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庄稼好手
春日到来,冰河消解,万物萌发,蛰伏了一冬的土地在暖阳下苏醒,常言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春日的农事尤为辛劳,农人们开始了新一年的忙碌。
这日,里正揣着官府的文书,寻到了村子东头一片打理得格外齐整的田地边。
地头上,一个身穿粗布短打、裤脚挽到膝盖、脚上沾满泥巴的女子,正挥着锄头,除去麦苗间的杂草。
她动作熟练,每一锄下去都恰到好处,既不伤苗,又除净了草根,一看就是个侍弄庄稼的老手。
里正扬声喊道:“应家娘子!应泽!”
那女子闻声,直起腰,用搭在颈上的汗巾擦了把脸,露出一张眉眼清正的面容,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麦色。她看向里正,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里正紧走几步过去,掏出盖着红印的文书,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应泽啊,大喜事!朝廷发下文来,要征召你呢!说是要发挥你的农事所长,去京城,去司农司那里当差!这可是天大的机遇,你赶紧收拾收拾,过几日就有车马来接你!”
应泽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摇了摇头,平静道:“不去。”
里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急道:“你、你这说的什么话!难道你真要一辈子老死在这穷乡僻壤,跟泥巴坷垃打交道?我可是看得分明,你这身本事,窝在这里可惜了!去了京城,那是前程似锦,光宗耀祖啊!”
应泽将锄头往地上一杵,双手扶着锄把,目光投向远处连绵的田垄。
“我如今只想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旁的事,不愿再理会了。里正请回吧。”
里正见她油盐不进,又是气恼又是无奈,跺了跺脚,丢下一句“不识抬举”,揣着文书悻悻而去。
应泽没料到朝廷还会发令征召自己。她虽在农事上有些声名,却早已远离官场。
想来此番征召,多半是哪位上官一时兴起,为了粉饰“求贤”的门面罢了,她推拒了,自然便无下文。
……
这日,一老人正在田间地头浇水,忽见一个女子踱步而来。
老人疑惑地看了一眼,她们这种乡下地方,平常少有陌生人来。眼前的女子虽然穿着一身半旧的细布青衫,鞋上沾了些田埂湿泥。但通身的气度,一看就绝非寻常乡民,甚至不像是县里那些有头脸的富户。
那女子走到近前,微微一笑,拱手一揖:“这位大娘,打扰了。我想问个路。”
老人忙放下水瓢,在身后擦了擦手:“贵人问吧。”
“大娘可知道临溪应家在哪?”
“应家啊?就在那边呢……”
老人说着便给她指了路。赵延玉再三谢过,这才沿着乡间小路,往目的地走去。
此番她正是为寻访能人异士而来。上次传回消息,应泽不肯应召,这次赵延玉为了表示诚意,也想亲眼看看这位庄稼好手的底细本事,便亲自前来。
走不多时,便见一处农家小屋,虽然房屋简陋,但看得出来里里外外打扫得整齐干净,一角开辟出菜畦,一垄垄菜蔬青翠欲滴,长势旺盛,有些爬藤的菜蔬还搭了竹架,藤蔓缠绕,生机勃勃。屋后可见一片小小的果林,此时正开着花。
她正打量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面色沉静的女子站在几步开外,目光在赵延玉身上逡巡。
“阁下徘徊在我家门前,是有什么事吗?”
赵延玉温声道:“在下姓于,乃赵延玉赵大人府中一介胥吏。奉赵相之命,特来拜会应泽应娘子,恳请娘子出山,相助朝廷农事。”
应泽心中虽已猜到几分,此刻听她亲口说出,仍是微微一怔。
她端端正正对赵延玉作了个揖:“原来是于大人,失敬。请您进屋说话吧。”
她将赵延玉让进堂屋,屋内陈设简单,不过一桌数凳,却窗明几净,桌上陶罐里还插着几枝带露的野花。
应泽奉上粗茶,再次开口道:“贵客亲至,应泽惶恐。只是……我一介乡野粗人,只会与泥土打交道,何德何能,敢劳赵相记挂,更遑论出山相助朝廷?怕是担不起这般重任,徒惹笑话。”
赵延玉听出她话里的推拒与消沉,并不急于劝说,而是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微涩的茶汤。
目光转向窗外整齐的菜畦,仿佛闲谈般说道:“方才在院外,见娘子这菜畦打理得极好。育种之法,颇为精到。
将选出的良种,单独辟田种植,避免与旁种混杂,收割时优先处理,单独存放,以保种子纯净优良……此法看似简单,却需极大耐心与长远眼光,非真正懂农事、重根本者不能为。娘子不仅会种地,更懂‘种’之道。”
应泽握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抬眼看向赵延玉。
她竟能一眼看出自己所用的育种之法,且说得如此内行!这绝非一个寻常胥吏能有的见识。
看来,这位赵相派来的人,不简单。或许……那位高居庙堂的赵相本人,对农事也并非一窍不通,至少,是真心想做些实事,才会派这等懂行之人前来。
心中那堵冰冷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她沉默片刻,终于不再一味推诿,而是轻轻叹了口气。
“贵客既看出些门道,我也不瞒你。我早年……也曾出山,辅佐过一位地方官,帮着料理农务,育种选种,改进些耕种法子。那时也以为,所学能用于民,不负先师教诲。”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可是,良种育成,增产之法见效之后,那位大人便忘了当初推广惠民的承诺,将成果独占,视为私产,束之高阁,甚至严禁外传。
后来……她因党争去职,新官上任,将我先前心血尽数废弃,斥为无用。我这才明白,这官场之中,农事稼穑,不过点缀,争权夺利,才是要紧。我一心扑在土地上,终究是……太天真了。自此心灰,归隐乡野,只求清净度日罢了。”
赵延玉静静听着,明白了她的顾虑,也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窗外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一阵急雨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天地间一片水汽迷蒙。
“下雨了。”应泽回过神来,望向窗外,“这雨来得急,山里路滑不好走。贵客若不慊弃,就在寒舍暂避,等雨停了再动身吧。”
“那便叨扰了。”
…
雨越下越大,织成密密的雨帘,两人对坐饮茶,一时无话。忽然,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一个身影顶着大雨,像只敏捷的雨燕般冲了进来。
“阿姐!阿姐!你看我捉到了什么!”
