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军官丈夫为救我牺牲的第三年,我在满月席上看到他抱着与青梅生下的孩子。
周围围满庆祝的人,竟都是曾经陪着我哭红双眼的亲友。
他们齐刷刷的挡在陆峥身前,试图拦我:
“苏棠,你冷静点!陆峥当年是迫不得已的!”
林玥红着眼给我跪下,“苏棠姐,孩子是无辜的,他已经来到这世上不能没有爸爸,求你别毁了这个家!”
我没理会,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陆峥。
他闪躲避开,甚至不敢看我一眼。
“恭喜,你们继续。”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没哭也没闹,选择祝福转身离开。
就在满月酒进行到一半时,我拨通了纪检办的电话:
“我要举报陆峥假死骗取荣誉,破坏军婚,请求组织严惩。”
1.
饭店包厢里人声嘈杂,我推门的手顿在半空,怔怔望着主桌。
陆峥正低头逗弄怀里的婴儿,嘴角噙笑;
林玥坐在他身旁,眉眼满是温柔。
周围都是我们的共同好友,
三年前陆峥的追悼会上,他们还围着我掉泪,
拍着我肩膀安慰我往后的日子还得过。
如今他们围着陆峥,却是为庆祝他女儿满月。
不知是谁先瞥见我,惊呼一声:“苏棠?”
包厢瞬间死寂。
陆峥猛地抬头,笑容在对上我视线时僵住,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
那是他当年穿军装时养成的小动作,我曾无数次见他紧张时做这个动作。
林玥脸色骤白,攥住他的胳膊。
王强第一个起身挡在陆峥前:“苏棠,你怎么……”
“我来这儿吃饭。”我的声音异常平静。
今天供销社盘账,主任请客,我多喝了两杯出来透气,竟撞见这场闹剧。
李林起身搓着手:“苏棠,你听我说,峥子他当年……”
“是被迫的,是吗?”
我接过话,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他们全都刻意避开了我的视线。
林玥把孩子交给旁人,朝我走来:“苏棠姐,是我对不起你。”
她捂着未恢复的肚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求求你成全我们,我是真的爱他。”
我以为自己会崩溃尖叫,会扇她一巴掌,可我心底只剩一片死寂,甚至想笑。
三年了,我困在洪水的噩梦里夜夜难眠,镇上人都说是我害死了陆峥。
当年连下七天暴雨,河堤告急,陆峥部队奉命抢险,我负责后勤送物资。
一个浪头打来我脚下一滑,是陆峥冲过来拉我,自己却被卷进漩涡。
搜救半个月,只找到他一件撕破的军装。
追悼会上,他妈哭晕数次,指着我骂扫把星;
爸妈低着头把我拉回家,劝我少回娘家,免得耽误弟弟说亲。
我认了,觉得这都是我应得的。
陆峥头七那晚,我吞了安眠药,被邻居救去卫生院,洗胃时还听见有人议论我是害死陆连长的罪人。
没人知道,那天我会跑到危险地段,是林玥哭着告诉我,陆峥被木头砸中困在堤坝乱石堆里,快不行了。
我脑子一热冲过去,刚到就见堤坝垮了一角,陆峥为推开我被洪水吞没。
我走到空桌坐下,将搪瓷杯放在桌上,发出轻响:“孩子取名了吗?”
林玥一愣:“叫、念安。”
念安。
我的指尖狠狠掐进手心,这是当年我和陆峥约定好的名字,不管男孩女孩,都叫念安,盼着岁岁平安。
陆峥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苏棠,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当时情况复杂,有人盯着我,我不得不……”
“陆峥!”林玥急忙打断,紧张地望着我,“苏棠,峥子有苦衷,是为了部队的机密!这三年他也不好过。”
“不好过?”我抬眼看向陆峥,眼底淬着冰,“怎么个不好过?是看着我被骂克夫,看着我爹娘不敢认我,看着我几次寻死时——不好过吗?”
