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嫁给傅子瑜的第十年,我和中原的女子已经没太大区别。

穿襦裙,踩绣鞋,长发规矩地盘在脑后,

和所有主母一样操持着整个王府。

直到他公然和国公府次女成双结对地出行,

他为她包下画舫,《簪花仕女图》拍了千金,

她为他提笔作诗,《寒梅颂》备受赞誉,京城人口口相传,

外人称赞她们天作之合,

中秋宫宴上,稳坐龙椅的天子抚掌大笑,

“不如朕为你们赐婚?没想到蹉跎了十年,兜兜转转,竟然还是你们两个最有缘。”

宫灯映照着沈明兰羞红的脸,

我淡淡放下酒杯,

“我不同意。”

十年了,大概他们都忘了,

我刚来时的模样。

1

乐姬的琵琶声漏了一瞬,大殿内有片刻的死寂,

直到凉凉的笑声传来,

沈贵妃捂着唇嘲讽:“荣王妃好规矩,外人都说王妃转了性子,可见这流言还是不能全信。”

我淡淡抬眼看去,沈贵妃是国公府长女,沈明兰的嫡亲姐姐,

她对上我的目光下意识地笑容一顿,我毫不掩饰地勾唇嗤笑一声,

从前长嫂还在时,她也只配在我们小聚时站在一旁侍奉,

现在坐在天子的下首第一位,便要摆起主人的架势了。

可枕边风到底是管用,皇帝皱起眉,不怒自威,

他扫了我一眼:“荣王妃是吃醉了酒,有些忘了,今夕是何年。”

我冷笑一声,丝毫不惧,酒杯一放就要起身,

却被身边人死死按住,力道之大,叫我一时挣脱不得。

傅子瑜坐在我左手边,略带警告得瞪我一眼,

随即起身,恭敬行礼,

“皇兄,王妃醉酒无状,臣弟代她请罪。”

又冷冷瞥向我:“还不跪下。”

我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

傅子瑜压低了声音咬着牙警告我,

“金赛赛,你父汗已经故去,你还当这是从前吗!”

我心头一凉,正巧又对上沈贵妃那戏谑的神情,

于是将面前的桌案一推,酒杯碰在一处发出脆响,

“我看是王爷吃醉了酒,先帝爷亲口承诺的话,也不记得了吗?”

当年我携十万良驹做陪嫁,草原王亲自送嫁,

和先帝推杯换盏:“我有十二个儿子,却只有这一个女儿,她自幼骄纵,还请皇帝陛下善待她。”

先帝为结两族之好,亲口允诺,我不必介意一切繁文缛节,

见天子不跪。

太宗皇帝金口玉言,没道理他的儿子便要逼我屈膝。

龙椅上的天子脸色冷下了去,他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却被人抢了先。

一步之遥的沈明兰猛地起身,冲至大殿之上,

正对着我,泪眼婆娑。

“王妃与王爷,是先帝爷亲赐的良缘,明兰不敢奢求什么。只要王妃允我进府,侧妃、侍妾、又或是为奴为婢,明兰也甘之如饴。”

她双眸含水,掷地有声,

我亲眼见到傅子瑜的脊背绷得笔直,

他在恼怒。

恼怒我不识抬举,没有主动接下这天子的恩赐,

还是恼怒我太过跋扈,叫他的如今的心尖宠狼狈不堪。

奏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大殿内人人噤声,

唯有沈明兰还跪在那里,茶盏碰过头顶,指腹已经被烫红了。

傅子瑜站在我身侧,拳头捏出了声响,

我看向沈明兰腰间挂着的金链,下坠着那一把贞操锁,

私有千斤重,直直压向我的头顶,

我环视一周,大殿内所有人心思各异,各种探寻的目光打在我身上,

没有一人会站在我这边。

突然轻轻笑了一声,傅子瑜下意识看来,

我目光淡淡,

“我说了,我不同意。十年前不同意,十年后也不同意。”

“沈小姐若是执意不肯摘下这贞操锁,那你带进棺材里,我也不同意。”

沈明兰瞪大双眸,身子一歪就倒了下去,

傅子瑜冲上前将她揽在怀中,

上首的沈贵妃拍案而起,

“金赛赛,你不要太过分。当年若不是你,荣王妃之位,本就是明兰的。”

我冷冷瞥向大殿中央,

沈明兰掩面抽泣倒在傅子瑜的怀中,傅子瑜手臂青筋暴起似是压抑着情绪,

我只是冷眼对上他,

“是吗?那当年又为何是我嫁过来?”