来人是个少男,头上戴着斗笠,身上裹着件宽大的蓑衣,蓑衣下露出一截青布衣衫。
他浑身湿透,蓑衣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手里却高高举着一条用草绳穿了鳃的大鱼。
雨水顺着他白皙的脸颊往下流,更衬得那张脸清丽可爱,几缕湿发贴在颊边,隐约的、稚嫩的喉结将衣衫顶起一点弧度。
他像是一朵带着露水的荷花,又像是一缕湿润的清风,猝不及防地撞入了赵延玉的眼帘。
少男兴高采烈地喊着,一眼看到堂屋里坐着的赵延玉,声音戛然而止,举着鱼的手也僵在了半空,脸上有一丝羞窘。
他站在门口,雨水从蓑衣边缘成串滴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阿姐,这是……”
应泽低声道:“这位是于大人,不可失礼。把鱼放下,快去把湿衣服换了。”
“欸。”少男应了一声,飞快地瞥了赵延玉一眼,又连忙低下头,“阿姐,鱼……我先放灶房。”然后便闪身不见了。
应泽对赵延玉解释道:“让大人见笑了。这是舍弟,应浅,虚岁十六。我们姐弟二人,自幼母父早逝,相依为命,靠着这几亩薄田,种种地,捕捕鱼,勉强糊口。他年纪小,不懂规矩,冒失了。”
“无㤃,令弟活泼烂漫,很是可爱。”赵延玉微微一笑。
不多时,应浅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来,头发也擦得半干,松松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眉眼。
他换去了湿衣,少了方才的野性灵动,多了几分这个年纪少男特有的清秀与腼腆,偷偷拿眼瞧赵延玉,又马上移开。
挽起袖子,他便进了厨房忙活今日的飨食。
主菜就是那条草鱼。处理干净后,鱼身打上花刀,用盐和一点清油抹匀腌着。锅里烧热了油,提着鱼尾轻轻滑入,“滋啦”一声响。
等一面煎得金黄微焦,才小心翻面,两面都煎透了,放入姜片、几颗小米辣,这时才注入清水,大火烧开,汤色很快变得奶白。
他揭开旁边另一个灶上的陶罐盖子,里面是早就用小火煨着的筒骨汤,舀了几勺兑进去。等汤滚得正欢,他抓了一把清晨刚从后院摘的青椒圈撒进去,又加了点嫩豆苗。
出锅前,用小勺撇一点雪白的猪油,在汤面划开,油脂化在汤里,汤色更显油润亮泽。
最后将鱼连汤盛入大碗。那碗底早已卧了一小撮白胡椒末,热汤一冲,辛香的热气“噗”地腾起,直往人鼻子里钻。
除了主菜水煮鱼,他又利落地炒了三个菜。
饭菜很快上桌。正中一大海碗,鱼汤奶白浓稠,里面卧着煎得两面金黄的整条草鱼,汤面上飘着翠绿的青椒段、嫩黄的姜丝、鲜红的小米辣,还有几片不知名的山野配菜,颜色诱人。
旁边是一盘油亮亮的春笋炒腊肉,一碟嫩生生的香椿芽拌豆腐,还有一小碟糖醋拌的脆嫩春萝卜,并一甑热腾腾的米饭。
闻着就香。
至于吃着香不香,看看赵延玉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就知道了。
她原本还想矜持一点,结果不知不觉就吃撑了!
太可怕了!
这滋味,连宫里的御厨都比不上——还真是高手在民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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