包厢里那些曾安慰我的朋友,此刻都一言不发。
“苏棠,你冷静点,今天是孩子好日子……”
“我很冷静。”我端起杯子笑了笑,“我敬你们,祝孩子健康成长。”
一杯酒灌下,从喉咙烧到胃里,呛得我眼泪直流。
“够了!”陆峥猛地起身,椅子刮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他大步走来,眉头紧蹙,眼里满是烦躁厌恶。
“苏棠,有气冲我来,别在这闹!三年了,你还是这么不顾场合!”他伸手要拉我。
我缩回手,重复道:“我说了,我在这儿吃饭,走错了房间。”
他根本不信,手仍固执地伸着:“别逞强,当年是我对不住你,酒席散了我送你回去。”
林玥在身后颤声呼喊,陆峥回头语气稍软安抚两句。
我只觉荒唐:“不用了。你爱人和孩子都在,不合适。”
不等他再说,我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的劝解声、啜泣声、压抑的怒气渐渐远去。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那些刻骨铭心的愧疚与思念,在真相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走出饭店,秋风微凉。
街对面小卖部的红色招牌在一片萧瑟中格外显眼,
我站了片刻,穿过街道走到小卖部前。
“我打个电话。”
我拿起听筒,转动拨号盘。
电话接通,我声音平静得可怕:“喂,你好。我要举报,原XX部队连长陆峥,涉嫌假死骗取烈士荣誉,以及破坏军婚……”
2.
我挂断电话没走多远,手腕就被一股蛮力攥住。
“苏棠!你站住!”陆峥喘着气追来,指尖力道大得嵌进我腕骨。
我用力挣了挣,没挣开,那熟悉的触感此刻只觉恶心刺骨,冷声道:“放开。”
他见我态度冰冷,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语气急着辩解:“苏棠,你别这样!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能解释……”
他当我是撞见满月酒闹情绪,满心都是遮掩和安抚。
“解释你怎么假死脱身,怎么背着我和林玥生了孩子,还是解释这三年我怎么被当成罪人遭人唾骂?”我笑出声,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那是攒了三年的委屈与绝望,
“陆峥,你凭什么觉得我还想听你解释?”
他喉结滚动,语气软了几分,伸手想擦我的眼泪,却被我偏头躲开。
“小棠,我知道对不起你,可当年我是真的没办法。洪水把我冲到下游,被林玥的爸妈救了,我伤得很重,根本没法联系外界。林玥她……她是在我隐姓埋名养伤时照顾我,我醒过来时,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我不能负她。”
小棠。这声昵称猝不及防勾起我翻涌的旧绪。
从前他可不是这样的人,从前的陆峥,最懂分寸,最疼我,也最会给我安全感。
那时候他是部队连长,队里女文书总借故找他示好。
一次大雨,女文书想搭他的自行车,他直接给人叫了三轮车,自己披雨衣绕远路来接我,半边肩膀湿透也只说不冷。
次日他就当众表态已有对象,虽因此得罪女文书的亲戚受了刁难,却笑着跟我说:“不能让你受委屈,这点麻烦不算什么。”
他从不让旁人有暧昧机会,唯独对林玥例外。
她是陆峥隔壁的妹妹,陆峥总说要照拂她,我们的约会常被她的琐事打断。
我生日那天,他订了国营餐馆的雅座,还买了蛋糕,蜡烛刚点上,伙计就来喊他——林玥蹲在门口说胃疼。
他愧疚地跟我道歉,转身就去了。
我抱怨过,他就揉着我的头发哄:“你跟她计较什么?她就像我亲妹妹,一个人在这边无依无靠。你大度点,等我们结婚了,就好了。”
为了让我安心,他攒了半年津贴买了枚素圈戒指,单膝跪地求婚:“小棠,嫁给我。这辈子我只会有你一个。”
我信了,把所有委屈都压在心底。
后来林玥总穿他的衬衫,还总托人捎话找他,说自己一个人害怕。
我想去找她讲分寸,却被陆峥拦下发火:“她是我家人,你别这么龌龊!”
他摔门而去,桌上林玥送的糕点,包装纸上的“哥,谢谢你”格外刺眼。
现在想来,那些所谓的“胃疼”“害怕”,全是她精心布下的圈套。
我晃了晃脑袋,将回忆驱散,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心口传来钝痛。
陆峥见我神色恍惚,以为我松了口,伸手想揽我的肩:“小棠,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说。”
我猛地回神,用力甩开他的手,脚步踉跄了一下。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我,力道没收住,竟直接将我拽进了怀里。
“阿峥,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3.
