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兼济天下
“驾!驾!”
“哈哈!这边空地宽,跑起来痛快!”
“陆姐姐,看谁先到那棵老槐树!”
杂沓的马蹄声如闷雷般滚过田埂,惊起飞鸟一片。
七八匹高头大马,横冲直撞,嘶鸣着闯入麦田。马蹄过处,麦苗被践踏,泥土翻飞。
马背上是一群衣着光鲜、神色倨傲的年轻女子,正大呼小叫,挥鞭策马,对脚下的狼藉视若无睹,脸上只有肆意放纵的快意,这精心侍弄的庄稼地,不过是她们郊游取乐的跑马场。
“住手!快停下!”应浅刚从溪边提水回来,见此情景,气得脸色通红,扔下水桶就冲了过去,“哪里来的恶徒,竟敢踩坏我们的庄稼!”
应泽也闻声从屋后赶了过来,看到被糟蹋的田地,眉头紧锁,但她比弟弟沉稳,上前几步,挡在田埂前,对着那群勒马嬉笑的纨绔,沉声道:“诸位贵人,农人种田,一岁辛苦,全指望这点收成!你们要跑马游乐,自有马场猎苑,官道也宽广,为何偏要来糟蹋农田?”
“呵,哪儿来的乡巴佬,也敢教训我们?”为首一个身穿绛紫锦袍、眉眼骄横的女子,正是陆季明。
她嗤笑一声,用马鞭虚指着应泽,满是不屑,“本少娘爱在哪儿跑马就在哪儿跑,踩了你几根破草,是看得起你这地。滚开,别挡道。”
“就是,知道我们陆姐姐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旁边人哄笑附和。
应泽寸步不让,神色凛然:“我不管你们是谁,踩了农田,就要赔,还要向这片土地道歉!”
“道歉?赔?”陆季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随即脸色一沉,眼中闪过戾气,“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打,往死里打,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民知道,什么叫尊卑贵贱,什么叫有些人,她一辈子都惹不起!”
她一声令下,几个早已手痒的纨绔立刻翻身下马,狞笑着朝应泽围拢过去。应泽常年劳作,力气不小,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被两个健壮仆从一左一右扭住了胳膊,另一个纨绔则趁机揪住她的头发,狠狠往后一拽!
“呃!”应泽痛哼一声,被迫仰起头。她奋力挣扎,却换来更重的拳脚。
“阿姐!”应浅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就冲上去,撞向一个钳制应泽的仆从。
“小兔崽子,找死!”
那人被撞得一趔趄,恼羞成怒,回身就是一脚,狠狠踹在应浅肚子上。
应浅只觉得腹部一阵剧痛,像是被重锤砸中,整个人向后飞跌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他蜷缩着身体,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火辣辣地疼。喉咙涌上温热,满口都是铁锈般的腥味——是血。他侧头吐出一大口鲜红。
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努力睁开眼,模糊地看见姐姐被人反剪双手,脸上挨了耳光,嘴角也破了。
那些恶徒的笑声愈发嚣张。
怎么会这样?为何她们要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谁能来救救她们?
他好难受。真的好难受。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想吐,却又吐不出来,只有血腥味不断上涌。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让他止不住地颤抖。
不能……不能就这么完了。阿姐……阿姐还在她们手里!他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从泥水里爬起来。他要跑出去,找人,求救!里正,乡亲们,官府……谁都好!
“嘿!那小吊头想跑!”一个眼尖的仆从发现了他的意图,立刻追了上来。
应浅拼尽全力往前跑,可受伤的身体根本快不起来,没跑出多远,就被两个仆从一左一右追上,又狠狠掼在地上,然后用膝盖死死压住他的背脊。
“跑啊?怎么不跑了?”一个仆从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的笑意,“小吊头,这下跑够了吗?”
应浅被死死按着,动弹不得,俨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他不肯认输,依旧拼命挣扎,杏眼里仿佛燃烧着火。
“啧,有意思,还真是个硬骨头。”
陆季明走了过来,踢了踢应浅的腿,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不过嘛,就是这种硬骨头,掰断了听响儿,才最有意思。我倒要看看,到什么时候,你才能学会……像条狗一样,哭着求饶。”
陆季明笑了,微微抬手。
应浅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可预想中的拳脚,却迟迟没有落下。
四周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方才这群人还在嬉笑怒骂,吵闹不堪,此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逼近!