2

一场合家团圆的中秋宴被这场闹剧搅得不欢而散,

马车停在荣王府外,傅子瑜不出意外地没有回来,

我却不想再去追问他今天宿在何处。

抬头看见一轮圆月,却突然觉得有些孤寂,

“走,去静安寺。”

一旁的管家犯了难:“王妃,这会都歇下了,备车还要些时辰。”

我却只是取出马鞭,牵了马出来:“开门。”

我是降生在马背上的明珠,想去哪里从来就不指着旁人安排,

寺院静悄悄的,我在禅房外抖落了身上的夕露才进了门,

女人跪在蒲团上闭目诵经,她手上动作一顿,

睁眼看我:“赛赛,受了委屈?”

我鼻尖一酸,佯装镇定:“怎么不能是想你?”

她轻叹一声:“中秋佳节,该和家人团聚。你既来找我,说明家中已无人等你。”

我心头一震,扑了上去:“长嫂,我……”

她揉了揉我的头发:“所以,他也变了,是吗?”

十年前,先帝携诸皇子至蒙古会盟,

傅子瑜年少轻狂,伪装成普通侍卫,和我年少的弟弟比试,大获全胜。

我自然气不过,追着他打了三天三夜,

勉强承认他功夫上佳,和我印象中的酸腐京城人不一样,有男儿气概。

先帝在草原上待了一个月,傅子瑜就陪了我一个月,

直到临行前一夜,他在满天繁星下攥住我的手,

“金赛赛,我知道你是这片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可我心中有私,你可愿随我一同回京?我用余生立誓,必不让明珠蒙尘。”

年少的爱意似火一样炽烈,我自幼随性,肆意惯了,

在送行宴上直接和先帝挑明,我要这个男人。

那时我才知道,他是皇帝最小的儿子荣亲王,

而在参加会盟之前,皇帝已经定下了他王妃的人选,

定国公府的次女,沈明兰。

我靠在长嫂的身上,与她同看一轮月亮,

她摸向我的头,却只摸到了一头冰冷的珠钗,

我一一摘下,刮到发丝扯得头皮生疼,

她叹了口气:“赛赛,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你心如明镜,和我终归不同,不该做这笼中鸟的。”

我一时语塞,

当年我一番豪言,把先帝说的目瞪口呆,

冷静下来却又大喜过望,定国公的次女,总没有草原王的掌珠来的尊贵。

他有心和蒙古四十九部交好,我便主动送上了门。

新婚第二天,府外传来女子的哭声,

沈明兰跪倒在门外,说如果和王爷无缘,便今生不嫁。

我当年只是看了她一眼:“沈小姐,怕是要让你失望了,傅子瑜说今生只与我长相守。”

回到府内,傅子瑜已经摆好了宴席,

他的同胞兄长傅子琛携妻子与我们同桌,

傅子瑜嘻嘻一笑:“我的王妃好气派。我本就不认识什么沈小姐,偏她总是说对我一往情深。沈老头真是好算盘,祸害我大哥还不算,非要往我这也塞人。”

那时我才知道,长嫂出身将门,是傅子琛亲自求娶的,

可为了帝位,他还是纳了沈家长女做侧妃,

那时候的长嫂和我一样,已经褪去了武装换新装,

但绝不是现在这样,眉眼间了无生机,

她俏皮地朝我眨眨眼:“赛赛,我喜欢你,我如果和你一样勇敢就好了。子琛也说过,只想和我长相守。”

3

天蒙蒙亮时,我哄睡了长嫂,骑马回府,

撞见回来换衣服的傅子瑜,

四目相对,只剩无言。

他看向我,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

“赛赛,你我夫妻十年,至今无所出。我是真的累了。明兰对我一往情深,十年未嫁,我总要给她一个交代。”

“我会娶她做侧妃,你不同意,大喜那日,可以不来吃酒。”

我心头一顿,像是被钝刀子狠狠地刺了一刀,不出血,却很痛。

下意识地摸向小腹,

“傅子瑜,为何无所出,其中缘由,一定要我说吗?”