林玥的声音带着产后虚弱,却裹着寒意砸来。
我猛地从陆峥怀里挣开,后退两步,眼底只剩嫌恶。
陆峥慌了神,转头看向门口。
林玥被她母亲搀扶着,怀里抱着孩子,脸色惨白,眼底满是惊惶怨怼——那怨怼里,藏着一丝算计得逞的得意。
她父亲紧随其后,眉头紧锁,脸色阴沉,显然动了怒。
“爸,妈,你们怎么出来了?”陆峥快步上前想扶林玥,却被她侧身躲开。
林父上前一步,指着我俩怒声道:“陆峥!你俩这样搂搂抱抱!是干什么?”
林母立刻帮腔,眼神剜着我:“苏棠是吧?当年峥子牺牲你哭天抢地,现在见他活着就想抢人?你要不要脸!”
“妈,您别这么说苏棠姐……”林玥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低头看着孩子落泪,
“阿峥,你是不是还对她余情未了?是不是后悔了,想抛弃我和念安了?”
她哭得肩膀发抖,怀里的孩子被惊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更衬得她可怜兮兮。
陆峥脸色骤白,急忙安抚:“怎么可能,我没别的意思!你永远是我妻子,念安是我女儿,我怎么会抛弃你们?”
这话像根生锈的刺,扎进我心口。
多耳熟啊,和当年他对我说的话,如出一辙。
思绪飘回几年前,我刚进纺织厂,林玥是后来的学徒工,总被老员工刁难。
我常帮她,一来二去,我俩渐渐成了好友。
她跟我说有个对她极好的邻居哥哥陆峥,是部队连长。
后来她拉着我见陆峥,笑着介绍:“这是我哥哥陆峥,人特靠谱。你有事可以找他。”
她俏皮眨眼,悄悄对我说:“不过你可别动心思,他是我预定的。”
我当时只当是玩笑,现在才懂,那是她宣示主权的警告。
可陆峥却主动追求我。
他每天给我送早餐、等我下班,我加班他就守到深夜。
面对我的犹豫,他认真说:“林玥是我妹妹,我对她只有照顾之心,你才是我一眼就喜欢的人,不一样。”
我信了,答应和他在一起。
那天三人吃饭,林玥全程沉默,散场时抱住我哭:“苏棠姐,你一定要幸福,不然我不会原谅自己。”
我当时以为是祝福,如今才懂,那是她布好局的预兆。
她在等,等一个能把我踢开的机会。
“呵。”我笑出声,眼泪没掉,只剩极致的清醒。
陆峥听见我的笑声,转头看我,眼神复杂。
林玥也抬起头,带着警惕与不安。
林父皱眉呵斥:“你笑什么?”
我扫过他们一家,看向陆峥,字字清晰:“我笑自己傻,三年的愧疚思念全是笑话。”
“陆峥,你当年说林玥是妹妹,我是最爱;现在说林玥是妻子,永不抛弃。你哪句话是真的?”
陆峥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玥急忙拽紧他的胳膊,对着我哀求:“苏棠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现在过得很好,求你别再纠缠了。”
“纠缠?”我挑眉,眼底满是嘲讽,“我从没想过纠缠。从你们瞒着我举办满月酒,从陆峥假死骗走烈士荣誉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只剩恩怨,没有情谊了。”
我顿了顿,看着眼前他们,语气淡漠:“你放心,我不会抢你的丈夫,也不会破坏你的家。陆峥这样的人,我不稀罕。你们俩,锁死就好。”
“我祝你们,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4.
我那句祝福说得轻飘飘,却刺得陆峥脸色骤变。
他猛地松开林玥,冲到我面前,眼底翻涌着怒意与难堪:“苏棠,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绝?”
“绝?”我扯了扯嘴角,“比起你们做的事,我这话算什么?”