接着,一群身着劲装、身形高大的侍卫模样的人出现,迅捷散开,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将这群纨绔连同她们的仆从,牢牢困在了中央。
她们动作利落,眼神锐利,手中虽未亮兵刃,但那通身散发出的肃杀气息,绝非寻常豪门的护院可比。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脸上的猖狂得意瞬间凝固,转为错愕与茫然。陆季明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赵延玉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出现在侍卫们让开的通道中。
她微微侧首,对乌骊珠道:“要留活口,别下死手。”
“知道了,主君放心。属下有分寸。”乌骊珠唇角勾了一下,和声应道。
乌骊珠出手向来狠辣,非死即伤,赵延玉特意嘱咐,他这才和众侍卫一起,仅仅三下五除二将这群人打趴在地。
尤其是为首的陆季明,被乌骊珠不由分说抬腿狠踹膝盖,她惨嚎一声,身不由己地踉跄着,噗通跪在了地上。
“啊——!我劁你……”
陆季明从出生起就锦衣玉食,被捧在手心,何曾受过半分皮肉之苦,登时失了理智,脏话脱口而出。
乌骊珠没给她骂完的机会,一把抓住她的衣领,那张妖美无匹的脸在她瞳孔中无限放大。
“把嘴巴,放干净点。”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片薄如柳叶、寒光闪闪的刀片,轻轻贴在陆季明的嘴唇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噤声,浑身汗毛倒竖。
“学不会的话,我不介意……帮你永远闭上。”
而这时,赵延玉也走到了近前。
她没有暴怒,也没有过多的表情,眼睛里甚至没有丝毫情绪,可正是这平静,让陆季明感到了一种本能的恐惧。
她毫不怀疑,眼前这个青衣女子,是真的能、也真的会……让她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片田野里。
她牙齿咯咯打颤,嘴唇哆嗦着,一个“我”字半天说不完整。
赵延玉环顾一圈,问道:“这里是怎么回事?”
应泽被侍卫扶住,刚要开口,应浅已经挣扎着站起了身,带着哭腔愤怒道:“是她们!这些人骑马闯进我们的田,乱踩庄稼,我和阿姐拦着,讲道理,她们不听,上来就打人!阿姐和我都被她们打了,她们还要继续打,还要打死我们……”
“你、你胡说!”一个纨绔色厉内荏地喊道。
“我劝你少管闲事!”另一个试图壮着胆子威胁赵延玉,“你、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陆季明也稍微缓过劲,强撑着架子道:“我母亲可是朝中重臣!你敢动我,她绝不会放过你!”
赵延玉听了,心道,好大的架子。居然一点官也没有,全靠娘老子?
“哦?朝廷重臣?”她玩味地笑了笑,“有多重?那你……认识我吗?”
陆季明一愣:“你、你是什么人?我用得着认识你?”
“不认识我啊……”赵延玉笑意更深,那笑容却让陆季明心里发毛,“那看来,你母亲这官位……也没多重。”
她话锋一转,神色骤然转冷:“我管你什么人!天子脚下,不容任何人撒野。乌骊珠,即刻去报官。在此事解决之前,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拿下,一个都不许走。”
“是!” 乌骊珠肃然应声,周围侍卫“唰”地一声,齐刷刷拔出了腰间佩刀,刀锋雪亮森寒,
顿时将那群人最后一点侥幸也吓没了。
“你、你究竟是谁?!”陆季明声音都变了调,惊恐地看着赵延玉。
赵延玉根本懒得再与她废话,随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扔给乌骊珠:“拿着这个去。就告诉京兆尹和巡城司指挥使——是赵延玉在此处,拿住了一群践踏农田、殴伤百姓的狂徒。让她们立刻、亲自带人过来处置,不得有误。”
赵。延。玉。
三个字如同三道九天神雷,狠狠劈下。
陆季明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来。
赵延玉!那个权倾朝野、简在帝心的当朝宰相。连她母亲都要小心翼翼讨好,可以说是顶头上司的上司。那个名动天下、拥趸无数的庭前玉树。
自己……竟然惹到了这位煞星头上。完了,全完了,别说自己,恐怕连母亲都要被牵连……日后的悲惨结局,已可想见。
陆季明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接晕死了过去。
其他纨绔也个个面如土色,抖若筛糠,有的双腿一软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语无伦次地求饶;还有的傻在原地,目光呆滞,仿佛魂魄已经离体。
而应家姐弟,同样很是震惊……
直到官府的人得了信,浩浩荡荡地赶来,客客气气地向赵延玉行礼,然后将那群如丧妣考的纨绔和仆从锁拿带走,并当场承诺会严惩不贷,责令其赔偿应家姐弟的医药费及农田全部损失,应浅还恍恍惚惚,有些反应不过来。
“嘶——”
嘴角传来一阵刺痛,是方才受伤的地方。请来的大妇正在给他上药,药粉刺激得他吸了口凉气,也让他从恍惚中清醒了几分。
