、护镖、顺风车”。
王安站在街对面一个茶摊旁，要了碗粗茶，慢慢喝着，目光却落在镖局门口。
他没有急着进去。
天道委托的任务是处理“非法闯入者”，但没说这人是谁，长什么样，在哪儿。只说是能屏蔽天道感知，导致因果混乱。
所以，他得先摸摸情况。
而“顺风镖局”这个名字，太扎眼了。
在这个古色古香的武侠世界，“顺风车”这种现代概念，就像一锅粥里掉进颗老鼠屎，想不注意都难。
“老板，打听个事。”王安放下茶碗，对摊主说，“对面那镖局，什么时候开的？”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一边擦碗一边说：“顺风镖局啊？开了有……七八年了吧？以前叫司马镖局，后来少东家接手，改了名。”
“少东家？”
“就是司马家的小少爷，司马长风。”老头倒了碗茶给自己，“那小子挺有想法，搞了个什么‘顺风车’，让走商的搭便车，还挺受欢迎。”
王安点点头，又问：“这司马长风，人怎么样？”
“挺和气，没什么架子。”老头想了想，“就是有时候……说话怪怪的。有些词儿听着新鲜，什么‘用户体验’‘效率优化’，咱也听不懂。”
王安心里有数了。
他付了茶钱，走到镖局斜对面一个僻静角落，闭上眼睛，神识悄无声息地散开。
神识如无形的水波，漫过青石板路，漫过镖局大门，漫进院子。
前院，几个趟子手正在练功。拳风呼呼，刀光闪闪。一个管事坐在廊下喝茶。
神识继续往里。
穿过月亮门，进入内院。
这里清静许多。厢房、书房、卧房。在靠东的一间书房里，王安找到了目标。
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穿着青色长衫，正坐在书桌前翻看账本。相貌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但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有内功底子。
这就是司马长风了。
王安的神识没有停留，而是继续深入——不是探查房间，而是探查这个人本身。
灵魂。
每个生灵都有灵魂。普通人的灵魂，就像一团朦胧的光，浑浑噩噩，与肉身紧密融合。
而司马长风的灵魂……
王安“看”到了不寻常的东西。
那团灵魂之光的核心，有一道极其细微的“接缝”。就像两个不同材质的东西被强行粘合在一起，虽然融合得很好，但本质上有区别。
更重要的是，灵魂深处，有微弱的“记忆波动”在荡漾。
那不是这二十六年的人生记忆。
那是……更早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
投胎转世。
而且是带着前世记忆的投胎转世。
王安瞬间明白了。
司马长风不是“非法闯入者”——他是走正规流程来的，在这个世界有合法身份，是天道认可的“本地人”。
那些“顺风车”“用户体验”之类的现代词儿，就解释得通了。
但……天道说的那个“非法闯入者”，会不会跟他有关？
王安收回神识，睁开眼睛。
看来，得跟这位“老乡”聊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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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迈步走向镖局大门。
“这位客官，有何贵干？”管事放下茶杯，起身迎过来。
“我想见见你们总镖头。”王安说。
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粗布短褂，头巾包着头发，打扮普通，但气质不太像走江湖的。皮肤白净，手上没老茧，走路姿势也随意，不像练家子。
“见总镖头？”管事笑笑，“总镖头事务繁忙，不知客官可有预约？”
“没有。”王安摇头。
“那恐怕……”管事话没说完。
“你去跟总镖头说一句。”王安打断他，“就说……‘宫廷玉液酒’。”
管事愣了愣：“宫廷……玉液酒？”
“对，就这么说。”王安点头，“你说了，他一定会见我。”
管事将信将疑，但看王安神色笃定，还是点点头：“那客官稍候，我去通禀一声。”
他转身进了里院。
王安站在院子里，神识锁定书房。
他“看”到管事走到书房门口，敲门。
“总镖头，外头有位客官求见。”
“不是说了吗，没预约的不见。”司马长风头也不抬。
“可是那位客官说……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宫廷玉液酒’。”
“啪嗒。”
账本掉在桌上。
书房里沉默了几秒。