林玥急忙跟上来,泪眼婆娑地看向我:“苏棠姐,求你别再说了,阿峥他心里也不好过。他说要补偿你,多少钱我们都愿意给,只要你别再追究了。”
“补偿?”陆峥顺着林玥的话往下说,语气带着施舍,“是,我会补偿你。当年的事我有苦衷,但对你造成的伤害我认。你想要什么?工作调动?还是钱?只要我能办到,都给你。”
他这话彻底点燃了我积压三年的火气。
我盯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笑出了声:“陆峥,你把我当什么了?用这些东西就能抵消你假死骗来的荣誉,抵消我这三年受的罪?”
“不然你想怎样?”陆峥被我笑得恼羞成怒,眉头拧成一团,语气也冲了起来,
“事情已经这样了,我总不能丢下林玥和念安!我给你补偿,是想让大家都好过些,你别得寸进尺!”
林父在一旁脸色铁青,沉声道:“苏棠,峥子话说到这份上了,你也见好就收。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你一个姑娘家,传出去名声也不好听。”
“名声?”我看向林父,眼神冰冷,“三年前我被人骂扫把星、克夫的时候,怎么没人跟我提名声?现在你们倒是怕名声不好了?”
王强和几个亲友也跟了出来,围在一旁劝架,七嘴八舌地说着“苏棠你冷静”“别毁了所有人”。
我看着他们,忽然就懂了。
陆峥假死后,肯定找过他们,用任务机密的说辞,让他们帮着隐瞒。
这些人,有的是碍于情面,有的是被蒙骗,竟都成了帮凶。
熟悉的劝说声像魔咒一样萦绕在耳边,和三年前追悼会上的安慰话语重叠,只让我觉得恶心。
陆峥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语气稍缓,:“小棠,算我求你了。事情闹开对谁都没好处,你先消消气,我们找地方慢慢说。我知道亏欠你,补偿的事都依你,好不好?”
他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被举报,还在做着靠软话和补偿平息事端、保全现有生活的美梦。
我懒得拆穿,靠在墙上,静静看着他拙劣的表演。
林玥见我油盐不进,哭得身子发颤:“苏棠姐,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母女吧!阿峥他知道错了,以后我们一定好好补偿你,求你别再闹了。”
她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凶,小脸涨得通红,可我半点怜悯都生不出来。
孩子是无辜的,但这无辜,不该由我来买单。
陆峥搂住林玥安抚,对我说:“苏棠,适可而止。我不想跟你撕破脸。要么接受补偿,要么我们各走各路,你别再纠缠不休。”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钱,递到我面前,“这是一点心意,你先拿着,不够再跟我说。”
我瞥了眼那叠钱,只觉得无比讽刺,抬手就挥了开去。
纸币散落一地。
陆峥的脸色沉下来,正要发作,两个穿着军装的人快步朝我们这边走来。
为首的人亮出证件,目光锁定陆峥。说道:
“陆峥,我们是部队纪检办的,有事需要你协助调查,你跟我们走一趟。”
5.
陆峥脸上的嚣张和不耐烦瞬间被惊慌取代,声音发颤却还强撑着硬气:“你们是谁?干什么的?我没犯事,凭什么带我走?”
为首的纪检干部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刀,亮了亮手中的烫金证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们是部队纪检办的。陆峥,你涉嫌假死骗取烈士荣誉,且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他人同居生子,构成破坏军婚,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要求你配合调查。”
“假死?骗取荣誉?破坏军婚?”陆峥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我,那双眼睛里满是震惊、怨毒和不敢置信,像是要喷出火来,“是你!苏棠!你居然举报我!”
他的声音尖利,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哗然,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王强和几个亲友脸色煞白,想上前又不敢,只能僵在原地。
我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风吹起我的衣角,也吹走了我积压三年的委屈和不甘,我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是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陆峥疯了一样挣扎,被纪检干部牢牢按住肩膀,他只能徒劳地嘶吼,“我当年是有苦衷的!是间谍要挟我!我不消失不行!我也是被逼的!苏棠,我们好歹夫妻一场,你就不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放我一马吗?我给你钱,给你安排工作,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情分?”我轻轻笑了,笑声里带着刺骨的寒意,“陆峥,你假死的那一刻,你搂着林玥生孩子的那一刻,我们之间就没有任何情分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他惨白的脸,扫过瘫在地上痛哭的林玥,字字清晰:“你享受着烈士的荣光,让我替你背负三年的骂名和愧疚,让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夫妻情分?做错事的人,就必须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这是天理,也是国法。”
纪检干部不再跟他废话,拿出手铐,干脆利落地铐住他的手腕。
陆峥剧烈挣扎,手铐摩擦着腕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怨毒和哀求:“苏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撤销举报!我求求你了!”
