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人生对话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森美奈美忽然有点后悔。
因为她不知道答案会是什么。
如果睦说“不好”呢？
如果睦说早川凉对她很差呢？
她能做什么？
她什么都做不了。
三年前，那少年坐在她家客厅里，用一叠材料就让她和若叶隆文跪下求饶。
三年后，那个少年早已站在更高的地方。
而她呢？只是靠着冰冷的余额，勉强维持着体面的生活。
她拿什么去质问？
她有什么资格去质问？
但睦的回答比她想得更快。
“很好。”睦说。
和平时打电话时一样，非常简洁。
森美奈美愣了一下，然后追问：“真的？”
睦转过头，看着她。
金色的眼睛在酒店的灯光下很清澈。
“真的，都好。”
森美奈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问什么。
都好是什么意思？
吃得好？睡得好？还是——
“凉会给我做饭。”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会陪我种黄瓜，教我弹吉他。每天……都在我身边。”
森美奈美看着睦。
这是三年来，睦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生活。
而且——她说的是“凉”。
不是“早川君”，不是“早川同学”，是“凉”。
那么自然的称呼。
森美奈美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晚上，睦浑身湿透地跑出家门，去找早川凉。
那时候她以为女儿只是叛逆，只是青春期不懂事，只是被那个少年蛊惑了。
此刻她才明白——
睦是找到了一个，真正喜欢的人。
“那就好。”森美奈美说，声音有点哑，“那就好……”
她移开视线，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酒店的空调开得很足，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热。
“妈妈。”
森美奈美抬头望向睦。
睦叫她“妈妈”。
三年了，这是第一次。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
睦的表情和刚才一样平静，但森美奈美总觉得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怎么了？”
“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了。
突然到森美奈美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我？”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我挺好的啊。开了个画廊，生意不错，认识了几个新朋友，周末偶尔去打高尔夫——”
“不是问这个。”睦摇摇头。
森美奈美顿住了。
睦看着她。
“我是想问，你…还好吗？”
森美奈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她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她年轻时一模一样——金色，清澈，看起来总是有点冷。
但此刻，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关心吗？
还是……只是好奇？
森美奈美不知道。
但她一时间觉得眼睛有点热了。
“我去拿点喝的。”她站起来，走向房间角落的冰箱，“你要什么？”
“……水。”
森美奈美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又拿出两瓶酒店的红酒。
她把矿泉水递给睦，自己拧开一瓶，倒了一杯，仰头喝了一口。
“妈妈？”睦看着她。
“嗯？”森美奈美放下酒瓶，擦了擦嘴角，“怎么了？”
睦看着她，没说话。
森美奈美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干嘛这么看我？”
“你喝酒。”
“就一小杯。”森美奈美晃了晃瓶子，“新加坡这几年学的。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喝一点就好睡了。”
她说着，又喝了一口。
然后坐下来。
这次她没坐回刚才的位置，而是坐到了睦旁边——很近的距离，近到能闻见女儿身上淡淡的香味。
不是她以前用的那种昂贵香水。
是很清淡的，像洗衣液的味道。
森美奈美动了动鼻子。
这个味道太普通了，普通到在便利店花几百日元就能买到。
但睦闻起来很好。
比她精心挑选的那些高级香水都好。
她有些想笑。
自己在新加坡三年，每天琢磨着怎么维持体面，怎么在社交场合不输给那些富太太，怎么让自己看起来还是那个“森美奈美”。
可女儿呢？
穿着普通的卫衣，用着便宜的洗衣液。
却比她状态好得多。
“怎么了？”睦问。
森美奈美回过神，发现自己盯着女儿看了太久。
“没什么。”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红酒已经下去半杯了。
“就是突然觉得……”
“觉得什么？”睦问。
森美奈美看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望着她，像很多年前，睦蜷在被窝里，安静的等着她讲睡前故事。
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睦看着她。
“不知道。”
“不知道？”森美奈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笑声有点干涩，“也对，你怎么会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睦。
“三年前，我和你爸爸把你当成工具。想利用你和早川君的关系，攀上斯潘塞家那棵大树。”
“我们从来没问过你愿不愿意，从来没想过你会不会难受。我们只想着自己——自己的事业，自己的地位，自己的利益。”
她的声音从落地窗那边传来，有些模糊。
“那天晚上你跑出去，浑身湿透，第二天早川君带着那些材料出现在我们家……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睦没有回答。
“我在想，完了，全完了。”
森美奈美转过身，看着沙发上的女儿。
酒店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复杂。
“我没有想过你。”
“没有想过你能在哪里过夜，没有想过你害不害怕，没有想过你淋了雨会不会感冒。”
“我只想到自己。”
她走回沙发前，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然后她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
第二杯。
“后来到了新加坡，一开始还好。反正有钱，有房子，有社交圈，和在日本没什么区别。”
“但时间久了……”
她顿了一下。
“时间久了，我发现我谁都不认识。”
“这里的人说英语，说马来语，说华语。我说日语，有些人也听得懂，但就是……不一样。”
“没有从小认识的朋友，没有习惯去的老店，没有熟悉的味道。”
“只有你爸爸。”
“但他也有自己的事。应酬，生意，后来……后来就有了新人。”
森美奈美又喝了一口酒。
这次喝得不那么急了，只是一小口。