王安的神识清晰“捕捉”到司马长风灵魂深处那剧烈的波动——震惊、激动、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恐慌。
然后，“砰”的一声，门被猛地拉开。司马长风冲了出来，脸色发白，声音都有点抖：“他、他真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管事吓了一跳，“总镖头，您……”
“人在哪儿？！”司马长风打断他。
“前院……”
话没说完，司马长风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管事愣在原地，挠了挠头：“这……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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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
王安负手而立，看着墙上挂着的几把兵器。
“总镖头来了！”有趟子手喊了一声。
司马长风几乎是跑着冲进前院的，脚步踉跄，差点绊倒。他停在王安面前，上下下打量，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王安。
王安也看着他，微微一笑。
两人对视了三秒。
司马长风深吸一口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试探着说：“一百八一杯？”
王安点头：“对，一百八一杯。”
司马长风眼睛瞬间亮了，声音提高：“天王盖地虎！”
王安接得飞快：“小鸡炖蘑菇。”
“你……你真是……”司马长风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上前两步，伸出手，“同志！老乡！你终于来了！”
王安也伸出手，做出一副激动的样子：“老乡，同志，你辛苦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
司马长风的手在颤抖，握得很用力。
周围一圈趟子手和管事都看傻了。
什么情况？
总镖头这是怎么了？跟这个陌生人说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宫廷玉液酒？天王盖地虎？小鸡炖蘑菇？
还有“同志”“老乡”……这都什么词儿？
“走！进去说！”司马长风拉着王安就往里院走，边走边对管事吩咐，“老张，备茶！上好茶！不许任何人打扰！”
“是、是！”管事连忙应声。
两人进了书房。
司马长风反手关上门，还上了闩。然后转过身，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着王安。
“坐。”他指了指椅子。
王安坐下，打量书房。布置简单，书架上摆着些账本和武功秘籍，墙上挂着一把剑。窗户开着，能看到内院一角的小花园。
司马长风也坐下，倒了杯茶，手还在抖，茶水洒出来一些。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今天刚来。”王安说。
“怎么来的？”
王安笑了笑，抬起右手，悬戒金光一闪。
“滋滋滋——”
火圈在空中划出，对面是现代面馆三楼的景象。床铺、衣柜、墙上雨欣的奖状，清晰可见。
司马长风“腾”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这是……”
“传送门。”王安收回手，火圈缓缓闭合，“我可以随时来，随时走。”
司马长风跌坐回椅子上，表情从震惊，到激动，再到……一丝苦涩。
“你……你能回去？”他声音发涩。
“能。”
“那……能带我回去看看吗？”司马长风眼里燃起希望。
王安摇头：“恐怕不行。”
他把诸天签证的规则简单解释了一遍——每个世界都有天道，穿越需要合法身份。司马长风是投胎转世来的，在这个世界有合法身份，属于“本地人”。如果贸然去地球，属于非法入境，会被地球天道排斥，甚至抹杀。
司马长风听完，眼中的光黯淡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那……那边现在是哪一年？”他问。
“2026年7月。”王安说。
司马长风手一颤，茶杯差点脱手。
“2026年……7月……”他喃喃自语，眼神恍惚，“我出事那天……是2026年6月……”
王安没说话。