“带走。”纪检干部冷声下令,拖着挣扎的陆峥就要走。
林玥突然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样扑过来,死死抱住陆峥的腿,哭得撕心裂肺:“不要带他走!阿峥!阿峥你不能走!念安不能没有爸爸!”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瞪着我,眼神里全是恨意,“苏棠!你这个毒妇!你怎么这么狠心!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幸福,你毁了我们的家,你不得好死!”
她的咒骂像泼出去的脏水,溅不到我身上分毫。
我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只觉得可笑。
陆峥被纪检干部强行拖走,嘴里还在喊着我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
林玥瘫坐在地上,抱着怀里哭闹的孩子,哭得肝肠寸断。
周围的亲友们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扶她,一个个低着头,悄悄往后退,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我懒得再看这场闹剧,转身就走。
秋风卷起地上的纸币,哗啦啦地响,像是在为这场荒唐的骗局奏响落幕的乐章。
出老远,还能听见林玥断断续续的咒骂声,
我却只觉得心头一片清明,压了三年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6.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揣着钥匙,去了我和陆峥的婚房。
这是当年部队分给我们的家属房,一室一厅,不大,却盛满了我曾经以为的一辈子的幸福。
三年来,我一次都没敢踏进来过,怕一推开门,那些甜蜜的回忆就会涌出来,把我再次拽进愧疚的深渊。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尘封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早已消散的肥皂香——那是陆峥最喜欢的味道。
屋里的陈设还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我穿着红裙子,笑得眉眼弯弯,陆峥穿着军装,揽着我的肩,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靠窗的桌子上,还放着我当年织了一半的毛衣,毛线球滚在桌角,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我站在门口,定定地看了几分钟,心里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那些曾经让我午夜梦回痛彻心扉的回忆,如今只剩下一片麻木的讽刺。
我挽起袖子,开始收拾东西。我的衣服、我的书籍、我攒的那些粮票和布票,一件件被我装进带来的帆布包里。
收拾到床头柜时,我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
这是陆峥的东西,他以前总说里面装的是部队的机密文件,不让我碰。我当时信了,现在想来,不过是欲盖弥彰。
我找了根细铁丝,几下就撬开了锁。
盒子打开的瞬间,我就冷笑出声。哪里是什么机密文件,全是陆峥和林玥的情书,还有几张偷偷拍的合照。
照片上的两人依偎在一起,笑得一脸甜蜜,日期标注着三年前,正是陆峥牺牲前后。
信里写满了他们的算计:怎么制造被洪水卷走的假象,怎么买通搜救队的人,怎么让林玥的父母把他藏起来,甚至连怎么说服亲友帮他们隐瞒,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陆峥写着:“等风头过了,我就能和玥玥光明正大在一起,苏棠那边,她重情,肯定会守着我的名声过一辈子,不会再嫁。”
字字句句,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插在我曾经的真心上。
可现在,我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得厉害。
我把这些情书和照片一股脑塞进包里,这是陆峥罪证的最好补充。
就在我收拾完,准备转身离开时,敲门声响了。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纪检干部,正是昨天带走陆峥的那两位。
为首的干部敬了个礼,语气严肃却客气:“苏棠同志,我们是部队纪检办的。关于陆峥的案子,还有一些情况需要你配合核实,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我点点头,把帆布包挎在肩上,反手锁上门。
临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那些曾经的爱恨嗔痴,都被我关在了这扇门里,再也不会与我有关。
“走吧。”我淡淡地说,抬脚跟上了纪检干部的脚步。
7.
