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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挖地三尺!桃林下的累累白骨!


蒋瓛怀里抱着那个裹成黑粽子似的孩子,一步步跨了出来。

在他身后,那帮平日里杀人不眨眼、能止小儿夜啼的锦衣卫校尉们,这会儿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他们怀里抱着、背上背着的,全是孩子。

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脸上烙着去不掉的奴印,还有的……

眼珠子虽睁着,可那里面早就没光。

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本来还伸长了脖子,想看这帮“丘八”怎么被圣人老爷身上的金光震死,想看朝廷的笑话。

可就在锦衣卫走出来的那一瞬,原本嗡嗡作响的人浪,犹如被人一刀斩断了脖子。

没了声。

“那……那是……”

人群里,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短褐的汉子,眼珠子骤然凸出来。

他死死盯着一个校尉怀里露出的那半截红肚兜——那是他媳妇一针一线缝的,上面还歪歪扭扭绣着个“虎”字!

“虎子?”

这一声嚎,撕心裂肺。

汉子好似一头受了伤的野兽,不要命地撞开前面的人墙,连锦衣卫手里明晃晃的绣春刀都看不见,连滚带爬地冲到一个校尉面前。

“虎子!是俺家虎子啊!!”

汉子哆嗦着伸出一双全是老茧的大手,想要去抱那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两年啊!

为了找这个娃,家里牛卖了,地当了,去顺天府告状被衙役打断腿,他都没掉过一滴泪。

然而——

就在汉子那粗糙的手指刚碰到孩子衣角的刹那。

那个叫虎子的小男孩,好似被滚烫的烙铁烫一样,拼命从校尉怀里挣扎着滚下来。

他没喊爹。

他甚至没敢抬头看这汉子一眼。

“啪嗒!”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碎。

虎子双膝重重跪地,脑门狠狠磕在青石板上,把屁股高高撅起,声音尖细、发颤,透着刻入骨髓的奴性:

“恩客饶命……恩客饶命……”

“奴才不跑……奴才听话……奴才这就学狗叫……汪!汪!汪!”

六岁的孩子,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趴在自己亲爹面前,摇尾乞怜。

叫得比一条看门狗还要标准,还要卑微。

“咚——!”

汉子伸在半空的手,定住了。

他张着大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风箱声,好似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眼泪鼻涕顷刻糊了一脸,整个人好似被抽走了脊梁骨,瘫成了一滩烂泥。

“儿啊……”

汉子发出一声绝望到极点的悲鸣,额头青筋暴起:“我是你爹啊!!你看看我!我是你爹啊!!”

虎子听见吼声,吓得浑身筛糠。

他骤然抬起那只没有指甲盖的小手,左右开弓,狠狠抽在自己脸上。

“奴才该死!奴才伺候不好!奴才这就吞针……这就吞……”

孩子哆哆嗦嗦地从嘴里不知哪儿掏出一根生锈的细针,闭着眼就要往喉咙里塞。

那是孔府调教出来的规矩——客人生气,就要自罚,要比死还难受。

“啊!!!!”

汉子崩溃了。

他一把扑上去抱住虎子,用手疯狂地去抠孩子的嘴,手指被孩子咬得鲜血直流也感觉不到疼。

“孔家!!孔讷!!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啊!!”

这一幕,仅仅是个开始。

越来越多的百姓,在那些残缺不全的孩子里,认出了自家的骨肉。

“妞妞!那是俺家妞妞!你的腿……你的腿咋没了啊!”

“二狗!你怎么不说话?啊?你舌头呢?!”

“我的儿啊!你看看娘啊!娘来接你了啊!”

孔府那金碧辉煌的大门口,顷刻变成了人间炼狱。

哭声震天,怨气冲霄。

一个卖菜的大婶疯了一样冲上来,一眼就看见了被另一个锦衣卫背着的女孩。

女孩十三四岁,大冷天穿着一身极其暴露的薄纱,露出的皮肤上全是青紫色的淤痕,目光空洞得可怕。

“小翠……”大婶哆嗦着手,想要摸摸闺女的脸。

女孩动了。

她机械地抬起头,嘴边肌肉抽搐着,努力挤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媚笑。

那是一种只有在最下流的窑子里,接客千百回的烂姐儿才有的笑。

“大爷……您想玩点什么?”

女孩的声音沙哑,透着一种麻木的讨好:“前面……后面……都可以的……只要给奴一口馊饭吃……”

大婶的手停在半空,僵得如块木头。

周围的百姓听得清清楚楚。

大爷?

前面后面?

这是一个十三岁的黄花闺女该说的话吗?!

这还是个人吗?!

大婶的脸骤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这个浓妆艳抹、满身风尘气的女儿。

那是她视若珍宝的闺女啊!那是她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心头肉啊!

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成了连那勾栏里的窑姐儿都不如的玩物?!

