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梅姐的“惊喜”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几道模糊的光带。
翠萍已经醒了,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怎么睡。躺在硬板床上,能清晰听见隔壁书房里余则成轻轻的踱步声——他也一夜未眠。
床头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服,是余则成准备的“行头”。翠萍伸手摸了摸,布料粗糙但厚实,适合长途跋涉。旁边的小包袱里装着干粮、水壶、还有那块怀表——她昨晚偷偷打开看了三次,每次看到照片里余则成严肃的脸,鼻子就发酸。
“吱呀——”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了。
余则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他眼睛里的血丝更重了,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起来了?喝点粥,路上暖和。”
翠萍坐起来,接过碗。粥熬得很稠,里面还卧了个鸡蛋——这在1945年的天津算是难得的“奢侈”了。
“则成,你也吃。”她把鸡蛋夹起来要往余则成嘴里送。
余则成偏头躲开:“你吃,你……需要营养。”
两人都知道这可能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最后一顿一起吃的饭了。气氛有点凝重,又有点说不出的温情。
翠萍小口小口地喝粥,余则成就坐在床边看着她吃。晨光渐渐亮起来,能看清他眼下的乌青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东西都准备好了?”余则成轻声问。
“嗯,”翠萍点头,“衣服换了,干粮装好了,怀表贴身放着。地图……俺背下来了,昨晚又默写了一遍,烧了。”
她说得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余则成看见了,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薄茧。
“别怕,”他说,“路线都安排好了,每个节点都有我们的人。你只要记住暗号,不会有事的。”
“俺不怕,”翠萍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就是……就是舍不得你。”
这话说得直白,余则成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七点整,该出发了。
翠萍换上了那身粗布衣服——深蓝色的褂子,黑色的裤子,裤脚用布带扎紧,脚上是千层底的布鞋。头发盘起来,用一块同色的布包住,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要去走亲戚或者赶集。
余则成也换了衣服,普通的灰色长衫,戴了顶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检查了一遍翠萍的包袱,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这个你贴身带着,”他把布包塞进翠萍的内衣口袋,“是组织上给你准备的应急药品和一点钱。万一……万一路上有意外,能用上。”
“嗯。”翠萍重重点头。
两人走到院子里。海棠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告别。
“则成,”翠萍突然转身,抱住余则成,“你一定要好好的。等战争结束了,俺们……俺们一家三口团聚。”
余则成紧紧回抱住她,声音哽咽:“一定。”
这个拥抱很长,但又好像很短。分开时,两人的眼睛都红了。
“走吧,”余则成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平静,“我送你去车站。”
按照计划,余则成会送翠萍到火车站附近,然后由“线人”接应她上车。他不能进站,太显眼。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巷子很安静,只有早起的老太太在生炉子,烟雾缭绕的。余则成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可疑人员,才示意翠萍跟上。
走出巷子口,正要往大路拐,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翠萍!则成!”
两人身体同时一僵。回头一看,梅姐正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个大食盒,笑盈盈地朝他们走来。
完了!
翠萍脑子“轰”的一声。梅姐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余则成反应快,上前一步挡在翠萍身前,脸上挤出笑容:“梅姐,您怎么这么早?”
“我给你们送早饭来了!”梅姐走过来,看见翠萍的打扮,愣了一下,“翠萍,你这是……要出门?”
翠萍脑子飞快转动,瞬间有了主意:“梅姐,俺……俺想回老家一趟。”
“回老家?”梅姐皱眉,“这才刚怀孕,路上颠簸怎么行?则成,你怎么不拦着?”
“是她想家了,”余则成顺着说,“我也想让她回去休养一阵,天津这边……不太平。”
“想家也不能现在回啊!”梅姐急了,拉住翠萍的手,“好妹妹,听姐姐的,等孩子生下来再回去。你现在身子弱,万一路上有个闪失……”
“梅姐,俺没事,”翠萍挤出眼泪——这次是真急哭了,“俺就是想俺娘了,夜里做梦都梦见她。俺娘身体也不好,俺想回去看看她……”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梅姐心软了:“可是……”
“就回去几天,”翠萍趁热打铁,“看看俺娘就回来。梅姐,您就答应俺吧。”
梅姐看看她,又看看余则成,最终叹了口气:“那……那让则成陪你回去!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站里工作忙,则成走不开,”翠萍赶紧说,“俺一个人行,路不远,就两三天。”
梅姐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妥协了:“那……那你路上一定小心。到老家了给我捎个信,让我放心。”
“嗯!一定!”翠萍重重点头。
梅姐把食盒塞给她:“这里面是刚蒸的包子,还有煮鸡蛋,路上吃。还有……”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我给你包了点钱,藏在包子底下,别让人看见。”
翠萍鼻子一酸,眼泪真的掉下来了:“梅姐,你……你对俺太好了……”
“傻孩子,说啥呢,”梅姐拍拍她的手,“早去早回,姐姐在家等你。”
这个“家”字,让翠萍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她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告别梅姐,两人继续往车站走。走出一段距离,余则成才低声说:“刚才……吓死我了。”
“俺也是,”翠萍抹了把眼泪,“梅姐对俺太好了,俺……俺对不起她。”
“这不是你的错,”余则成说,“等战争结束了,我们再回来好好感谢她。”
“嗯!”