回过神来,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反复回放着赵延玉出现的那一幕。
她站在那里,并不如何疾言厉色,可只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让那些嚣张不可一世的恶徒魂飞魄散。
而自己在她面前,又是如此狼狈的样子……
……
屋内,赵延玉和应泽相对而坐。
应泽身上的伤也处理过了,她起身,对着赵延玉,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赵相大人,此前不知是您亲至,多有怠慢。今日……更是多亏您及时出手,救了我们姐弟性命。此恩此德,应泽没齿难忘。”
赵延玉连忙把她扶了起来:“应娘子不必多礼。我此前隐瞒身份,只为了方便寻访,并非有意相欺……”
“我知道的……无论如何都要感激您的救命之恩……”
谈话间,赵延玉暂时没有提起征召应泽的事情,她不想让应泽觉得,自己是在挟恩图报。
哪怕今日受欺的不是应泽,而只是一个普通农人,她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然而,应泽却主动提起了这个话题。
“赵相,您之前所言,字字句句,我都记在心上。从前我所遇非人,心血白费,确实令人寒心。如今归隐这些年,也不曾放弃农务,只是所育良种,所研农法,自家用用罢了。偶尔乡邻来问,说上一二。惠及天下,谈何容易。无官家之力,无钱粮支撑,更怕……再惹是非。我……输不起第二次了。”
“娘子这番话,推心置腹,我明白的。”
赵延玉轻轻颔首。
“娘子有济世之心,有惠农之能,却困于一时之挫,惧于前车之鉴,将一身本事,尽付于这方寸田园。
固然可得自身清净安稳,可那些因耕种不得法、终年劳苦却收成寥寥的农户,那些本可因良种多收三五斗而少些饥馑的人家……娘子从未忘记过!”
赵延玉继续道:“为官者,上承天命,下抚黎民,这中间,官场沉浮,人心叵测,利益交织,党同伐异,从古至今,何曾少过?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何处没有倾轧与不公?”
“然,正因如此,才更需要真正有心做事、懂得做事、也能排除万难做成事的人,不惧险阻,勇于任事,占据其位,行使该行之权,担当应担之责!若人人都因畏难、因惧祸而退避三舍,明哲保身,将才能埋没于山林,那这天下疾苦,谁来解决?这黎民希望,又从何而生?”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望着应泽。
“农乃国之本,民以食为天。改良农事,推广良法,使天下仓廪丰实,百姓腹中饱满,此乃千秋之功德,万世之基业。
绝非一时一姓之私利可以衡量,也非几场官场倾轧、几次小人作梗所能抹杀其光芒。它的价值,在泥土中,在禾苗上,在百姓的饭碗里,在煌煌史册、浩浩青天之下!”
“我求贤若渴,所看重的,所追求的,绝非是请一尊菩萨回去供着粉饰门面,而是要寻一位同道知己,一位实干之才,与我一同踏踏实实,将那些于国于民有益的良种、良法,真正推行开去,落到实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莫过于此。”
她看着应泽眼中渐渐泛起波澜,缓了语气。
“自然,前车之鉴,不可不防。若娘子愿出山,我会亲自与娘子约定章程。何种成果,如何验证,如何记录,如何呈报,又如何确保其能推广惠及百姓……这些,皆可明明白白,写在纸上,有朝廷法度为依,有我赵延玉在此作保。娘子以为如何?”
若要避免心血再次白费,避免成果束之高阁或据为己有,沦为某些人的垫脚石,需要的,不仅仅是清官能吏的一腔热血,更是规矩,是法度,是行之有效的制度。只有稳定的制度才能避免朝令夕改,更大程度保护权利,惠及更多人。
应泽久久无言。
窗外春光正好,洒在她沉静的脸上,也照亮了她眼中剧烈翻涌的情绪。
无论如何,她看得出,赵延玉说的是真心话。
能打动她的,也唯有赵延玉话语里蕴含的真诚。不管将来会怎样,至少此刻一切都是真的。
而仅此一点,就足够将应泽胸中那簇沉寂多年的火种,重新点燃,并且燃起熊熊烈焰!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她表面看似失去了年轻时的激情飞扬,变得沉稳甚至有些消沉。可那份“愿天下仓廪实、五谷丰”的情怀,从未真正消失过。
它只是被失败的冰霜覆盖,被谨慎的泥土深埋,如同她精心挑选保存的良种,在黑暗中默默积蓄力量,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待一场透地的春雨,等待一个承认它价值、愿意给它生长土壤的人。
只不过,这等得到,等不到,全看个人的气运与机缘。而今,她似乎……终于等到了。
她想要跟随眼前这个人!尽自己毕生所学,去再闯一次那条曾经让她跌倒过的路。去看一看,能否为这天下稼穑,为那些面朝黄土的农人,辟出一条好走些的路。无论成败,此生无憾!
最终,应泽重整衣冠,然后面向赵延玉,摒弃了所有犹疑与彷徨,深深一揖到底。
“草民应泽,听凭赵相吩咐!愿效犬马之劳,追随左右,尽绵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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