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医者仁心

暑气蒸腾，盛夏的日头明晃晃、火辣辣的。

京城仁心医馆门外，早早排起了长队。暑热逼人，中暑、热伤风、腹泻的病症陡然多了起来，医馆内问诊的，抓药的，等待的，人头攒动。一道身影在其中格外显眼。

迦陵端坐在诊案后，穿着一身雪白常服，脸上覆着面纱，通身上下纤尘不染，远远望去不似凡胎俗骨，倒像天上落下的新雪似的白净。

他正凝神为一位老妇诊脉，指尖搭在那手腕上，眼帘微垂，听完脉象，又仔细查看了老妇的舌苔、眼睑，方才提笔，在素笺上写下药方。他的字迹清秀劲瘦，带着一种佛经抄本般的端正疏朗。

迦陵的声音响起，清冽淡然如山间流泉、竹叶滴露。

“暑热耗气伤津，兼有湿邪困脾。此乃白虎汤加减，可清热益气，生津除烦。先去后面抓三剂，每日一剂，水煎服。服药期间，饮食务必清淡，多饮些豆汤、盐水，切莫再贪凉直吹穿堂风，亦不可再作重活。”

老妇连连点头，千恩万谢地拿着方子去了。

迦陵并未停歇，示意下一位病人上前。

就在这时，医馆门口传来一阵轻响，一辆马车悄然停在门前，车帘掀开，一道颀长身影踏着马凳下来。来人并未带太多随从，只跟着两名便服侍卫，很快隐入人群。

正是赵延玉。她是专程抽空，来探望迦陵的。

踏入医馆，热浪与人声扑面而来。赵延玉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准确地落在了那道白衣身影上。

迦陵似有所感，正写完一张方子，抬头望来。

迦陵那双蔚蓝如晴空的眼眸，微微一闪，眼角弯了弯，即使隔着面纱也能感受到淡淡的笑意。

但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先将手边的病人诊治完毕，写完药方，又低声嘱咐几句，待那人去抓药了才站起。

他走到一旁铜盆边，仔细净了手，用布巾擦干，这才走到赵延玉面前。

“玉，你怎么来了？”声音里含着一丝惊喜。

赵延玉温声道：“来看看你。今日恰好有人送了仁心医馆的账册到我案头，我便想起此事，顺路过来瞧瞧。”

她顿了顿，含笑望着他，“迦陵大医，辛苦你了。”

这仁心医馆，正是赵延玉出资筹建。对那些贫苦百姓收取的诊金极低，有时甚至分文不取。如此一来，医馆的开销自然巨大，每月账册上都是入不敷出，全靠赵延玉填补亏空。

迦陵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道：“医馆……定然花费不少吧?妻主每日为国事操劳，还要为这医馆劳心破费，我心中实在不安。往后这医馆的花用，便从我的私库里出罢。我在琉音时，也还有些积蓄，后来陛下与妻主所赐，也颇丰……”

赵延玉微微挑眉：“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我想……替你省些钱。”

赵延玉听了，微微笑了起来，语气却是斩钉截铁。

“永远不用。”

面对医馆这种情况，赵延玉早就有准备了，虽然花钱多，但是她赚的钱也多，仅仅是她写的那些话本的售卖分红，便已是一笔寻常人家几十辈子也赚不来的数目。还有与人合股的酒楼、书坊、戏班，乃至一些海外的生意，收益也颇可观。更遑论陛下隔三差五的赏赐。

钱财对她来说已经成了些数字，她恰好能用钱为百姓解决病痛困窘，稍微尽些力量，也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她只是顺手为之，落在被帮助的人身上，已是足以救命的大恩。

“我明白了。”迦陵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又有病患上前，迦陵转身回到诊案后。他看诊，赵延玉便寻了个角落坐下。

……

医馆内依旧人来人往。

等待看诊的人群中，一阵嘹亮刺耳的孩童哭声忽然炸裂开来。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因天气闷热、身体不适，又等待许久，终于耐不住性子，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起来，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四肢还胡乱踢蹬着。

“别哭了娃儿，马上就到咱们了……”孩子的父亲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拍哄，一边压低声音呵斥，“再哭！再哭大妇就不给看了！”

