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终章:龙旗所指
玄极十五年,秋。
金陵城,紫金山巅。
萧宸登临观海台,远眺大江东去。
这座观海台,是工部于玄极十二年为庆祝帝国海军建军十周年而建,汉白玉石阶盘旋而上,台顶可望见长江入海处的水天一线。
此刻,正值黄昏,落日熔金,将整条大江染成一条流动的火焰。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宸没有回头,他知道来者是谁。
“陛下,臣来了。”声音苍老,却依旧洪亮如钟。
萧宸转过身,看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
靖国公郑芝龙,今年已六十有三。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但那双眼睛,依旧如年轻时一般锐利,仿佛能看穿万里波涛。
“靖国公,朕记得,你第一次见朕,是在玄极元年。”
萧宸缓缓道,“那时你说,海疆不靖,国无宁日。朕问你,要多久才能靖平海波。你说,十年。”
郑芝龙微微一愣,随即笑道:“陛下好记性。臣当时说十年,其实心里没底。那时我大夏水师,不过百余艘老旧福船,火炮参差不齐,将士缺乏训练。而西夷船坚炮利,纵横南洋,不可一世。”
“可你做到了。”萧宸指着远方,“不到十年,料罗湾大捷,台湾光复,吕宋惩凶,槟屿立足。如今,从日本海到马六甲,从琉球到爪哇,哪一片海域,不闻我大夏龙旗之声?”
“那是陛下圣明,将士用命。”郑芝龙躬身道,“臣不过一介武夫,侥幸不辱使命。”
萧宸没有接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递给郑芝龙:“这是今日清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你看看。”
郑芝龙展开绢帛,目光迅速扫过,脸色渐渐凝重。
“玄极十五年七月,我南海舰队‘扬威号’、‘镇海号’等六艘战舰,巡航至孟加拉湾,于锡兰(今斯里兰卡)以南海域,遭遇葡萄牙舰队八艘战舰。葡舰见我龙旗,非但不避,反以炮火挑衅。我舰队当即还击,激战两个时辰,击沉葡舰三艘,俘获两艘,余者遁逃。我舰‘扬威号’中弹十余发,伤兵二十三人,无一阵亡。”
郑芝龙读完,沉默良久。
“葡萄牙人,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他缓缓道,“马六甲之辱,他们记了五年。如今,他们从果阿调来了援军,想要试探我大夏的底线。”
“朕已经下旨,命南海舰队增派十艘战舰,前往孟加拉湾巡航。同时,命驻槟屿之威远镇守军,加强戒备。”萧宸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靖国公,你说,葡萄牙人这次试探,是孤注一掷,还是另有图谋?”
郑芝龙沉吟片刻:“陛下,依臣之见,葡萄牙人此举,并非想与我大夏全面开战。他们国力日衰,在远东的据点,不过马六甲、果阿、澳门数处。若与我大夏全面为敌,无异于自取灭亡。他们此次挑衅,更像是……想试探我大夏对西洋航路的态度。毕竟,我大夏舰队,已经出现在了孟加拉湾。那里,一直被葡萄牙人视为自己的后院。”
“后院?”萧宸冷笑一声,“这天下海域,莫非都是他葡萄牙人的后院?郑和下西洋时,锡兰、古里、忽鲁谟斯,哪一处不是我大夏宝船停靠之所?如今我大夏舰队重返西洋,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郑芝龙心中一动,抬头看向萧宸:“陛下的意思是……”
萧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望向西方。夕阳已经沉入江面,天边只剩下一抹绚烂的余晖。他的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格外悠远:
“靖国公,朕问你一个问题。你说,郑和当年,最远到了哪里?”
“回陛下,据《瀛涯胜览》所载,三宝太监最远抵达天方(今阿拉伯半岛)及木骨都束(今索马里一带)。”郑芝龙答道。
“那你知道,天方以西,还有什么吗?”
郑芝龙一愣:“臣……不知。据西洋传教士所言,天方以西,尚有欧罗巴诸国。葡萄牙、荷兰、西班牙,皆出于此。”
“欧罗巴……”萧宸轻声重复着这个词汇,“朕听徐光启说,欧罗巴诸国,虽国土不大,却船坚炮利,技艺精巧。他们能从万里之外,远渡重洋,来到我大夏门口耀武扬威。而我大夏,坐拥万里海疆,却从未有一艘船,驶入过他们的港口。”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看着郑芝龙:“靖国公,你说,这公平吗?”
郑芝龙心头一震。他隐约猜到了萧宸的心思,却不敢贸然接话。
萧宸继续道:“朕登基以来,所做的一切——造战舰、练水师、开海贸、设海关、收台湾、震南洋——都是为了一个目标。那就是,让我大夏的龙旗,飘扬在所有已知的海域。让那些西洋诸国,也尝一尝,被人从海上叩门的滋味。”
“陛下!”郑芝龙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您的意思是……西航?去欧罗巴?”