纪检办的讯问室很简单,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气氛严肃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坐在桌子的一侧,对面坐着两个纪检干部,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准备记录。
“苏棠同志,麻烦你再详细叙述一遍,你是如何发现陆峥假死的,以及你所知道的,关于他和林玥的所有情况。”干部的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情绪。
我从三年前的暴雨天说起,
从林玥哭着骗我说陆峥被困在乱石堆,到我赶到堤坝,陆峥为了推我被洪水卷走,
再到搜救队一无所获,陆峥被追认为烈士,
我被千夫所指,被骂克夫、扫把星,甚至吞安眠药自杀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最后,我拿出那个木盒子里的情书和照片,放在桌上:“这些是陆峥和林玥的来往信件,还有他们的合照,里面详细记录了他们策划假死的全过程,你们可以拿去做证据。”
纪检干部拿起信件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越发凝重。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干部,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混账东西!”
“谢谢你提供的证据,苏棠同志,这些对我们查清案情很有帮助。”为首的干部合上笔记本,语气缓和了些,“陆峥那边,还在负隅顽抗,说他是被间谍要挟,假死是为了保护部队机密,和林玥生子也是意外。”
“意外?”我嗤笑一声,“他和林玥的信件里写得明明白白,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所谓的间谍要挟,不过是他为自己脱罪找的借口罢了。”
就在这时,讯问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玥被一个纪检干部带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凌乱,眼睛红肿得像核桃。
看到我的瞬间,她的眼睛立刻瞪圆了,像是看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她挣脱开干部的手,就要扑过来,嘴里尖利地骂着:“苏棠!你这个贱人!你害了阿峥还不够,还要来这里污蔑他!我打死你!”
两个纪检干部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拦住了她。
“林玥!这里是纪检办,不是你撒泼的地方!”为首的干部厉声喝道,
“我们传唤你过来,是要核实你是否参与了陆峥假死骗取荣誉的策划,以及你是否明知陆峥有配偶,仍与其同居生子!”
林玥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看着桌上的情书和照片,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没有,我没有策划,是陆峥逼我的!”她突然尖叫起来,眼神慌乱,“是他说他爱我,说他会和苏棠离婚,我才跟他在一起的!假死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我看着她,语气冰冷,“那这些信呢?这些照片呢?信里明明写着,你帮他联系了你父母,让他们把他藏在乡下养伤,你还帮他说服了王强他们帮着隐瞒。你敢说这些都是假的?”
林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瘫坐在椅子上,抱着孩子,呜呜地哭了起来,嘴里反复念叨着:“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
我懒得再看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她若不是满心算计,又怎么会和陆峥一拍即合?
纪检干部看着失魂落魄的林玥,摇了摇头,转头对我说:“苏棠同志,今天麻烦你了,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你可以先回去了。”
我点点头,站起身,没有再看林玥一眼,径直走出了讯问室。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轻快了不少。
8.
半个月后,陆峥的案子开庭了。
军事法庭的审判庭庄严肃穆,国徽高悬在正中央,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我作为关键证人,坐在证人席上,看着被法警押解进来的陆峥。
他穿着囚服,头发花白了大半,眼神浑浊,满脸胡茬,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英挺的部队连长的样子?
他一走进来,就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林玥坐在旁听席上,穿着一身黑衣,怀里抱着念安,脸色憔悴,眼神空洞。
她也被提起了公诉,罪名是包庇罪和重婚罪的共犯——她明知陆峥有配偶,仍与其以夫妻名义同居生子,还协助他隐瞒假死真相,包庇他的犯罪行为。
庭审开始了。
公诉人拿出了所有证据:陆峥的笔记本,他和林玥的情书、照片,搜救队队员的证词,亲友们的证言,还有我提供的那些信件。
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将陆峥的谎言撕得粉碎。
陆峥一开始还在狡辩,说自己是被间谍要挟,假死是为了保护部队机密。
可当公诉人拿出证据,证明所谓的“间谍要挟”全是他编造的谎言时,他终于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对着审判长磕头:“我错了!我认罪!我不该假死骗取荣誉!不该背叛苏棠,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苏棠。”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哀求:“苏棠!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原谅我?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你帮我求求情,我不想坐牢。”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过去的情分?早在他策划假死,看着我被千夫所指,看着我差点死在安眠药下的时候,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我站起身,对着审判长,一字一句地说:“审判长,我作为本案的被害人,只希望法律能还我一个公道,还烈士的荣誉一个清白。陆峥的所作所为,不仅毁了我的人生,更玷污了军人的称号,他罪有应得。”
陆峥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看着我,眼神里的哀求慢慢变成了死寂。
庭审进行了三个小时。
最后,审判长敲响了法槌,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审判庭:“经合议庭评议,被告人陆峥,犯诈骗罪(骗取烈士荣誉及相关优抚待遇)、破坏军婚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追缴其非法所得。被告人林玥,犯包庇罪、重婚罪共犯,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我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旁听席上,林玥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抱着孩子瘫倒在椅子上。
陆峥被法警架起来,他没有再看我,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悔恨。
我没有停留,转身走出了审判庭。
9.
