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受福太庙
岁末清寒,天光才蒙蒙亮,皇宫之中上上下下的宫人已经忙碌起来。年关将近,诸事繁杂,加之祭祖大典在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每个人都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这个时候犯了错,落在那些管事眼里,一顿责罚是绝免不了的。
政事堂偏殿内,一名年轻内侍正擦拭着一枚青铜瑞兽摆件。
那瑞兽口中衔着一颗玉珠,用极细的铜丝连着,本就有些松动。内侍紧张之下,手上力道稍重了些,那玉珠竟从瑞兽口中脱落,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连着弹跳了几下,滚到角落里去了。
内侍吓得手脚发软,瑟瑟发抖地跪倒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内殿传来了唤人声:“外面谁在?进来伺候更衣。”
如同天籁。
立刻有掌事的宫人进来,低声催促还跪在地上的内侍:“还不快起来,赵相唤人,仔细你的差事!”
内侍如梦初醒,也顾不上去捡那玉珠,慌忙进了内殿。
内殿里,赵延玉只穿着中衣,长发未束,披在肩后,正由着另一名宫人为她整理头发。她神色平和,仿佛根本没听见外面的动静。
那内侍定了定神,连忙上前,与其他宫人一同伺候赵延玉穿衣。
祭服厚重,层层叠叠,纹饰繁复。内侍小心翼翼地托着衣袖,请赵延玉抬手。
穿到最外层时,需要系颈侧的玉扣,内侍紧张得手指都有些僵硬,低声道:“请相君……抬颈。”
赵延玉依言微微抬起下巴。内侍屏息凝神,总算将那枚小巧玲珑的玉扣系好。退后半步,悄悄松了口气。
整套祭服终于穿戴整齐。那是极深的蓝色,近于墨黑,只在光线流转时泛起幽蓝的光泽。衣料挺括,上用同色丝线绣着云雷暗纹,庄重肃穆,宽袍大袖,衬得赵延玉身姿愈发挺拔清瘦。
内侍在一旁垂手侍立,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着,常听人说“要想俏,一身孝”,可赵相穿这沉沉如夜的深蓝,竟也如此好看。那颜色非但不显老气,反而将她眉眼间的沉静与书卷气烘托得愈发分明,真不愧是名满京华的“庭前玉树”。
赵延玉自己理了理袖口,指尖抚过上面的暗纹,转向一旁坐着饮茶的李秾。
“师傅,这花纹样式我没在从前的祭服上见过……不知道是否合乎礼制?”
李秾道:“陛下觉得祭服一直是十几年前的老样式,太过陈旧,今年须得改一改。既然是陛下的意思,自然没什么不妥。”
“师傅说的是。”
更衣过后,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那内侍走出殿外,回头望了一眼政事堂殿门,心里又是后怕,又是感激。
方才那声响,赵相在内殿定然是听见了的。她非但未加斥责,反而立刻出声唤人进去伺候,分明是给了她一个台阶,免了她一场责罚。想到这里,更多了几分敬慕与感念。
难怪宫里人人都说,若能到政事堂当差,是天大的运气。
…
殿内,赵延玉在李秾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李秾敛了笑容,正色道:“国之大事,在戎在祀。祭祀宗庙,乃礼之根本,最是紧要。陛下钦点你参与主持,这是莫大的恩宠与器重。
历来这等事,多是宗室里德高望重的长者主理,似你这般年纪便担此重任的,在本朝还无先例。你需得万分谨慎,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眼中,不可有丝毫差池。”
接下来,李秾便事无巨细地嘱咐起来,祭祖大典的注意事项,赵延玉认真聆听。
最后,李秾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还有一桩,虽说不大雅,却是紧要的实惠。祭礼之后,照例会颁赐胙肉,就是将供奉过祖灵的祭肉分赐给臣子。”
“但这肉味道绝算不上好,通常只是白水煮煮,而且瘦少肥多,颇为油腻。届时,你最好自己袖中揣些盐料,或椒粉、或梅粉,悄悄抹在肉上,才好入口。”
“这样难道不会被发现吗?”赵延玉微微睁大了眼睛。
李秾摆摆手,“心照不宣罢了。你以为那些老大人一个个吃得面不改色,是真觉得美味?不过是各有各的法子罢了。只要面上礼数周全,谁还管你袖子里揣的是什么?这就叫,‘敬在心,不在口’。”
她微微一笑,“这可是为师传授你的一点小窍门,经验之谈,免得你到时对着那白花花的肥肉,难以下咽,反而失礼……”
果然是官场老油条啊……
赵延玉略一拱手,表示自己又学到了。
……
经过多日筹备,祭祖大典终于到来。
是日,皇宫御道两侧,金吾卫甲胄鲜明,持戟肃立,一直延伸到午门。
文武百官身着庄重的祭服,按品级排列,垂手恭立在午门外广场上。
辰时正,午门城楼上钟鼓齐鸣,沉重的宫门次第洞开,皇帝的仪仗缓缓而出。
先是导引的龙旗、金瓜、钺斧、旌节,然后是御前侍卫,再是掌扇、提炉的宫人内侍,最后才是天子所乘的玉辂。辂车以金玉装饰,明黄帷幔低垂,在晨光中耀人眼目。皇帝萧华端坐其中,虽看不清面容,但那通身的威仪,已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屏息垂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响起,百官齐刷刷跪倒。
玉辂未停,径直穿过午门,向着太庙方向而去。百官跟随其后,长长的队伍迤逦而行。
祭祀大典在太庙前殿举行。殿前广场上早已设好祭坛,陈列着牛、猪、羊三牲全备的太牢,以及五谷、时果、玉帛等琳琅满目的祭品。
礼乐声中,皇帝萧华身着隆重的冕服,在礼官导引下,缓步登坛。
初献礼开始。皇帝亲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上香,并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就在皇帝向前深深叩拜时,冕冠上的十二串白玉旒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垂下的旒珠,虚虚实实,恰好落在了太子萧贤的头上。
赵延玉站在文官队列的前列,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她们的面容在赵延玉脑海中隐约重叠在一起。
萧贤和萧华长得其实并不十分相像,最多不过五六分。可唯独那双眼睛,相似到了极点。
萧贤一个温润端方的年轻姑娘,偏偏生了那么一双威仪万千、冷漠清冽的凤眸。
睫毛黑且浓密,垂下时半掩着眸子,便透出一股沉沉的压迫感,让人不由得既生敬又生畏。
察觉到赵延玉的目光,萧贤朝她看来,随之微微一笑。
仪式继续进行,由太子进行了亚献。
在月朝,一般人家祭祖的礼节已经十分繁琐,更何况皇家祭祀历代先帝,就更加讲究了。
亚献礼由太子主持,正在情理之中。除了储君,谁还有资格在皇帝之后,代表皇家向列祖列宗献祭?