“有何不可?”萧宸的声音平静如水,“郑和能到天方,我大夏为何不能到欧罗巴?葡萄牙人能来,荷兰人能来,西班牙人能来,我大夏为何不能去?朕已经命科学院,研制一种更适合远洋航行的大型宝船。朕也命人,收集了所有关于西洋航路的资料。朕甚至已经选定了舰队统帅的人选。”
他看着郑芝龙,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靖国公,你老了。朕不忍心让你再远涉重洋。但你的儿子郑克臧,朕记得,今年已经二十有五,自幼随你习武,精通航海,胆识过人。朕想让他,担任这支西洋舰队的统帅。”
郑芝龙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半晌,他才缓缓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陛下……臣,叩谢陛下隆恩。犬子若能得陛下如此信任,实乃郑家三世之幸。”
“起来吧。”萧宸扶起他,“朕不是让你谢恩。朕是让你,帮朕参谋参谋。这支舰队,该如何编成?该走哪条航线?该带哪些货物?该与哪些国家通好?又该如何应对可能的冲突?你是老海上了,这些,你比朕懂。”
郑芝龙站起身,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迅速恢复了那位纵横四海的老将本色:“陛下,若当真要西航,臣有几点建议。”
“说。”
“其一,舰队规模不宜过大,以十至十二艘为宜。过大则补给困难,行动迟缓;过小则不足以震慑宵小。臣建议,以四艘溟渤级为主力,配以六艘青龙级改进型,另加两艘补给船。总计十二艘,载员三千,火炮三百门。此等力量,足以应对任何一支西洋舰队的挑衅,又不至于引起欧罗巴诸国的过度恐慌。”
“其二,航线不宜走马六甲海峡。那里葡萄牙人势力根深蒂固,容易生事。臣建议,走巽他海峡(今印尼爪哇岛与苏门答腊岛之间),绕过苏门答腊,直接进入孟加拉湾。然后沿印度东海岸南下,经锡兰,抵印度西海岸的古里(今科泽科德)。古里乃郑和当年多次停靠之地,当地人对大夏尚有记忆,可作补给休整之所。”
“其三,货物方面,以丝绸、瓷器、茶叶为大宗,辅以漆器、铜器、纸张。西洋诸国,对这些货物需求甚大。同时,可携带一些西洋人感兴趣的奇物,如罗盘、火器、望远镜等,作为馈赠或交易之用。回程时,则采购西洋的火炮、钟表、玻璃器皿、天文仪器,以及各种珍稀植物种子。”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使节。”郑芝龙的声音变得郑重,“陛下,此行不仅是一次贸易远航,更是一次宣威之旅。臣建议,选派一位精通西洋语言、熟悉西洋事务的官员,作为钦差正使,随舰队前往。他的任务,是代表陛下,与沿途各国君主会面,递交国书,申明我大夏愿与各国和平通商、共利共赢之意。若遇挑衅,则展示我大夏兵威,绝不退缩。”
萧宸听完,久久不语。他望着远方已经暗下来的天际,眼中闪烁着深邃的光芒。
“巽他海峡……古里……欧罗巴……”他轻声重复着这些地名,仿佛在品味它们的重量,“靖国公,你说,这一去,要多长时间?”
“若顺风顺水,一年可抵古里。再往西,过阿拉伯海,入红海,或绕好望角,则需视季风而定。臣估计,往返一次,约需两至三年。”
“两三年……”萧宸轻叹一声,“朕今年四十有五。若此行顺利,待舰队归来,朕当已年近半百。朕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多少次这样的远航。但朕知道,只要开了一个头,后来者就会源源不断。总有一天,我大夏的商船、战舰,会像当年郑和的宝船一样,遍布四海。总有一天,那些西洋诸国,会习惯看到龙旗飘扬在他们的港口之外。”
他转过身,看着郑芝龙,眼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靖国公,朕决定,这支舰队,命名为‘长风舰队’。取‘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之意。朕会亲自为它送行。”
郑芝龙再次跪倒:“臣,代犬子及全体将士,叩谢陛下!”
萧宸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点点,银河横贯天际,如同一幅巨大的海图,铺展在苍穹之上。
“靖国公,你看那银河。”萧宸轻声道,“像不像一片大海?”
郑芝龙抬头,看着那璀璨的星河,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朕小时候,听太傅讲《庄子》,其中有句话,朕一直记着:‘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
萧宸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悠远:“朕觉得,我大夏,就是那条鲲。如今,已经化而为鹏,振翅欲飞。这四海八荒,便是朕的南冥。朕要让这鹏鸟,飞遍所有已知的海域,让所有未知的海域,都变成已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这,仅仅是开始。郑和未竟的航程,朕来续写。大夏的海洋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夜风呼啸,吹动萧宸的衣袍。他站在观海台上,身影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在他身后,是绵延的金陵城,是广袤的大夏疆土。在他面前,是奔流的大江,是浩瀚的海洋,是那充满未知与无限可能的,星辰大海。
远处,长江入海口,几点渔火闪烁,如同大海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位心怀寰宇的帝王。
碧海长鲸,已破浪而出。而它前方的航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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