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死亡之雨
拒马原的溃败,像一场冰冷刺骨的寒流,不仅瞬间冻结了“北伐军”残存的斗志。
更以惊人的速度,携着无边的恐惧与绝望,向南席卷,狠狠撞在了神京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上。
撞得整个朝堂死寂无声,撞得赵崇呕血三升,撞得萧珏面无人色,也撞得侥幸逃回、却已如同惊弓之鸟的秦王萧锐和晋王萧铭,彻底闭上了争雄的野心,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无尽后怕与深深蜷缩。
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缴获的旌旗、印信被萧宸当做嘲讽的礼物送回,更是将“朝廷”最后一丝颜面,无情地踩进了泥泞里,还狠狠碾了几脚。
神京城内,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达官贵人们开始悄悄转移家产,富商巨贾闭门不出,寻常百姓则麻木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一种大厦将倾、末日降临的窒息感,笼罩了这座古老的帝都。
然而,对于寒渊,对于萧宸而言,拒马原的胜利,只是拔除了眼前一只嗡嗡叫的烦人苍蝇,清除了南下道路上第一块,也是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北地的基业需要消化,新得的幽州需要稳固,渤海的水师需要壮大,南方的乱局……更需要他投以更深远、更冷静的目光。
萧宸没有乘胜南下,直取神京。
那并非畏惧,而是更加高明的战略考量。
神京如今就是个内部矛盾重重、随时可能自爆的火药桶,且城高池深,强行攻打,纵然能下,也必付出惨重代价,更会过早地将自己推到天下诸侯的对立面,成为众矢之的。
他需要时间,让神京自己在恐惧和猜忌中继续腐烂;他需要时间,让新附的幽州真正融入北地体系;他更需要时间,观察南方混战的局势,寻找最合适的介入时机。
于是,靖北王的兵锋,在饮马拒马河、俯瞰中原之后,出人意料地,又缓缓收了回去。
大军主力分批撤回幽州、北境休整、补充,只留下必要的警戒部队和游骑,控制着幽州南境的关键隘口,如同沉默的巨兽,收回了利爪,却依旧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南方的纷乱。
但,这不代表萧宸就此偃旗息鼓,高枕无忧。
相反,他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在休养生息的同时,开始编织一张更大、更密的网。
他的目光,投向了南方,投向了那片同样烽火连天、却暂时被“北伐”惨败震撼得有些失声的战场——吴楚之争。
吴王与楚王萧镇,为了争夺江淮富庶之地,已鏖战半年,双方互有胜负,战线犬牙交错,谁也奈何不了谁,但战争带来的破坏和民怨,却在急剧累积。
两王后方都不算稳固,吴地世家大族对萧锐的横征暴敛早已不满,楚地内部也有强藩蠢蠢欲动。
更重要的是,无论是吴王还是楚王,都对北方那位新近崛起的巨擘,充满了忌惮与猜疑。
拒马原二十万大军一朝覆灭的消息传来,更是让两王脊背发凉,寝食难安。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来自北方的使者,悄然渡过了淮河,分别出现在了吴王萧锐和楚王萧镇的王府之中。
使者带来的,不是战书,也不是檄文,而是一封以靖北王萧宸个人名义书写的、措辞平和甚至略带恳切的书信。
信中,萧宸“痛心”于中原板荡,黎民涂炭,“感慨”于宗室内讧,骨肉相残。他表示,自己虽僻处北疆,亦是大梁宗室,不忍见江山破碎,百姓流离。
故而“冒昧”建言,愿以“宗亲”身份,为吴、楚二王说和,提议双方罢兵休战,以淮水为界,各守疆土,使生民得以喘息,江淮重现安宁。
信末,萧宸甚至表示,若二王有意,他愿在徐州设下“薄酒”,邀二王“共商国是”,探讨“止戈息兵,共扶社稷”之可能。
这封信,如同一块投入滚油中的冰块,瞬间在吴、楚二王的宫廷中,激起了剧烈而复杂的反应。
罢兵休战?以淮水为界?
萧宸来做和事佬?
还要在徐州“共商国是”?
开什么玩笑!谁不知道你萧宸狼子野心,刚刚吞了幽州,灭了二十万朝廷大军,现在把手伸到江淮来了?还“共扶社稷”,社稷早就被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撕碎了!
这是吴王和楚王的第一反应,惊怒交加,觉得萧宸此举简直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凭什么来调停?他有什么资格?这分明是假借调停之名,行插手江淮、渔翁得利之实!
然而,惊怒之后,却是更深沉的疑惧和算计。
拒绝?当然可以。
但拒绝之后呢?继续打下去?双方早已筋疲力尽,国力损耗严重,再打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甚至让内部反对势力或第三方有机可乘。
更重要的是,如果断然拒绝,会不会激怒北边那头刚刚展示过獠牙的猛虎?
萧宸万一以此为借口,挥师南下,介入江淮战事,以他新胜之威,北地铁骑之锐,他们谁能抵挡?
到时候,恐怕就不是以淮水为界的问题了,而是江淮之地,乃至身家性命,都要改姓了!