萧贤的动作同样一丝不苟,进退有度,虽不如皇帝那般气势浑然,却也沉稳得体。
祭坛外围,永年郎主萧年与其他一众宗亲郡主们,远远观礼。
男子是没有资格参与祭祖的。哪怕皇帝再宠爱萧年,也不会昏了头让他去触碰一件礼器。
萧年此刻也只能安分地待在属于他的位置,神情淡定,透着几分无趣。
…
不知不觉已近午时。按照礼制,接下来便是“颁胙”,将供奉过祖先的祭肉分赐给与祭的臣子,以示共沾福泽。
太子萧贤亲自执刀,将大块的祭肉分切,再由内侍端给各位重臣。
轮到赵延玉时,萧贤特意选了一块,亲手递过。
那块肉看起来,确实像李秾说的那样,表面没什么酱色,像是白水煮出来的。
“赵相辛苦。”
“谢殿下。”赵延玉恭敬接过。
她眼角余光瞥见周围几位臣子,接到肉后都是面露难色,勉强咬下一小口,咀嚼时眉头紧锁,喉头滚动,显然是在硬吞。她想起师傅的“秘诀”,袖中的指尖悄悄触到那包细盐。
然而,当她试探着咬下一小口时,却意外地发现,肉的味道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糟糕。
吃到嘴里咸淡正好,还隐隐有香料腌过的味道……
是谁?在这种场合,还能顾及到她的口味,悄悄做了手脚?
赵延玉心里感到一阵温暖。看来,袖子里的那包盐是用不上了。
…
终于到了终献礼,这也意味着祭祖仪式接近尾声。在这个环节,会献上香茗、水果、羹汤等祭品让祖先安享。
皇帝再一次跪在了祖先牌位前,诵读祭文。长长的一篇祭文中,忽然多出了一段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话。
“……兹有良臣赵氏延玉,忠贞体国,夙夜在公,实乃儿股肱心膂。伏惟列祖列宗,赐以康宁,俾其永辅皇家……”
众人闻之,脸上都露出些许惊讶。可紧接着诵读完毕,皇帝又做出了更加让人震惊的举动。
“赵卿。”
赵延玉心头猛地一跳,来不及思考,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出列,快步走到御前跪下,“臣在。”
萧华的声音很温和,“上前来,给祖宗磕几个头。”
此言一出,许多低垂的头颅都抬起了几分,甚至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按礼法说,赵延玉娶了皇男萧年,算是“半子”,萧家的祖宗勉强也算她的长辈。
可要是严格按照君臣身份来说,她终究是外姓的臣子,哪有资格在皇家太庙的祭祖大典上,向萧家的列祖列宗行跪拜大礼呢?
这简直是模糊了君臣的界限,把臣子当成了能接受太庙福泽的自家人了。
赵延玉也愣住了,抬头望向皇帝。
萧华站在高阶之上,冕上旒珠轻轻晃动,在额前垂下道道流光,模糊了天颜。但那双透过珠串望过来的眼睛分明泛着涟漪,赵延玉的心也被动摇得很厉害。
君恩深重。
君命难违。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来到皇帝身侧稍后的位置,正对着巍峨的神主牌位,郑重地跪下,双手交叠于地,额头深深触上手背。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当她伏地未起时,耳边传来皇帝极低的声音,只有她一人能听见。
“延玉,她们会保佑你的。”
萧华的声音是如此笃定。
仿佛她真的确信,这太庙中的萧氏先祖英灵,会如同庇护她萧华、庇护太子萧贤一般,也庇护这个外姓的、却让她视若子姪、倚为肱骨的臣子。
萧华望着赵延玉恭谨叩拜的背影,心中确实涌动着这样的念头。
赵延玉的出现,她的才华,她的忠诚,她带来的种种变化与希望……这一切,或许真是冥冥之中,列祖列宗赐予她的礼物,是上天认可她萧华、认可大月江山的明证。如此良臣,合该得先祖庇佑,与她一同,护持这万里山河。
赵延玉叩拜完毕,再次深深俯首:“臣,谢陛下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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