他身形一晃,面上全是痛苦。

“你就当我对不住你吧。”

我嫁到京城后,和长嫂一见如故,十分投缘,

傅子瑜和傅子琛一母同胞,早就打定主意  ,会辅佐兄长上位。

而因为我的缘故,蒙古四十九部都可以说是他的后盾,

不可能不遭人嫉恨。

裕王在除夕宫宴兵变,沈家姐妹抱在一团尖叫连连,

是我和长嫂拿了兵器护一干人周全,

收尾时,一个死侍垂死跳起,冷箭射来,我用命护住了傅子瑜,

却从此再难有孕。

他在我的病榻前苦守三夜,泣不成声,说此生不负,

此刻却只剩下一句,就当是对不住。

最后的情分也烟消云散,我的双手藏在袖中,死死捏紧,

深吸一口气:“我说过了,我不同意。这世上,只要我金赛赛不同意的事,就没有能成的。”

傅子瑜脸上的愧疚消失殆尽,他终于露出了属于上位者的威严,

“赛赛,你的父汗已经死了。新上位的草原王,是那个恨你入骨的弟弟,你当真以为他会管你?”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吐出冰冷的词句,

“三年前他来京城对你恶语相向,反倒一定要娶明兰来羞辱你。如今他手握重权,更不会理会你。赛赛,你只有本分做我的王妃,我才能护住你,不然你弟弟的手段……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当年乌尔登双目血红死死掐住我的脖子不肯松手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我不可置信地抬头:“你威胁我?”

傅子瑜不置可否:“我不像皇兄一样心狠,还是顾念旧情,只要你乖乖听话,仍旧可以做荣王妃。”

他大步离去,八月的天,我却仿佛坠入寒潭。

当年沈明薇在傅子琛的英王府各种做小伏低,小意温柔,

长嫂豁达,一直不曾针对她,

却叫她有机可乘,逐步瓦解傅子琛的心。

而沈明兰更是高调拒绝了一切上门提亲的人,

称此生非傅子瑜不嫁,

她重金打造了一把贞操锁,用金链子挂在腰间,

要为傅子瑜守贞。

此等惊世骇俗之举,震惊京城,连我都有些佩服,

而当时一向对她避如蛇蝎的傅子瑜,眼里却尽是迷茫,

罕见地没有多说一句,

此刻想想,或许那一刻,他便有些动摇了。

沈家姐妹好手段,姐姐逼的傅子琛抛弃发妻,将她囚禁在寒冷的静安寺,

妹妹十年苦守,终于要得偿所愿。

我死死的捏住身侧的汉白玉栏杆,哑着嗓子问,

“他们的婚期,什么时候?”

一旁的侍女小心翼翼回答,

“草原王下月来京,王爷说婚期推迟了。”

我猛地抬头,

乌尔登,要来了……

来看我的笑话吗?

4

三日后,圣旨召我入宫。

接见我的,却是沈贵妃。

“荣王妃,见了本宫,为何不跪?”

我冷笑一声:“我见天子都可不跪,你算什么东西。”

昔日在傅子琛府上,她只配在我身边做小伏低地侍奉,

沈明薇猛地摔了茶盏,大手一挥,

“金赛赛,你当自己是什么东西。和周弦歌那个女人一样,昨日黄花罢了。”

侍卫走近按住我,一脚踢在我的膝窝,

她走下来,抓着我的头发逼我抬头,

“你们不是很要好,不是很得意吗?现在还不是要跪在我脚下。”

沈明薇掰着我的脸看向沈明兰,

“草原王不日就要抵京,傅子瑜不会再管你。以后,你也只配跪明兰。”

我摸去唇角的血,低笑一声:“那你大可试试。”

草原王入京那日,全城轰动。

乌尔登高坐马背,却在看见傅子瑜身侧的沈明兰时,翻身下马。

“沈小姐。一别三年,可还安好?”

沈明兰受宠若惊,慌忙行礼。

“王子……哦不,大汗,劳您挂念,一切安好。”

乌尔登虚扶一把,亲手解下自己的银狐披风为她系上,

“京城的秋比草原冷,沈小姐风采却不减当年。”

我站在人群之后,看着他与我血脉相连的弟弟,陌生得如同路人。

三年前他随父汗来京,在人群中一眼看上了沈明兰,

一定要带她回去,做他的大妃,

可沈明兰却拒绝了,称自己此生只爱傅子瑜一人,

一片痴心,日月可鉴。

那时的傅子瑜什么都没说,只是那夜没有回我们的房间,

在书房喝了一夜的闷酒。

也是,有这样一个女子拒绝一切的荣华,苦等他的一眼回眸,

是个男人都要心动吧。

接风宴设在皇家猎场。

酒过三巡,皇帝提议两族比试助兴。

乌尔登欣然应允,点了三名草原勇士。

“早闻荣亲王武艺超群,不如指点指点我这些不成器的部下?”