从军事法庭出来,我没坐公交,沿着街边慢慢走。
路过以前常去的裁缝铺时,我停下了脚步,玻璃橱窗里挂着几件熨烫平整的衣裙,样式新颖,看得我心头一动。?
回到纺织厂宿舍,我把从旧宅带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那个装着情书和照片的帆布包,被我扔进了煤炉里。
火焰舔舐着纸张,那些不堪的过往化作灰烬,随着烟囱里的烟,消散在晴空里。
当晚,我睡得格外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愧疚,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上班,车间里的姐妹们看我的眼神变了。
从前她们虽不似外人那般骂我,却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同情,如今眼里只剩真诚的笑意。
组长张姐拍着我的肩:“苏棠,都过去了,往后好好过。”我点点头,拿起织针,指尖在丝线间灵活穿梭,心里一片踏实。?
我开始攒钱,除了留够基本开销,其余的都存了起来,想着等攒够了,就去裁缝铺拜师学艺。
每天下班后,我不再闷在宿舍,要么去书店翻看着裁缝相关的书籍,要么去裁缝铺门口,悄悄看老师傅裁剪布料、缝制衣裳。
老师傅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问我:“姑娘,想学裁缝?”我红着脸点头,她便大方地让我进店帮忙打下手,不收分文。?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褪去了往日的阴郁,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
周末的时候,我会去集市买些新鲜的菜,给自己做一顿可口的饭菜;
也会带着攒下的布票,去布店挑一块喜欢的布料,跟着老师傅学做裙子。
第一次做好一条碎花裙时,我穿上它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眉眼舒展的自己,忽然觉得,原来好好生活,这般美好。?
偶尔也会听到关于陆峥和林玥的消息。
听说陆峥在监狱里表现极差,试图上诉被驳回,终究是要在牢里度过漫长岁月;
林玥带着孩子回了乡下,被邻里指指点点,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有人说我心狠,不该把事情做绝,我却只淡淡一笑。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后果自然要自己承担,我没有义务为他们的过错心软。?
年底的时候,我从纺织厂辞了职,在老师傅的帮助下,租了一间小铺面,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裁缝铺。
开业那天,张姐和车间的姐妹们都来捧场,送了我一块崭新的布料,祝我生意兴隆。我给裁缝铺取名“安棠”,取平安顺遂、岁月安然之意,也藏着对自己往后人生的期许。我的手艺慢慢熟练起来,做的衣裳款式好看、做工精细,来店里做衣服的人越来越多。有顾客问我,这么好的手艺,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我笑着答道,以前被困在过去,忘了好好经营自己。
如今想开了,只想守着这家小店,安稳度日。?
又是一年秋风起,和我撞见满月酒那天的天气一样,却少了当年的刺骨寒意。
我的裁缝铺门口摆上了几盆月季,开得热烈绚烂。
我坐在铺子里,给一位大姐量着尺寸,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陆峥、林玥,还有那些不堪的过往,早已成了过眼云烟。
我不再是那个活在愧疚与痛苦里的苏棠,而是能靠自己的双手谋生,能坦然拥抱生活的苏棠。
往后的日子,没有爱恨纠缠,没有流言蜚语,只有安稳与自在,只有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这,便是我想要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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