时间流速不同，他在顾沧海那里就见识过了。顾沧海在地球猝死是2022年底，在青元界却过了三千年。司马长风这边，可能也是类似情况。
“我……我是被砸死的。”司马长风忽然说，声音很低，“送外卖的时候，楼上跳下来个人，正砸我头上。连人带车，一起没了。”
他苦笑：“那会儿我二十五，大专毕业后换了七八份工作，能力不够，没一个干长的。最后去送外卖，还比别人挣得少。我爸妈在老家，种地，供我上学……我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跟他们说。”
王安静静听着。
“带着记忆转世……”司马长风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有好有坏。好处是，我知道这是个什么世界，知道该怎么活。坏处是……我永远忘不了上辈子，忘不了前世的爸妈。有时候做梦，还会梦见他们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这么久不回家。”
他顿了顿：“这就像个心魔，一直缠着你。你明知道回不去了，可就是放不下。”
王安点头：“我理解。”
他确实理解。顾沧海也是类似情况，所以才会托他炼制无味无相丹，偷偷给前世父母调理身体。
但是顾沧海的情况毕竟不一样，三千年的时光，几乎将前世记忆彻底冲散，若非回到地球，又刺激起了前世记忆，顾沧海可能会彻底忘掉那短短的三十来年的时光记忆，而他对父母，更多的只是作为修行者偿还因果，真要说情亲感情，或许根本没有多少，否则他也不会纠结要不要让父母和妹妹走上修行路，却又怕再次沾染因果。
司马长风前世和今世都不过二十来岁，都是属于情感最浓烈的年纪，如今还挂记着前世的父母，倒也正常。
“王哥……”司马长风改了称呼，语气郑重，“你能帮我个忙吗？”
“你说。”
“帮我看看我爸妈。”司马长风声音发涩，“我老家在川省一个小县城，我爸叫司马建国，我妈叫李秀英。我家住城东老棉纺厂家属院，三号楼二单元401。你……你能不能去看看，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我出事以后……他们怎么样了？”
他说着，从一旁书架某本书页之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画着个简陋的地图，还有几行字。
“这是我凭着记忆画的，可能不太准，但大概位置应该没错。”司马长风把纸递给王安，“还有我爸妈的名字，地址。王哥，求你……帮我看看。”
王安接过纸，仔细折好，收进储物戒。
“我答应你。”他郑重地说，“回去就帮你找。”
“谢谢……谢谢王哥。”司马长风眼眶真的红了，深吸几口气才平复下来。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王安了解到，司马长风穿越——或者说投胎过来，已经二十六年。他出生在青阳城一个镖局世家，司马家不算顶尖豪门，但在本地也有些势力。
他以为凭借着穿越者的身份，就能混得风生水起，结果现实给了他一记闷棍。
“王哥，你是不知道……”司马长风苦笑，“那些穿越小说都是骗人的。什么穿越到古代就能大展宏图？扯淡。”
他掰着手指头数：“首先，这是封建社会，等级森严。士农工商，你生在什么阶层，几乎一辈子就定死了。我想搞点发明创造？官府第一个查你。你想做生意？从上到下层层勒索，赚的钱大半得交出去。你想科举当官？呵呵，寒门难出贵子，这句话在哪个时代都适用。以为背几首诗，人家就能高看？呵呵，诗歌不过小道，读书人平日的消遣而已！心中没有真实的韬略，你和一般人读书人连话都搭不上！”
“再说那些现代点子。”司马长风摇头，“快递？没有完善的交通网络和通讯系统，搞个屁。外卖？普通百姓饭都吃不饱，谁天天点外卖。共享经济？连基础的法律保障都没有，东西放出去就回不来了。想做点什么肥皂香皂，不会啊，我一大专毕业，哪会做设么肥皂香皂……”
司马长风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噼里啪啦吐槽了一大堆！
他叹了口气：“我前世就是个普通人，大专学历，找工作都难。你让我到古代来碾压古人？那些古人能在这种环境下混出头，哪个不是人精？玩心眼、耍手段、察言观色、权衡利弊……我拿什么跟人家比？”
王安点头表示理解。
确实，很多穿越小说把古代想得太简单了。一个在现代社会都混不好的人，凭什么觉得到了更残酷的古代就能翻身？
“那你这顺风镖局……”王安指了指外面。