傅子瑜骑虎难下,只得应战。

可惜这根本不是比试,是围殴。三名勇士招招狠戾,专攻要害。

傅子瑜勉强撑了二十招,便被击倒在地,口吐鲜血。

席间哗然。

沈明兰惊呼起身,却被乌尔登抬手制止:“切磋而已,沈小姐不必担心。”

周围响起私语声:“沈小姐当真好命,草原王为了他不惜对荣王殿下下此狠手,还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我在一旁端着酒杯,淡淡一笑。

可下一刻,乌尔登看向皇帝:“记得荣王妃箭术超群,今日既在猎场,不如请王妃展示一番?”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我。

皇帝抚须笑道:“荣王妃,可愿一试?”

我放下酒杯:“多年未练,不敢献丑。”

乌尔登的声音冷了下来:“王妃过谦了。还是说,在京中养尊处优十年,早已忘了怎么拉弓?”

席间响起低语。

沈贵妃掩唇轻笑:“怕是真不会了。毕竟如今是娇贵的王妃,哪还能动刀箭?”

傅子瑜被搀扶回座,面色惨白地看向我。

我置之不理。

皇帝已命人取来弓箭,我却仍不动。

傅子瑜突然倾身在我耳边低语:“你若不从,明日静安寺便会失火。你知道我能做到。”

我猛地转头看他,他眼中尽是冰冷威胁。

长嫂……

我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十年前在草原的月色下惊鸿一瞥,

我孤注一掷背井离乡,

十年夫妻,竟真的走到这一步。

我朝他粲然一笑:“傅子瑜,这是你要求的。”

他心头一震,下意识抬手要拉住我,却抓了个空,

我没有理会侍卫,只是取了自己的弓,

抚过熟悉的纹路,指尖微微发颤。

场内设了靶子。我却面向宾客席。

搭箭,拉弓,

我环视一周,箭头对准了沈明兰腰间的贞操锁,

在她的尖叫声中,箭矢飞驰而过,一声尖叫划破天际。

死寂中,乌尔登霍然起身,

他大步走向场中,声音响彻猎场,

“姐姐,你终于肯回来了。”

5

箭矢穿过沈明兰腰间的金链,贞操锁应声而落,

她捂住腰间踉跄后退,脸色煞白如纸。

那枚象征她十年苦守的锁,此刻像块废铁般躺在尘土中。

乌尔登大步走向我,在我面前停下。

与我相似的眼眸里满是兴奋:“姐姐,你终于肯拉开这张弓了。”

我握着弓的手指微微发紧。

乌尔登自降生起,便跟在我身后。

这张赤桦木弓,是他十四岁时亲手为我所制,

弓身刻着我们的名字和草原图腾。

当年我执意要嫁傅子瑜,远赴千里,

他又哭又闹又绝食,可我始终没有改过主意,

最恨得时候,他把我按在墙角,把自己的嘴唇咬的鲜血淋漓,

“金赛赛,我真恨你。”

可我真的离开时,他又追出百里,将弓塞进我怀里,

红着眼说:“我真恨你说走就走,可我又怕你过得不好。若你在京城受了委屈,就拉开这张弓。听见弓响,我就来接你回家。”

当年的我只是拍了拍他的头,

说除非我在京城混不下去了,否则绝不会拉弓。

如今,我拉了。

场中哗然终于爆发,

皇帝脸色铁青,沈贵妃厉声呵斥侍卫:“拿下她!竟敢在御前伤及官眷!”

侍卫还未动,乌尔登身后的草原勇士已齐齐上前一步,手按刀柄。

猎场上空霎时剑拔弩张。

乌尔登看也不看旁人,只对我伸出手:“姐姐,我们回家。”

“等等!”

傅子瑜推开搀扶他的人踉跄走来,“赛赛是我的王妃,你要带她去哪里?”

乌尔登这才转头看他,唇角一勾,眼眸间都是不屑:“傅子瑜,你也配?”

傅子瑜脸色更加苍白,嘴角还挂着血丝:“这是大周,不是草原。赛赛既嫁了我,生是我的人,死是我……”

“闭嘴。”

我开口打断,全场又静了下来。

我看向傅子瑜,十年光阴,他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眼中没有了星夜下的璀璨,只剩上位者的冰冷算计

刚才他以长嫂性命相胁时,

那个曾在星空下对我立誓的少年,就彻底死了。

“傅子瑜,我说过,你要娶侧妃,我不同意。”

他一时语塞,下意识开口:“我们可以再商量……”

我却没有理会,只是看向沈明兰,

“既然你痴心一片,苦守十年,我就成全你。”

我扯下头上最后一支珠钗,那是大婚时他亲手为我戴上的。

金钗落地,与贞操锁撞在一处。

“荣王妃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给你了。”

傅子瑜瞪大双目,下意识冲了上来,

“不赛赛,你听我说……”

沈明兰此时已缓过神,扑到傅子瑜身边哭道:“王爷,我的锁……那是为你守的贞啊!”