这威胁却毫无效果，男孩哭得更加惊天动地。

许多排队的人皱起了眉头，有的露出不耐的神色，有的则同情地摇摇头。

迦陵也抬眼望了过去，正欲开口让学徒去帮忙安抚一下。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角落的赵延玉，忽然站起了身。

她这一动，原本并未过多注意她的一些人，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她是何时进来的？她一直坐在这里？她是何人？看她通身气度，绝非寻常百姓。难道是哪位微服而来的贵眷？众人隐隐生出几分敬畏。

迦陵也以为赵延玉是被吵闹得不耐烦了，心中微紧。

却见赵延玉神色如常，不紧不慢地从袖袋中，掏出了一件物事。

那是一个成人手掌大小、造型奇特的……小灯。

这小灯造型像把黄金茶壶，灯盏通体覆盖着鲜艳的珐琅，还镶嵌着米粒大小的各色宝石，很精致很漂亮。

这正是裴寿容根据《神灯记》的描述，命巧匠精心打制的“神灯”周边样品之一。

她做了好几个不同材质、不同尺寸的，都送给了赵延玉，让她品鉴一下。赵延玉今日出门，随手就揣在了一个精致小巧的在袖袋里。

此刻，她将这盏小灯，塞进男孩手中。

“莫哭了，这个送你玩。”

男孩呆呆地看着那盏漂亮得不可思议的灯，

顿时忘记了哭泣，紧紧抱在怀里。

男孩的父亲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儿子怀中那明显价值不菲的物事，又惊又慌，“娘子，这东西太贵重了，娃儿不懂事，不能收……”

“不贵，拿着吧。方才听你给孩子讲《神灯记》的故事，他既喜欢，这灯正合他。”

“多谢娘子，娃儿，快，快谢谢这位好心的娘子！”

“谢谢姐姐……”

于是世界都清净了。众人皆投来感激的目光。迦陵也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

……

光阴悄移，迦陵忙了一下午，终得空闲。抬头时，却见赵延玉正倚在角落打盹。

夏日的阳光穿过窗棂，零星光斑洒落。

赵延玉抬起手臂，用袖子遮住了脸。薄纱的袖面在阳光的照耀下宛如湖面，波光粼粼。

赵延玉被包裹其中，仿佛笼罩在一片闪烁着细碎微光的薄雾中，看不清楚面容，容颜朦胧，轮廓清美，若说这是一尊白玉佛像，也无人怀疑。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佛家不否定世间情爱，只以为情爱流动无常，便不会强求永恒占有，一切只是随顺因缘。

在琉音时，迦陵也见过许多恩爱妻夫来圣殿祈祷，发愿生生世世，永为妻夫。可这份情意往往不过数年，便渐归平淡。

那时年少的迦陵，冷眼旁观，有时甚至觉得有些可笑。这就是世人所歌颂、所追逐的爱情吗？

和玉在一起，已经好几年了，却一切似乎都像是最初的样子，只要见到她，心中便会涌起纯粹的快乐与甜蜜，见不到她时，思念便会悄然而生。

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或许，这是因为她身居高位，日理万机，能分给后宅的时间本就不多，而他自己，也有行医、译经、参加法会等诸多事务，时常需要外出。她们真正朝夕相对的日子，其实算不得长久。又或许，是因为别的。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或许需要用尽这一生才能慢慢看清，慢慢回答。

…

迦陵放轻脚步，走到赵延玉身边，蹲下身，轻轻抚平了她微微皱起的眉头。

“玉，醒醒，我们该回家了。”

赵延玉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忙完了？”

“嗯，忙完了。”  迦陵点头，伸出手。

赵延玉将手递给他，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麻的四肢。

两人并肩向外走去，一个清贵从容，一个洁净出尘，走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和谐登对，宛如一对璧人。

“真让人失落……有的人什么都没有，有的人什么都有……那位夫郎不仅生得好，还真是受宠，是个好命的，有妻主亲自来接他归家，简直是位白雪郎主。”

隐约听见这些羡慕低语，迦陵悄悄握紧了赵延玉的手，微凉的指腹沿着她的指节轻抚过，嵌入指缝，十指相扣，掌心相贴。


　　(https://www.shubada.com/124847/35688602.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