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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我爹会替你求情,但我不会


朱允熥沉默了一息。

“底账上有他的名字。”

常升点了一下头。

朱允熥翻身上马。

“走。”

……

松江府。水师大营。

蓝玉的铁骑把港口进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大营校场上,三百多个水师军官被扒了铠甲,跪在烂泥地里。

雨没停。

泥水灌进这帮人的靴筒里,从裤腿往上洇。

跪着的人拼命缩脖子,可冷雨该打哪儿还是打哪儿,半点不讲情面。

常升提着长刀走到最前面。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被两个边军按着肩膀摁在地上。

老将吃力地抬起头。

看见常升的脸。

“升……升哥儿?”

周德海嗓子干哑。

常升在他面前站定。

刀尖杵在泥地里,入了半寸。

“周叔。”

常升嗓门压得极低。

跟他平时在战场上扯着脖子嚎的劲头完全不是一个人。

“你当年在鄱阳湖,亲手凿沉了陈友谅三艘楼船。”

常升喉结动了一下。

“我爹临终前还念叨过你。说周德海是条汉子,将来升哥儿要是在军里受了欺负,去找老周,老周护得住。”

周德海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水。

雨水混着别的什么东西,顺着满脸的沟壑往下淌。

“升哥儿,我是被逼的……沈家拿着我全家老小的命要挟……我要是不点头,我家那十几口人……”

常升闭了一下眼。

牙关绞得咯吱响。

再睁开的时候,两只眼珠子全红了。

“底账上写着。”

常升的声音在打颤。不是怕。是忍。

“你经手的走私生铁,有四十万斤流入了倭人手里。”

周德海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吐出字来。

“四十万斤。”

常升把这个数字又念了一遍。声音比头一遍还重。

“周叔,你在水师待了多少年,你比我清楚。这些生铁打成刀,够武装两万倭寇。”

周德海的头一寸一寸垂了下去。

雨水砸在他花白的后脑勺上。

常升没等他开口。

“那些倭寇拿着咱大明的铁造的刀,回头砍咱大明老百姓的脑袋。”

常升把长刀提起来。

刀刃对着周德海的后颈。

雨水顺着刀背流下来,在刃口挂出一条白线。

“周叔。”

常升嗓子眼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爹要是在天上看着,他会替你求情。”

常升的胸口猛烈起伏了两下。

“但我不会。”

刀落。

干净利索。

脑袋滚进泥坑。溅起的泥水打在常升的铁胫甲上。

常升手臂垂在身侧。

长刀尖端扎在泥地里不动了。

刀柄被雨水打得发亮。

他站在原地,没有转身。

大雨从天上浇下来。冲掉了他脸上说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好一会儿。

常升拿刀背在自己铁胫甲上磕了一下。声音闷得发沉。

“下一个。”

嗓门恢复了平时那股闷雷般的劲头。

……

水师后仓。

蓝玉带人撬开了最后一间库房的门。

这间库房上了七道铁锁。锁芯全是特制的,老陆拿铁锤砸了十几下才砸开最后一道。

锁头砸碎的时候,蓝玉就站在门口。

火把照进去。

蓝玉脸色没变。

他打了一辈子仗,什么场面没见过。

库房里码着一排排漆黑的长木箱。

箱盖上刷着桐油,防水防潮。做工讲究得很。比大明官军自己用的军械箱还规整。

蓝玉扫了一眼那些箱子的尺寸和码放方式,眉头拧了一下。

老陆上前撬开一个。

箱子里躺着六门崭新的火炮。

炮管锃亮,连一丝锈迹都没有。

蓝玉往前走了一步。

他伸手摸了一下炮管外壁。指腹顺着铸纹慢慢滑过去。

停住了。

“操他娘的。”

蓝玉这回是真变了脸。

他的大拇指死死按在炮管尾部的一行铸文上。

那不是什么西洋番字。

是大明工部军器局的制式铭文。

“洪武二十三年造。军器局南局。”

编号、批次、铸造匠人的花押,一样不缺。

这是大明朝自己兵工厂里炼出来的家伙事。

蓝玉一脚踹开第二个箱子。

满满的火铳。

全是新造的,一支支用油纸裹着,码得整整齐齐。

蓝玉抄起一支,翻过来看铳尾的钢印。

“军器局北局。洪武二十四年。”

出厂就直接入库。连测试的火药灼痕都没有。

第三个箱子。

成箱的火药。密封的铅罐,防水蜡封。

罐身上贴着兵部火药库的封条,封条上的朱砂大印清晰可辨。

蓝玉粗略一扫。

整间库房的火器数量,够武装五千人的正规军。还有富余。

他慢慢放下手里那支火铳。

转过头。

看着身后跟来的朱允熥。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平时挂着的凶戾和嚣张全没了。

换上来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凝重。

“这不是走私。”

蓝玉声音发沉。

“这是从咱大明自己的兵工厂里偷出来的。”

他伸手拍了一下炮管。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库房里回荡。

“老子在捕鱼儿海追着北元残部打的时候,后方来信说军费吃紧,弟兄们的棉甲换不起新的。”

蓝玉攥住炮管边缘。指节因为发力捏得咔咔响。

“钱呢?甲呢?炮呢?”