“娘……”

大婶哭都哭不出来,她呆呆地看着孔府那块金光闪闪的“圣府”牌匾,又看看怀里还在努力挤出笑容、甚至想解衣扣的女儿。

绝望。

那是透顶的绝望,黑得看不见一点光。

“孔家……圣人……”大婶喃喃自语,眼里流出血泪。

突然。

她用力一把推开身边的锦衣卫,眼里透出几分决绝的死志。

“这世道没法活了!!”

“没法活了啊!!”

大婶仰天凄厉嘶吼,声音如把生锈的刀刮过所有人的心口:“老天爷!你瞎了眼啊!让这帮畜生披着人皮当圣人!!”

“儿啊!娘没用!娘护不住你!娘这就带你走!咱们不遭这罪了!!”

“砰!!!”

一声钝响。

快得连身手最好的蒋瓛都没反应过来。

那大婶一头撞在孔府门口那座硕大的汉白玉石狮子上!

鲜血混着脑浆,红白之物顷刻爆开,溅了那威严的石狮子一脸,也溅了那个叫小翠的女孩一身热血。

大婶的身子软绵绵地滑下来,眼睛还死死瞪着孔府的大门,死不瞑目!

“娘……”小翠脸上的媚笑终于定格了。

那种麻木的壳子,被这滚烫的母血给顷刻烫化了。

“娘!!!”

女孩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扑在母亲的尸体上,哭得撕心裂肺,指甲把泥土都抠烂了。

疯了。

全场都疯了。

百姓们眼里对“圣人”的那点敬畏,在那大婶撞死的刹那,彻底碎成了粉末。

剩下的,是恨!

是那种要把这天捅个窟窿,要把这地翻个个儿,要把那吃人的神像砸碎的滔天大恨!

“跟他们拼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含着哭腔和杀气。

“砸了这狗屁圣人府!!”

“把孔讷那个老畜生拖出来!!杀了他!!”

几千名百姓,好似决堤的洪水,红着眼,抄起地上的石头、烂菜叶,甚至是刚才掉落的木棍,发了疯一样往孔府里冲。

锦衣卫这次没拦。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校尉,眼下一个个咬着后槽牙,眼眶通红,手里的绣春刀都在抖。

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也有心!

哗啦一声,锦衣卫让开了一条路,任由这愤怒的洪流冲刷进去。

蒋瓛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妇人的尸体,看着那群宛如鬼魅般的孩子,感觉胸口堵了一块大石头。

“啊!!!!”

蒋瓛仰天咆哮,脖子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暴起。

他骤然拔出绣春刀,一刀狠狠砍在那块御赐的“圣府”牌匾上!

“咔嚓!”

金丝楠木的牌匾断成两截,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正如这大明朝的某些体面,彻底碎了。

“孔齐在哪?!把他给老子拖过来!!”蒋瓛的声音好似从九幽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别让他死!吊住他的命!让他睁大狗眼看着!看着他造的孽!!”

……

此时。

孔府后院,那片种满了名贵桃树的园林里。

锦衣卫千户王破奴,正领着三十几个弟兄,在那儿挖地。

“千户大人,孔齐那孙子招了,说是这底下埋着东西。”一个小旗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里锄头挥得飞快。

“挖!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把罪证给老子找出来!”王破奴黑着脸,咬牙切齿。

“当!”

锄头碰到了硬物。

“有了!”

几个锦衣卫七手八脚地把土刨开。

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古董字画。

只有骨头。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骨头。

颜色发白,甚至还带着没烂干净的肉丝。

那是……人的肋骨。

只不过太小了,只有筷子那么长,看着让人心疼。

“这是……”那个小旗官声音发抖,手里捧起一个小小的头骨。

那头骨上还有个洞,好似被什么利器硬生生凿开的,边缘都不齐整。

“还有!”

旁边又有人喊,满是惊恐。

这一片桃花林下面,竟然全是这种只有两尺来长的坑。

每一个坑里,都埋着一副小小的骸骨。

有的还连着皮肉,明显刚埋不久;

有的已经化成了黑泥,和这桃树根缠在一起。

“呕——”

一个年轻的锦衣卫忍不住了,趴在地上狂吐起来。

王破奴拿着那颗小小的头骨,手抖得如筛糠。

他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见过战场上的尸山血海,可那些是敌人,是壮汉。

这底下埋的……全是几岁的娃娃啊!

这哪是桃林?

这分明是万人坑!

是用孩子的血肉养出来的桃花!

这每一朵桃花,都好似孩子的冤魂在哭啊!

“大人!您来看这个!”

突然,不远处的书房里传来一声惊呼。

王破奴红着眼冲进去。

那是孔讷平日里读书修身的地方,墙上挂着“克己复礼”四个大字,案头上摆着《论语》。

但那几个锦衣卫正围着一盏灯笼发愣。

那是一盏造型极其精美的宫灯,蒙皮透亮,光照进去,能看见上面细腻的纹理,透着几分妖异的淡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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