傅子瑜却看都没看她,只死死盯着我:“赛赛,你当真要如此绝情?十年夫妻,你说弃就弃?”

我轻笑一声:“绝情?傅子瑜,你告诉我,当年除夕宫变,我为谁挡的箭?又是谁在我病榻前发誓此生不负?今日你以我长嫂性命逼我射箭时,可想过夫妻情分?”

他哑口无言。

龙椅上的傅子琛终于开口:“草原王,荣王妃既已嫁入大周,便是大周子民。你要带她走,可有问过朕?”

乌尔登转身,面对那至高无上的龙座,却没有丝毫在意,

“陛下,我姐姐当年是带着十万良驹、四十九部的祝福嫁来的。你们承诺善待她,可如今呢?”

“我父汗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问我姐姐在京城可还快乐。陛下猜,我怎么答的?”

6

乌尔登突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却是邪气满满,

“父汗还要顾及两族邦交,可我不是他。我只在乎我姐姐,你今天若是敢拦我,那么从今秋起,边市关闭,互市终止。我蒙古四十九部的铁蹄,定会踏上大周的国土。”

席间一片倒吸冷气声。

边市关系大周战马、皮毛、药材来源,更是安抚边境的重要纽带。

先帝在位时苦心经营两族关系,才有了十年太平。

皇帝握着龙椅的手背青筋凸起。

他看向我,又看向乌尔登,

最后目光落在傅子瑜身上。

“荣王,你怎么说?”

傅子瑜嘴唇颤抖,他看着我的眼神复杂难辨。

良久他垂下眼:“臣弟……无话可说。”

“好。”

皇帝闭了闭眼:“既然王妃去意已决,朕也不做强留。只是……”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抢先一步,

“静安寺的人,我要带走。”

傅子琛猛地抬眼:“这不可能。”

沈贵妃尖声道:“周弦歌是戴罪之身,岂容你说带走就带走!”

我突然轻轻笑了一声,沈明薇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我环视一周,没找到一个趁手的兵器,于是上前一步,

一脚踢在了沈明薇的膝盖窝,

“我早就说过了,想让我跪你?你算什么东西。”

周围的宫女尖叫连连,沈明薇抖得像个鹌鹑,

傅子琛脸色铁青,

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蒙古勇士稳稳的站在一排,做我最坚强的后盾。

“我长嫂始终顾念旧情,可我不是她。你当年设计陷害,逼她出家,留你这些年,是要让你亲眼看看自己的罪孽。”

沈明薇脸色煞白:“你胡说什么!”

我却看都没看她,只是对上龙椅上的傅子琛,

十年前我嫁进京城,真心当他是大哥,

不惜用蒙古四十九部做筹码,护他上位。

可人心易变,他为了定国公的势力而宠爱沈明薇,

被她勾的逐渐和长嫂离心,

我只恨他薄情,却没想他眼盲心也盲,

任凭沈明薇设计陷害,逼的长嫂出家被困在静安寺,

“陛下。”

恍惚间我看见昔日把酒言欢的两对夫妻,

可惜,他登基称帝,我再也没有喊过他大哥,

“沈明薇陷害长嫂,你真的不知情吗?”

他脸色一白,

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我按住沈明薇的手,卸下了她一只胳膊,

惨叫声划破天际,

却没有人敢多说一句,

“这是你欠她的。”

我扔下瘫软的沈明薇,头也不回的转身

傅子瑜突然抓住我的手腕:“赛赛,我若说……我从未想过真的伤害你,你信吗?”

我抽回手:“傅子瑜,太迟了。”

乌尔登接过我的弓,与我并肩走出猎场。

秋日阳光刺眼,我稍稍眯眼,

听见身后沈明兰压抑的哭声和傅子瑜沉重的呼吸。

十年一梦,今日方醒。

猎场外,我的马已备好。

乌尔登扶我上马:“姐姐,先去接人吗?”

我点头望向静安寺的方向:“接上长嫂,我们就回家。”

“好。”

乌尔登一扯缰绳,骏马长嘶:“回家!”

