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3章 姐姐
深夜十点，南源市“金煌KTV”的霓虹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王安推门下车，站在路边看着这栋装修浮夸的建筑。几个染发的年轻人蹲在门口抽烟，看到他过来，吹了声轻佻的口哨。
他没理，径直走进大门。
前台小妹正低头刷手机，懒洋洋抬头：“包间还是散台？”
“306。”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小妹瞥了他一眼——深色运动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努了努嘴：“三楼右转最里面。”
“谢了。”
楼梯间弥漫着劣质香水、烟酒和呕吐物混合的怪味。二楼传来鬼哭狼嚎的歌声。王安的脚步很稳，一步一阶，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收紧。
十五年了。
推门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瞬的迟疑——然后按下门把。
“砰——”
音乐震耳欲聋。包间很大，烟雾缭绕。十几个男人围坐着，花衬衫、紧身裤、染得五颜六色的头发。茶几上堆满酒瓶，烟灰缸里塞满烟头。
而在他们中间，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王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是王然。
他的姐姐。只比他大两岁的姐姐，现在看起来像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快一半，胡乱扎着。脸上全是皱纹，深的浅的，像干涸土地上的裂痕。皮肤暗黄粗糙，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外套，袖口磨破了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绞在一起。眼神空洞地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点，一动不动。
王安站在那里，脸上还是没有表情。
但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
这就是她选择的路。
这就是她跟那个黄毛私奔后过的日子。
恨吗？
恨。
十五年了，这恨意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最深处。每次想起父母临终前的样子，想起空荡荡的家，想起那些一个人咬牙撑过来的日子，这根刺就转一圈，扎得更深。
可真的看到她现在这副模样……
胸口那团情绪复杂得让他烦躁。
“哟，来了？王安是吧？”
一个绿毛混混注意到门口的王安，咧着嘴笑起来。他推了推旁边的王然：“喂，你弟来了。”
王然猛地抬起头。
那双死寂的眼睛在看见王安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第一个冲出口的却是：
“弟！快跑！别管我！”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话音未落。
“啪！”
绿毛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王然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音乐间隙里格外刺耳。
王然的头被打得偏过去，脸上迅速浮起红肿的掌印，嘴角渗出血丝。但她没喊疼，只是死死盯着王安，用口型无声地说：跑啊。
王安看着这一幕。
看着姐姐脸上的巴掌印，看着那抹刺眼的血。
心里那团冰冷的情绪，随着那一声“弟”，突然炸开了。
这女人再怎么可恶，怎么可恨，也是我王安的姐！
哪怕当年她偷走家里所有钱、跟着黄毛私奔的时候，爸妈气得浑身发抖，都没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
你们这群什么东西，也敢打她？！
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烧得他指尖发烫。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是眼神，冷了下来。
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动了。
不是跑，是向前。
快得像是错觉。前一秒还在门口，下一秒已经到了绿毛面前。没人看清他怎么移动的。
绿毛只觉得手腕一紧，然后剧痛传来。
“咔嚓。”
清晰的骨折声。
王安抓着他的胳膊，一扭，一折。动作干脆得像掰断一根枯枝。绿毛惨叫一声瘫倒在地，抱着扭曲的胳膊打滚。
包间里瞬间安静。
音乐还在响，但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个混混反应过来，抄起酒瓶就要往上冲。
“都别动！”
坐在最里面的光头男人站起身。四十来岁，脖子上挂着粗金链，穿着黑背心，手臂肌肉虬结，纹着过肩龙。他是豹哥。
豹哥走到王安面前三步远，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锐利。
刚才那一下，他看清楚了。
快，准，狠。不是街头混混打架的路数。
“兄弟，混哪条道的？”豹哥开口，语气还算客气。
王安没回答。
他甚至没看豹哥，只是把目光转向沙发上的王然。
王然也在看他，眼泪无声往下流，脸上巴掌印红肿，嘴角的血还没擦。她想说话，但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王安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漂亮得像洋娃娃、现在憔悴苍老的姐姐。
心里那团火还在烧，但冰也在蔓延。
我该恨你的。
我该扭头就走的。
可为什么……看到你被打，我还是会愤怒？
他收回视线，看向豹哥。
“多少钱？”他问，声音很平。
“连本带利，八十万。”豹哥说。
“我没钱。”
“没钱？”旁边一个黄毛忍不住插嘴，“没钱你装什么——”
话没说完。
王安动了。
侧身，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啪！”
黄毛整个人被扇得原地转了一圈，半边脸迅速肿起，几颗牙混着血沫吐了出来。
干脆，利落，甚至有点漫不经心。
包间里再次死寂。
豹哥的脸色沉了下来。
“兄弟，”他声音冷了，“你今天能打，我看到了。但你能打十个，能打一百个吗？这笔账，必须有个说法。”
“说法？”王安终于开口，声音还是平的，“什么说法？”
“你姐借了我们八十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豹哥盯着他。
王然确是急促的说道：“不是！我没借钱！是刘明借的，我早和他离婚了！”
王安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刘明就是当初那个黄毛！离婚了？
他看向王然。
王然急切地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我和刘明……早就离婚了！是他偷了我的身份证去借的！我根本不知道！”