“全在这儿。”

“全他娘的在海盗的库房里。”

朱允熥走进库房。

他拿起一支火铳,拉开机括看了看内膛。

膛线干净,火石完好。

“崭新的。一发都没打过。”

朱允熥把火铳放回箱子里。

他没有急着往外走。

反而慢慢踱到库房最深处。

墙角靠着一个不起眼的竹篓子。

上面盖着块脏兮兮的麻布,看着跟装杂物的破烂没两样。

朱允熥掀开麻布。

篓子里塞着一卷羊皮纸。

他抽出来。

展开一半。

先看到的是几条粗线勾勒的河道走势。

再往下展。

城门。兵营。水道。

每一座城门的守军编制、每一处兵营的驻防人数、每一条水道的深浅与潮汐时间,全标注得清清楚楚。

比兵部存档的还详细。

朱允熥把羊皮纸全部展开。

右上角画着一座城池的全貌轮廓。

他认得这座城。

应天府。

南京。

大明朝的心脏。

朱允熥把羊皮纸卷起来。

塞进怀里。

他走出库房。

站在大雨里。

雨点砸在山文甲的甲片上,叮当作响。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舅姥爷。”

蓝玉提刀站在旁边。

“封锁松江府全部码头。一条船都不许出海。”

朱允熥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发闷。

“这帮人的胃口,比孤想的大得多。”

蓝玉嘴唇动了动。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不怕敌人多、不怕仗难打。

但这种从自家骨头缝里往外烂的路数,让他脊梁骨发寒。

大明自己造的炮,大明自己铸的铳,从兵部的库房里一路偷到了海盗的窝点。

前线的弟兄拿命去填的缺口,原来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的窟窿。

蓝玉没骂人。

他第一次在朱允熥面前没骂出口。

……

库房外的泥路上,来来往往全是搬运军械的边军。

一个穿着蓑衣的瘦高身影混在围观的水师杂役中间。

不扎眼。

他低着头。

手指藏在蓑衣底下,正用炭条在一块薄木板上飞速书写。

写完一行。

抬头扫了一眼库房方向。

把木板塞进蓑衣夹层。

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这人脚底抹油,转过身就往水师大营后头的伙房杂院钻。

没走正门。

这地方他熟得很。伙房后头有条运泔水的暗渠,直通松江府内河。

只要下了水,借着这场大雨和浑浊的河水,谁也抓不住他。

跨过两道月亮门。

前头的泔水沟就在十步开外。

他长出了一口气。

左脚刚抬起来准备往前迈。

一根紫檀木的马鞭,从旁边半塌的土墙后面横伸出来。

正正好挡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人跑得正急。收脚哪来得及。

直接被绊了个狗啃泥。

下巴磕在青石板上。

两颗门牙当场崩飞,带着血丝蹦进了泔水沟里。

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身,一只裹着锦缎面的硬底官靴重重踩在他的后脑勺上。

把他的整张脸按回了烂泥里。

李景隆把玩着手里的马鞭,蹲下身。

“跑得挺快啊。”

李景隆伸手扯开那件破蓑衣的领口,往里瞅了一眼。

“这身皮套在里面,不嫌热吗?”

蓑衣底下,露出半截月白色的湖丝直裰。

这是江南顶级文士才穿得起的料子,一匹至少三十两银子。

穿这料子的人去钻泔水沟,说出去能笑掉半个苏州城的门牙。

李景隆的两根手指探进蓑衣夹层,把那块带着炭灰印子的薄木板夹了出来。

木板上写着几行蝇头小楷。

字迹工整得过分。这手功夫,不是寒窗苦读十几年练不出来。

李景隆拿着木板举到火光前扫了一眼。

嘴角歪了歪。

文士像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样在泥里扑腾。

李景隆靴底加了力道,死死钉住他的脑袋。

“曹国公!”文士从牙缝里往外挤字,血沫子冒了一串:

“我是都察院派驻江南的巡盐御史!你敢对朝廷命官动私刑!”

李景隆乐出声了。

他拿着那块木板站起身。

压根不接这茬。

“都察院的人。”

李景隆把木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地上这位穿着三十两一匹湖丝、钻泔水沟的巡盐御史。

“你们都察院给的俸禄够买这身衣裳吗?”

李景隆没等他答话。

“老吴。”

李景隆转头招手。

“卸了他的下巴和胳膊,把这巡盐的耗子拖到前边去。”

老吴提着军刺大步走来。

文士拼了老命嚎叫:“你不能这样!我有朝廷的官凭!你动我就是谋反!”

李景隆已经背过身去了。

他拿着那块薄木板,边走边用大拇指搓了搓上面的炭灰字迹。

库房里的东西是大明自家的。

盯梢的人是都察院的。

这张网,从江南的水面底下,一直织到了京城六部的衙门里。

李景隆把木板揣进怀里。

脚步没停。

嘴里哼了半截不着调的小曲。

……

两炷香后。

松江水师校场。

朱允熥坐在马扎上。

旁边就是那一字排开的三百多颗水师军官人头。

血水汇成一条小溪,流过他的皂底军靴。

他低着头,正翻看李景隆递来的那块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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