草原的队伍驰出猎场,风吹起我的长发,

十年了,我第一次感到呼吸如此畅快。

7

寺门冷清,古柏森森。

一个小尼姑正在扫落叶,见我带人闯进来,吓得扔了扫帚就往里跑。

我径直走向最偏远的禅院。

长嫂周弦歌正在院中晾晒经文,一袭灰色僧袍,素面朝天。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见到我先是一愣,手中的经卷啪地落地。

“赛赛,你这是……”

我快步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长嫂,我来接你走。”

她瞳孔微缩,看了眼我身后的阵仗,

“你……决定回去了?”

我用力点头:“不只我,你也跟我走。这吃人的地方,我们不待了。”

周弦歌眼中泛起水光,却苦笑着摇头:“赛赛,我不比你。我是戴罪之身,离了这静安寺,便是违抗圣旨,会连累周家……”

“他们不敢。”

乌尔登跟了上来,大手一挥,

“而且,京中也有我们的人。”

他反手一转,露出一块令牌,写着大大的“恭”字,

那是恭亲王傅子珂的信物,

同为先帝之子,他一贯低调,少在人前露面,

所以傅子琛才暂且放过他,留他当个富贵闲人。

我心下一怔,竟然是他。

乌尔登抓着我的手安慰道:“傅家这兄弟俩坏事做尽,如此待你,我自然要让他们吃些苦头。傅子珂早就找上了我,这次我来,一个是接你回家,一个也是要和他见一面。”

我暗暗点头,再次看向长嫂,

“沈明薇构陷你的证据我已经找到了,我废了她一条手,我们走吧,傅子琛不敢拦的。”

长嫂身形晃了晃,我连忙扶住她。她嘴唇颤抖最终只问出一句:“他……他知道吗?”

我一时沉默,静安寺的苦寒,始终没有浇灭她心头最后的期望,

可惜,这世上早就没有了当年的少年郎。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十年佛寺清冷,她从未哭过,此刻却泪如雨下。

不是委屈,是彻底的心死。

我知道那种感觉,当最后一丝幻想破灭,

心反而空了,轻了。

“好。我跟你走,赛赛。”

她转身进屋,不过片刻便出来,手中只拿了一个小包袱。

僧袍未换,只将长发随意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

“就这样?”

她微微一笑:“这寺里的一切,本就不属于我。”

住持带人候在门外。

老尼姑双手合十,神色复杂:“皇后娘娘,您当真要走?”

“这里没有什么皇后,只有周弦歌。”

住持叹息一声,让开路。

恭亲王山脚下,朝我淡淡一笑,颔首见礼。

“赛赛公主,多谢。”

他没有再唤我荣王妃,

我望他一眼:“你想要那个位置吗?”

他坦然看着我:“想。因为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才能改变一些事情。比如,让女子不必困于后宅,让忠良不必蒙冤,让承诺……不会轻易被辜负。”

我轻叹一声:“希望你记住今天的话。”

队伍启程,往京城外去。按照计划,我们将北上归家。

行至半途,后方突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王府侍卫追了上来:“王妃留步!王爷……王爷想见您最后一面。”

乌尔登冷声道:“让开。”

侍卫长跪下:“王妃,王爷吐血昏迷,刚醒来就要见您。属下求您,哪怕只见一面……”

我握紧缰绳。

长嫂看向我,轻声道:“赛赛,不必勉强。”

我知道我不该去。

可十年光阴,不是一句算了就能抹去的。

有些话,或许该说清楚。

“你们在前方等我。我很快回来。”

乌尔登皱眉,终究点头:“一刻钟。若你不来,我就去接你。”

8

我跟着侍卫长折返,傅子瑜坐在石凳上,脸色苍白如纸。

见我进来他眼睛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

我站在三步外,不愿靠近。

他苦笑着咳了两声:“赛赛,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沈明兰的事,我一开始真的没动心。可她一等十年,京城人人都夸她痴情,我……我好像被架在了那里。若我不回应,就成了负心薄幸之人。”

“可我从未想过要你让位。侧妃之位给她,你还是我的王妃,我们还能像从前……”

我开口打断他:“傅子瑜,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他抬头一怔。

“不是你变心,也不是你要纳妾。是你忘了,我是什么人。我是草原上最烈的马,最硬的弓,不是你后院中等待施舍的怨妇。你竟以为,我会容忍与人共侍一夫?你竟以为,我会为了一句王妃的名头,折了自己的骨头?”