接受?更是心有不甘,且隐患无穷。罢兵休战,意味着承认现状,意味着之前半年的仗白打了,无数钱粮兵马白白消耗了。
以淮水为界,是否能真正维持稳定?萧宸的“调停”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条件?他去徐州“共商国是”,会不会是鸿门宴?
就算不是鸿门宴,让他这个第三方强势介入江淮,以后吴楚之事,岂不是都要看他的脸色?
两难。真正的两难。
吴王在王府中暴跳如雷,砸碎了心爱的玉镇纸,大骂萧宸“欺人太甚”、“假仁假义”,但咆哮之后,却是挥退左右,独自一人对着地图,脸色阴晴不定地沉思了整整一夜。
楚王萧镇则相对阴沉,他召集心腹谋士,闭门密议。
有人主张强硬拒绝,联合南方其他势力,共抗北疆;有人则认为不妨虚与委蛇,假意答应,拖延时间,整顿内务;还有人觉得,或许可以借此机会,试探萧宸的真实意图,甚至……祸水东引?
而在两王宫廷之外,在饱受战火摧残的江淮大地上,萧宸的这封“劝和信”内容,不知被谁有意无意地泄露了出来,并且迅速传播开来。
对于挣扎在死亡线上的百姓、对于厌倦了无休止征战的士兵、对于生意凋敝的商人来说,这封信,不啻于黑暗中看到的一丝微光。
“罢兵休战?以淮水为界?”
“靖北王愿意调停?”
“要是真能不打仗了……该多好啊……”
“听说北边在靖北王治下,百姓能吃饱饭,不用担惊受怕……”
“要是靖北王能来管管咱们这儿就好了……”
类似的窃窃私语,在坊间,在乡野,在溃兵的营地里,悄悄流传。
尽管声音微弱,尽管很快被官府的弹压和战争的喧嚣所掩盖,但就像一颗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民心,在渴望和平与安宁的绝望中,开始发生极其微妙、却影响深远的倾斜。
萧宸没有派出大军,没有发出一兵一卒。
他只是写了一封信,一封看似平和、甚至有些“多管闲事”的信。
但这封信,就像一把精准的离间软刀,又像一颗投入浑浊池塘的石子,在吴、楚之间,在江淮大地,激起了层层叠叠、难以平复的涟漪。
它让吴、楚二王陷入了是战是和的艰难抉择,加剧了他们的猜忌与矛盾;它动摇了前线军队的士气;它更在江淮百姓心中,埋下了一颗“北疆或许才是希望”的种子。
这封信的威力,某种程度上,甚至超过了拒马原的一场大胜。
因为刀剑只能摧毁肉体,而话语和谋略,却能搅乱人心,分化敌人,不战而屈人之兵。
镇北城中,萧宸听完了夜枭关于吴楚两地反应的密报,脸上并无多少得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
“王上,吴王、楚王似乎都犹豫不决,但也没有断然拒绝。江淮民间,对您的信,颇有……期待。”韩烈斟酌着词汇。
“犹豫就好。”
萧宸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淮水那条蜿蜒的蓝线上,“他们要的不是我的信,是一个台阶,一个体面结束这场无意义消耗战的借口,也是一个……观察我,试探我,甚至利用我的机会。”
“那徐州之约?”王大山瓮声问,“咱们真去?会不会有诈?”
萧宸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徐州”的位置,摇了摇头:“去,为何不去?但不是现在。现在去,他们怕我,也怕彼此,谈不出什么。等他们打得更累一点,内部更乱一点,百姓更苦一点,我们再提徐州之约不迟。”
他转过身,目光幽深:“这封信,是颗种子。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浇浇水,施施肥,让它在吴王、楚王心里,在江淮百姓心里,慢慢生根,发芽。等它长成参天大树,足以遮蔽一方的时候,才是我们南下,摘取果实的时候。”
“那神京那边?”慕容雪清冷的声音响起。
萧宸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冰冷而讥诮的笑意:“赵崇经此一败,已是风中残烛。秦王、晋王废了。太子……冢中枯骨而已。让他们在恐惧和猜忌中,自己慢慢腐烂吧。我们的刀子,要磨得更亮,但要砍向更该砍的地方。”
他不再看南方那片纷乱的舆图,而是将目光投向东方,那里是浩渺的渤海。
“水师,怎么样了?”
“回王上,”韩烈精神一振,“郑统领来信,新下水的两艘‘怒涛级’炮舰已形成战力,水兵操练精熟。渤海之上,已无敢撄我锋者。只是,郑统领请示,是否可择机南下,巡弋黄海,甚至……东海?”
萧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如同寒渊之水,深不见底,却又蕴含着无匹的力量。
“告诉郑沧,不鸣则已,一鸣,必要惊人。渤海,是我们的澡盆。而大海,远比澡盆辽阔。让他继续操练,等候命令。东风,就快来了。”
离间软刀已出鞘,虽未染血,却已让敌人心神不宁,内患滋生。
而更锋利的真实刀锋,正在鞘中鸣响,等待着那个最佳的、足以改变整个天下格局的时机。
北地的狼,在舔舐爪牙,目光冷静地巡视着自己的领地,并望向更远的、充满血腥与机遇的猎场。
而南方,那被战火和猜忌撕裂的土地上,新的变数,正在无声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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