车站就在前面了。人流渐渐多起来,挑担的小贩,拎箱子的旅客,还有扛着大包小包的民工。余则成在一个报摊前停下,对翠萍使了个眼色。
翠萍会意,独自往前走。走了十几步,一个穿着工装、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老板,有山货卖吗?”
翠萍心里一紧,按照约定回答:“只收野蘑菇。”
“我这有松茸。”男人说。
暗号对上了!
男人迅速塞给她一张车票,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翠萍把车票攥在手心,手心全是汗。
她不敢回头,径直走进车站。在入口处,她用余光瞥见余则成还站在报摊前,假装看报纸,但目光一直跟着她。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余则成微微点头,翠萍也轻轻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车站的人流中。
【系统提示:撤离行动开始。倒计时:8小时】
火车是开往保定的慢车,绿皮车厢,硬座。翠萍按照车票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靠窗,旁边已经坐了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对面是两个男人,一个年轻一个年长。
她把包袱放在行李架上,挨着窗户坐下。火车还没开,车厢里嘈杂得很:小孩哭,大人吵,卖瓜子花生的小贩在过道里吆喝。
翠萍下意识地摸了摸怀表,又摸了摸贴身藏着的文件。心里默念了一遍接头暗号和路线,确认没有记错。
“大妹子,一个人出门啊?”旁边的妇女搭话。
“嗯,回娘家。”翠萍用标准的冀中口音回答。
“老家哪儿的?”
“保定那边,山里。”
“哟,那可远了,”妇女说,“得坐一天车吧?”
“差不多。”
简单的对话后,翠萍就假装累了,闭上眼睛假寐。她需要保存体力,也需要避免过多交谈露出破绽。
火车终于开动了,哐当哐当的,速度很慢。翠萍看着窗外渐渐后退的天津城,心里五味杂陈。这座城市,这个小院,那个总是皱着眉头但会对她笑的男人……都要暂时告别了。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几个穿制服的人上了车,开始查票。
“所有人,把车票拿出来!”领头的喊道。
翠萍心里一紧。查票是正常的,但她担心这些人里混着特务。她掏出车票,攥在手里。
查到她这里时,一个年轻的检票员接过车票看了看,又打量了她几眼:“去哪儿?”
“保定。”
“一个人?”
“嗯。”
“行李呢?”
“就那个包袱。”翠萍指了指行李架。
检票员示意她拿下来。翠萍站起来,踮着脚去够包袱——她个子矮,够起来有点费劲。对面的年长男人站起来帮她拿了下来。
“谢谢大哥。”翠萍说。
“不客气。”男人笑了笑,坐回去了。
检票员打开包袱,翻了翻:几件衣服,干粮,水壶,没什么特别的。他正要合上,突然看见包袱角露出一角纸——是梅姐塞在包子底下的钱!
翠萍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要被发现了!
但检票员只是看了一眼,没说话,把包袱还给了她:“收好。”
翠萍松了口气,赶紧把包袱重新捆好。等检票员走了,她才发现后背都湿透了。
“吓着了吧?”对面的年长男人笑着说,“没事,就是例行检查。”
“嗯……”翠萍点头,偷偷打量这个男人。四十多岁,面善,说话带点山东口音。不像坏人,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火车继续前行。中午时分,翠萍拿出梅姐给的包子,分给旁边的妇女一个:“大姐,您也吃点。”
“哎哟,谢谢谢谢!”妇女很高兴,接过包子就吃起来。
对面的年轻男人也从包里掏出烧饼,分给年长男人一个。四个人就这么在车厢里吃起了午饭,气氛居然有点温馨。
“大妹子,你这是……怀上了吧?”妇女突然问。
翠萍一愣:“您咋知道?”
“一看就看出来了,”妇女笑,“我也是过来人。几个月了?”
“一个多月。”
“那可得多注意,”妇女热情地说,“头三个月最重要,不能累着。你去保定干啥?看病?”
“回娘家。”翠萍含糊地说。
妇女也没多问,开始传授各种孕期经验。翠萍听着,心里却想着余则成——他现在在干什么?李涯有没有发现她走了?
火车晃晃悠悠,下午三点多,终于到了保定。
翠萍拎着包袱下车。按照计划,出站后往左走两百米,有个卖煎饼的摊子,摊主就是下一个接头人。
她跟着人流走出车站,果然看见左边有个煎饼摊。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正低头摊煎饼。
翠萍走过去:“老板,煎饼多少钱一个?”
“三毛。”老头头也不抬。
“有山货卖吗?”翠萍压低声音。
老头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只收野蘑菇。”
“我这有松茸。”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快速把一张煎饼包好递给她:“拿着,往前走,第三个巷子口右转,有辆驴车等你。”
“谢谢。”翠萍接过煎饼,付了钱,继续往前走。
一切顺利。她心里稍稍放松了些。
但她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两个男人正盯着她的背影——正是火车上坐在她对面的那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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