他脸色煞白。

“当年你说,必不让我这颗明珠蒙尘。可傅子瑜,是你亲手把我推进了灰里。”

我转身便走。

他踉跄起身,抓住我的手腕:“若我后悔了呢?若我……我只想和你重新开始呢?”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傅子瑜,我们结束了。”

走出别院时,夕阳正沉。

天边火烧云烈烈如焰,像我初来京城那年的天空。

队伍在暮色中向北疾行。

京城渐渐远去,化作地平线上一抹模糊的轮廓。

当最后一点灯火消失在视野中时,我忽然听见乌尔登说:“姐姐,父汗临终前说,他最后悔的事,就是答应让你嫁这么远。”

我喉头一哽。

“他说,草原的明珠,本该在草原发光。”

乌尔登转头看我,眼中映着星光:“欢迎回家,姐姐。”

夜风呼啸而过,带着草原特有的、自由的味道。

北上半月,我们已出关外。

草原的辽阔扑面而来,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周弦歌第一次见到这般景象:“原来天地可以这样大。”

我策马到她身侧:“长嫂……周姐姐,这才只是开始。”

乌尔登安排的队伍已在三十里外等候。

数百草原勇士齐声高呼,马蹄踏地如雷鸣。

他们在喊:“赛赛公主回家!”

当夜我们在草原扎营。

篝火燃起,烤全羊的香气弥漫。

勇士们弹起马头琴,唱起古老的歌谣。

周弦歌坐在我身边,静静看着这一切。

“赛赛,谢谢你带我出来。”

我握住她的手:“是我们自己走出来的。”

乌尔登拿着一卷羊皮舆图过来:“姐姐,有件事得告诉你。”

“傅子珂已开始动作。沈家贪墨军饷、勾结外敌的证据陆续被挖出,皇帝震怒,沈贵妃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我毫不意外:“沈明兰呢?”

乌尔登轻笑:“自你走后,傅子瑜深受打击,每天借酒浇愁,沈明兰多次登门都被他赶了出来,傅子瑜非说,如果不是她,你也不会走。”

说着,他嗤笑一声,

“当初郎情妾意,现在演给谁看。”

我一时沉默。

乌尔登收起舆图,正色道:“姐姐,傅子珂传信来,希望我们能配合他下一步计划,在边境增兵,施压朝廷。”

我抬眼:“他要逼宫?你怎么想。”

乌尔登眼中闪过锐光:“我答应了。傅子瑜和傅子琛总要付出代价。况且新帝登基,需要稳定边境,必会重开互市、提高马价。这对四十九部是好事。”

我轻叹一声:“决定了就去做吧,如今,你是草原的王。”

9

夜深时众人陆续歇下。

我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风吹草叶的沙沙声久久难眠。

十年前离开时也是这样的夜晚。

那时我满怀憧憬,以为远方有爱情和归宿。

如今归来,身边已无少年郎。只剩珍贵的自由。

帐篷被人掀起,乌尔登端着热奶茶进来:“姐姐,当年你走时我真恨你。”

我手一顿。

“我恨你为了一个男人抛下草原,恨你相信那些甜言蜜语。所以三年前我来京城,故意说要娶沈明兰,想气你,想让你看看,你选的男人根本护不住你。”

我这才明白他当年的反常:“那你后来……”

“后来我看见你在宫宴上强颜欢笑,看见傅子瑜看沈明兰的眼神。我才知道,我的姐姐过得并不好。可那时草原内乱刚平,我根基未稳,不能立刻带你走。我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他握住我的手:“姐姐,对不起。我来晚了。”

我鼻子一酸:“不晚。刚刚好。”

若没有这十年,我或许还是那个天真任性的公主,

不懂人心易变,不懂权力冷暖。

如今归来,我已能看清棋局,甚至成为执棋人之一。

“乌尔登,你说父汗后悔让我远嫁。那你呢?若重来一次,你会拦我吗?”

他沉默良久诚实道:“我会。但我拦不住,因为那是你的选择。姐姐,草原的女儿有权选择自己的人生,哪怕会撞得头破血流。”

我粲然一笑,眼角的泪却滑了下来。

失去的十年光阴,在话语间一点点被填补。

虽然伤痕仍在,但我知道,回家的路,我走对了。

草原的秋天短得很,转眼便入了冬。

我在王庭安定下来,乌尔登将事务分了一部分给我,

主要是与各部落女眷的往来、互市货品调配等。

他说得直接:“姐姐,草原不像大周,女子只能待在后院。在这里,有能力的人就该担起责任。”