豹哥冷笑：“离婚了？那你们离婚证呢？白纸黑字，是你王然的身份证，是你王然按的手印——当然，是不是你本人按的，我们可不管。我们只认字据。”
王然还要争辩，王安抬手制止了她。
动作很随意，甚至没看她。
但他的指尖，在抬起时微微颤了一下。
离婚了……
所以这些年，她不只是跟着那个黄毛，最后还被抛弃了？
活该。
可为什么……心里那根刺，好像又转了一圈？
他看向豹哥：“所以呢？”
“所以，要么还钱，要么……”豹哥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王安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走到茶几前。
那是一张厚重的钢化玻璃茶几，长两米，宽一米，厚五厘米。上面摆满了酒瓶、果盘、烟灰缸。
王安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成掌。
这一掌下去，就等于插手了。
就等于承认，她王然还是我王安的姐。
就等于……原谅她了？
不。
不可能原谅。
永远不可能。
可是……
他看着那张茶几，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小时候，他调皮打碎了家里的玻璃茶几，吓得大哭。姐姐王然站出来说“是我打碎的”，替他挨了一顿打。晚上偷偷钻进他被窝，揉着红肿的屁股说“弟，别怕，姐姐在”。
该死的记忆。
他闭了闭眼。
然后，一掌拍下，这一掌，带着发泄的情绪！
“砰——！！”
沉闷的巨响。
整张茶几，从中间开始，裂纹如蛛网般瞬间蔓延至每个角落。下一秒，“哗啦”一声，彻底粉碎！
不是裂成几块，是碎成了无数指甲盖大小的碎片，玻璃渣子四处飞溅！
茶几上的东西稀里哗啦摔了一地，啤酒混着果汁在玻璃渣中流淌。
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所有人都盯着那堆玻璃碎片，又抬头看王安，眼神像是见了鬼。
豹哥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冒出冷汗。
这一掌……
“现在，”王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依旧很平，“我能带她走了吗？”
他甚至没问“行不行”，问的是“能吗”。语气平静得像在问“现在几点了”。
豹哥深吸一口气，抱拳：“兄弟，好功夫。今天是我豹哥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人你带走，账……我们再找刘明算。”
服软了。
王安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回沙发前，看向王然。
王然还在流泪，眼睛红肿，看着他，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
王安没等她开口。
他伸出手，不是扶，是抓。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暴。
王然腿软，差点摔倒。王安没扶，只是等她站稳，然后拉着她的胳膊，转身往门口走。
自始至终，他没跟她说一句话。
没问她疼不疼，没问她这些年怎么过的，没问她为什么离婚。
甚至没再看她脸上的伤。
就是拉着她，往外走。
别说话。
别说对不起。
别说你过得不好。
我恨你。
我该恨你的。
可为什么……拉着你的手，还会想起小时候，你也是这样拉着我，送我上学？
混混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敢拦。
走到门口时，王然终于忍不住，小声说：“弟，那钱真的不是我借的，我和刘明已经离了三年了，他……”
“闭嘴。”
王安打断她，声音很冷。
王然立刻噤声，低着头，任由他拉着走。
下楼，走出KTV大门。
夜风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王然打了个哆嗦，身上那件薄外套根本挡不住风。
王安瞥了她一眼。
冷吗？
活该。
当年你走的时候，也是冬天。爸妈在屋里哭，你在门外头也不回。
现在知道冷了？
他没说话，也没脱外套给她。
就这么拉着她，走到路边，伸手拦车。
一辆出租车停下。
王安拉开车门，把王然塞进后座，自己坐进副驾驶。
“成州市那边那个影视城。”他对司机说。
车子启动，驶离金煌KTV。
后座上，王然蜷缩在角落，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想看王安，但不敢抬头。
王安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八十万……
刘明用她的身份证借的……
离婚三年了……
所以这些年，她一个人？
活该。
都是自找的。
可为什么……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车子在夜色中前行。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嗡声。
王安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一个个画面。
五岁的他，摔破了膝盖，姐姐背着他一路跑回家，一边跑一边说“弟别怕”。
十五岁的他，中考前夜紧张得睡不着，姐姐陪他聊了一整夜，最后两人都趴在桌上睡着。
二十岁的他，在医院走廊，握着父亲渐渐变凉的手，听着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还有那个空荡荡的家，被搬空的抽屉，消失的户口本和存款。
姐……
我该恨你的。
我恨了你十五年。
可是看到你被打，看到你过得这么惨……
为什么……
为什么我恨不起来？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
夜色深沉，路灯的光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流线。
因为你是姐姐。
因为小时候，是你护着我长大。
因为哪怕你做了那么可恶的事，在我心里某个角落，你还是那个会为我挡石头、会省早餐钱给我买足球的姐姐。
该死的血缘。
该死的记忆。
该死的……心软。
车子继续前行。
后座上，王然悄悄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着弟弟的侧脸。
那张脸很冷，没有表情。
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松开，又收紧。
就像小时候，他每次心里难过但又不想让人知道时，就会这样。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
弟……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车子转过一个弯，影视城的轮廓出现在远处。
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那是王安现在的生活。
而现在，他带回了一个人。
一个让他恨了十三年、但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姐姐。
夜还很长。
路，也得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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