“去年开始，我经常半夜醒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在想，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我这一辈子，到底得到了什么？”
“丈夫？离婚了。”
“事业？早就没了。”
“女儿？……”
她看着睦。
“我把女儿丢了。”
睦的手指微微收紧。
森美奈美把酒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叠，像在努力保持端庄。
但她的声音已经有些飘了。
第二杯快喝完了。
“睦，我这三年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自私，你会不会——”
她没说完。
睦看着她。
森美奈美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她不想人生最后一次见面在女儿面前哭。
“算了。”她摆摆手，“想这些也没用。过去的事，回不去了。”
她又端起酒杯。
第三杯。
“妈。”睦开口。
森美奈美迷糊的看向她。
“你喝太多了。”
森美奈美看着手里的酒杯，然后笑了。
“是啊，喝太多了。”
她放下酒杯，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睦。”
“嗯。”
“你知道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睦没回答。
森美奈美自顾自地说下去。
“不是和你爸爸离婚，不是失去财产，不是离开日本。”
“是那天晚上，你跑出去之后，我没有去找你。”
她的声音很轻。
“你冲出门跑进雨里，我看了你一眼，然后继续想自己的事。”
“第二天早川君来了，拿那些材料威胁我们，我看着那些数字，想的还是自己。”
“直到签字的那一刻，我都没想过你。”
她转过头，看着睦。
“我不配当你的妈妈。”
睦看着她。
森美奈美的眼睛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你恨我吗？”她问。
这个问题她刚刚问过，现在又问了一遍。
睦看着她。
“不恨。”
“真的？”
“……真的。”
森美奈美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
落在她的睡衣上。
“那就好。”她说，声音哽咽，“那就好……”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
睦看着她。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人，这个曾经把她当成工具的母亲，此刻坐在沙发上，穿着昂贵的真丝睡衣，却哭得像个孩子。
睦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感觉。
恨？
早就不恨了。
爱？
好像也谈不上。
只是……
只是有点复杂。
“妈。”她又叫了一声。
森美奈美抬起头。
“你喝多了，去睡吧。”
森美奈美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在关心我？”
睦没说话。
森美奈美看着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睦……”
她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脸。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可以吗？”她问。
睦看着她。
几秒后，轻轻点了点头。
森美奈美的手落在睦的脸上。
她的手很凉，微微颤抖。
“你长大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真的长大了。”
睦没动。
森美奈美轻轻抚了抚她的脸，然后收回手。
“我没事。”她说，“就是……喝多了。”
她站起来，脚步有些踉跄。
睦也跟着站起来。
“我扶你。”
森美奈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睦扶着她走进卧室。
床上已经铺好了被子，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水。
森美奈美在床边坐下。
“睦。”
“嗯。”
“柜子里有个袋子，帮我拿过来。”
睦走到柜子前，打开。
里面有一个深色的文件袋，还有一个信封。
她拿过来，递给森美奈美。
森美奈美接过，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睦在她旁边坐下。
森美奈美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一叠文件。
“这个……是信托基金的补充协议。”她说，“我之前转给你的那部分，只是固定金额。这个是追加的，每年会有新的钱进去，到你三十岁为止。”
她翻了几页，指着签名处。
“我已经签好了，你回去找早川君的律师确认一下就行。”
她把文件放回袋子里，放在一边。
然后她拿起那个信封。
信封很鼓，沉甸甸的。
“这个，”她说，“是给你的。”
睦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串钥匙。
“银行卡是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一亿四千一百零六万円。”森美奈美说，“钥匙是一套公寓——在港区，离你学校不算太远。我已经过户到你名下了。”
睦看着她。
森美奈美笑了笑。
“别这么看着我。我知道你不缺这些——早川君那边肯定把你照顾得很好。”
“但是……”
她顿了顿。
“但是我想让你知道，就算有一天，你在他身边待得不开心了，你也可以自己选择。”
“离开，或者留下，都可以。”
“这些钱和房子，是你自己的。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睦的手。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算是……对我前半生那些错误的补偿。”
她的声音很轻。
“虽然我知道，这些根本补偿不了什么。”
睦看着她。
母亲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表情很平静。
是那种放下什么东西之后的平静。
“妈。”睦开口。
“嗯？”
“你回去之后……打算做什么？”
森美奈美愣了一下。
“还没想好。”她说，“可能会开个小店吧，咖啡厅？或者花店？小时候一直想开，但后来……”
她没说完。
但睦听懂了。
后来长大了，嫁人了，有了家庭，有了孩子，有了社交圈，有了太多“应该做的事”。
小时候想做的事，就一直放在那里。
“你呢？”森美奈美问，“你有什么想做的事？”
睦想了想。
“和凉在一起。”
森美奈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这么简单？”
“嗯。”
“没有别的？”
睦想了想。
“弹吉他，种黄瓜。”
森美奈美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好。”她说，“很好。”
她伸手抱住睦。
抱得很紧。
“睦，你一定要幸福。”
睦没说话。
但她轻轻点了点头。
……
(https://www.shubada.com/124853/39176433.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