我欣然接受。

十年王府主母,我早已熟悉管事理账,

如今用在草原事务上,反倒更得心应手。

周弦歌也渐渐适应了新生活。

她换上蒙古袍,学习骑马射箭,甚至跟着部落的医者认草药。

我看着她在草原上策马奔驰的身影,忽然想起傅子琛。

那个男人永远不会知道,他失去的是怎样一颗明珠。

十一月初,草原下了第一场雪。

乌尔登从边境巡视归来,带回京城的消息,

沈明兰还是嫁进了荣王府,但婚礼极其简朴,只一顶小轿从侧门抬入。

据说傅子瑜全程面无表情,拜堂后便去了书房,再未踏进新房。

我全程一笑置之,只是又问了问和恭王的合作,

谋反不是小事,幸好傅子琛这些年昏聩无能,早就引得众人不满,

也算师出有名。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恭王在乌尔登的帮助下秘密逼宫,傅子琛被迫退位。

新帝登基,改元永和。

登基次日就连下三道圣旨:一为周弦歌平反,恢复周家爵位。二重开边市,提高马价。三准草原自治,王庭可自行任命官员。

消息传到草原时,正是除夕。

乌尔登举杯敬我:“姐姐,这一局,我们赢了。”

我与他碰杯,酒液辛辣入喉。

宴席散后,我独自走出营帐。

雪已停,夜空澄净,远处传来守岁人们的歌声。

周弦歌走到我身边轻声问道:“想他了?”

我沉默良久:“想那个十年前在星空下说爱我的少年。不是想傅子瑜。”

“我懂。我也想那个为我折梅、说此生不负的傅子琛。可惜,他们都死了。”

我们并肩站着,任寒风吹拂。

十年爱恨,一朝散尽,只剩这草原长风,凛冽却真实。

“长嫂,若傅子琛现在后悔了,来找你,你会原谅他吗?”

周弦歌笑了笑:“赛赛,破镜难圆,覆水难收。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

她转头看我:“你呢?若傅子瑜来找你?”

我摇头:“我的箭,只向前射,不回头。”

10

三月后,新帝暗中命人把傅子瑜和沈明兰送到了我的面前,

称是送给我的见面礼。

傅子瑜从车上下来时,我几乎认不出他。

他两鬓已生白发,形容憔悴。

沈明兰跟在他身后,一身粗布衣衫,早没了昔日国公千金的骄矜。

她看到我,眼中闪过恐惧,下意识往傅子瑜身后躲。

傅子瑜见我,双眸一亮,猛地扑了过来,

“赛赛,你果然还是放不下我。”

我后撤一步避开,不禁皱眉,

“我与他二人已经再无瓜葛,回去转告你们陛下,这礼物大可不必。”

傅子瑜抬头望过来,

“赛赛,这些日子我无时无刻都在后悔,我不该昏了头。你我夫妻十年,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如今我一无所有了,我只有你。”

一旁的沈明兰满眼怨毒地看着我,

从始至终傅子瑜都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他大概很后悔,如果不是要娶沈明兰,他现在仍然是高高在上的荣亲王。

可惜,没有如果。

傅子瑜眼中布满血丝:“赛赛,我知道错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跟我回去……”

“回去?”

我终于看向他,声音淡淡:“回哪里去?回那座困了我十年的王府?还是回你一次次权衡利弊后将我置于末位的夫妻情分里?”

沈明兰突然尖叫起来:“金赛赛!你已经赢了!草原是你的,自由是你的,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们面前!没有你,他迟早会看到我的好……”

我轻笑打断:“你的好?你的好就是十年如一日的算计与等待,用一把锁锁住自己的人生,也企图锁住别人的。沈明兰,你从未爱过傅子瑜,你爱的只是荣王妃这个位置。如今你得到了,尽管去守着吧。”

我转身不再看他们:“送他们回大周。告诉你们的陛下,他的心意我领了,但过往种种,到此为止。”

傅子瑜被拖着走向马车,他最后回头望了我一眼,

眼神空洞,再无半分昔日星辉。

沈明兰的哭嚎声逐渐消失,

马车远去,消失在草原边际。

我望向无边草海,晨光正刺破云层,

远处族人们已开始驱赶羊群,马蹄声如鼓点敲响大地。

我翻身上马,接过乌尔登递来的弓。

弓弦满拉,箭矢破空而去,射向蔚蓝苍穹。

这一箭,不为仇恨,不为旧情。

只为脚下的草原,为失而复得的自由,

为从此只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风声呼啸,吹动我披散的长发。

十年一梦,终醒于故乡的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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