“这是我唯一能搞的，也是小心翼翼搞的。”司马长风说，“镖局本身是我们家祖业，我接手后，弄了个‘顺风车’的概念——其实就是让走商的搭便车，付点钱，也多结交些人脉，我们镖局多份收入，他们也安全。就这点小创新，我都提心吊胆，生怕触动谁的敏感神经。”
“效果呢？”
“还行吧。”司马长风实话实说，“多了条财路，但也就这样了。青阳城就这么大，市场就这么多。我想扩张？其他镖局不答应，官府也不会让你一家独大。现在这规模，已经是各方能接受的极限了。”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笑：“有多大碗，吃多少饭。有多少能力，多深的背景，就过什么层次的日子。这是我穿越二十六年，学到的第一个道理。”
王安看着他，忽然问：“那你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其他穿越者吗？”
司马长风一愣：“其他穿越者？”
“或者说……非法闯入者。”王安把天道委托的任务简单说了一下——有个能屏蔽天道感知的存在，导致世界因果混乱，需要处理。
司马长风听完，仔细想了想，脸色变了变。
“王哥，你说的这个人……我可能有点猜测。”他压低声音。
“哦？”
“你听说过‘西洋骑士团’吗？”
王安点头：“在酒楼听到些传闻，说下月初八要在皇城挑战大周武者。”
“对。”司马长风表情严肃，“这事，我觉得不对劲。”
他喝了口茶，开始讲述。
大概十多年前，西洋的航海团第一次来到大周。他们船坚炮利，企图用武力轰开大周国门。但大周武备强大，江湖上能人异士也多，那一战，西洋航海团几乎全军覆没。
三年后，西洋又派人来。这次他们学乖了，带着大量财物和高产粮种，表示想和大周建立外交，互通有无。
“但大周朝廷……”司马长风摇头，“傲慢惯了。自诩天朝上国，只接受藩属朝贡，不接受平等外交。谈判破裂，西洋人悻悻而归。”
之后这些年，西洋不断派人来，不断试探大周底线。同时，他们也在暗中渗透——收买官员、窃取情报、偷学武功。
“最离谱的是这两年。”司马长风说，“西洋那边实力突然暴涨。大周周边一些岛国，比如琉球、吕宋，都被他们征服了。而大周这边呢？内乱不止，国力衰退，朝廷还大肆打压武人。”
“打压武人？”王安挑眉。
“对。”司马长风冷笑，“江湖武人曾经是对抗西洋的关键力量。朝廷需要他们时，称他们为‘义士’；不需要时，就说他们是‘乱党’。这些年，多少顶级高手被朝廷暗害，或者被迫退隐。剩下的，也大多心寒，不再过问世事。”
他顿了顿：“此消彼长。西洋通过偷学咱们大周武林的武功，在那边培养起了一批骑士高手，据说实力很强。而大周这边，顶尖战力损失惨重。这次的皇城挑战……我看悬。”
王安听明白了：“你觉得，西洋骑士团的突然变强，可能跟那个‘非法闯入者’有关？”
“有可能。”司马长风点头，“西洋那边针对大周的手段……太超前了，大周朝这短短十来年时间国力急剧下降，和西洋那边用的各种手段有关！而且你说天道说过那个非法入侵者扰乱因果，你不觉得，国与国之间的因果，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因果吗？”
王安若有所思。
如果那个非法闯入者是个现代人，运用现代的一些思维和谋略，搅动风云，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王哥，你要去皇城看看吗？”司马长风问。
“嗯。”王安点头，“下月初八……还有十来天吧？”
“对。”司马长风想了想，“我们镖局正好接了一趟去皇城的镖，下午就要出发。王哥要是不嫌弃，可以跟我们一路，也算有个照应。”
王安笑了：“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司马长风连忙摆手，“王哥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么多年，总算遇到个能说‘人话’的了！”
两人又聊了一阵。
司马长风问了问地球那边的情况，听说现在外卖都能无人车配送了，感慨了半天。王安也问了问这个世界的势力分布、武功层次。
总的来说，这是个标准的低武世界。顶尖高手大概相当于后天巅峰，摸到先天的门槛。内力外放、飞檐走壁是有的，但一掌轰平一座山那种，不存在。
朝廷有军队，有高手，但统治力有限，江湖势力盘根错节。
西洋那边，骑士团是新兴力量，但具体深浅，没人清楚。
又聊了一阵，司马长风安排了一顿午饭，一阵推杯换盏之后，镖局镖队就准备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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