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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困兽犹斗


神京,雍王府。

昔日门庭若市、往来皆显贵的雍王府,如今门可罗雀。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御赐的“雍亲王府”金匾蒙着一层薄灰,在腊月的寒风里显得黯淡无光。

两只石狮子依旧蹲踞两侧,却仿佛失了神采,只余下空洞的眼眶,漠然望着门前冷清的街道。

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积了薄雪的石阶上,无人清扫。

府内,同样一片沉寂萧索。

回廊下悬着的宫灯早已熄灭多时,假山池塘结了层薄冰,残荷枯槁,了无生气。

下人们个个屏息凝神,走路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令人不安的气息,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沉闷的死寂。

王府正堂,地龙烧得并不旺,带着一股节省炭火的寒酸。

四皇子,雍王萧景,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外头连件大氅都没披,手里捏着一份边角已经磨损的邸报抄本,目光落在上面,却又似乎穿透了纸张,不知看向了何处。

他比在北边时,清减了许多,脸颊微微凹陷,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嘴唇紧抿着,原本尚算温润的气质,如今被一种深重的疲惫、不甘,以及竭力压抑的愤懑所取代。

那份邸报抄本,是昨日才辗转送到他手上的,上面用平淡到近乎冷酷的文字,记述了朝廷的最新“政令”——无非是些安抚流民、整饬吏治、申饬边将之类的空话。

真正的要闻,一个字也无。但字里行间,却处处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他知道,就在这神京城里,不,就在离他这王府几条街外,他的大哥、二哥、三哥,正为了那张冰冷的龙椅,撕扯得你死我活。

神策军、金吾卫、五城兵马司……那些他曾以为属于朝廷、属于父皇的兵马,如今正被他们瓜分、调动,剑拔弩张。

朝堂之上,每日都在上演着比市井泼妇更不堪的攻讦与谩骂。

而他,曾经被父皇寄予厚望,派往北境督练边军、兼领兵部侍郎,手握圣旨,肩负着制衡老七、宣示皇权使命的四皇子,雍王萧景,此刻却像个局外人,不,像个弃子,被遗忘在这座日渐冷清的王府里。

不,不是遗忘。

萧景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弧度。

是刻意地排斥,是冰冷地无视。太子需要他表态支持正统吗?或许需要,但太子更怕他这个同样有皇子名分、且曾手握“督边”名义的兄弟,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分一杯羹,或者倒向秦王、晋王。

秦王和晋王呢?他们眼中只有彼此和太子这个靶子,何曾正眼看过他这个“文不成武不就”、失了圣眷、手中无兵无权的四弟?

“呵呵……督练北境边军……兼领兵部侍郎……”萧景低声喃喃,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邸报粗糙的边缘,直到将那一角揉成了碎屑。

“圣旨?皇命?如今在那些人眼里,怕是还不如茅厕里的厕纸。”

他想起了离京北上时的风光。

父皇在紫宸殿亲自勉励,母妃在宫中垂泪叮嘱,朝臣们或羡慕或嫉妒的送行,那明黄色的圣旨,那沉甸甸的印绶……何等煊赫,何等重要!

仿佛他真的成了帝国在北方的擎天之柱,肩负着调和边将、稳固疆防的重任。

然后呢?是镇北城那场盛大得刺眼、逾越规制到令人心寒的婚礼。

是萧宸那看似恭敬、实则疏离淡漠的态度。

是寒渊上下对他这个钦差客气而周到的软禁。

是他试图插手军务、了解内政时遇到的那些不软不硬的钉子。

是他安插的几个人手,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消失或倒戈。

是他传递回神京的密报,如同石沉大海,了无回音。

他就像一颗被投入寒潭的石子,除了最初那点微澜,什么都没能改变。

不,或许改变了,那就是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北方那片土地,已经彻底姓“萧宸”了。

他带去的那点皇权威仪,在寒渊铁骑和北地民心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薄冰。

再然后,是父皇病重昏迷的消息传来。

那一刻,他如遭雷击。

不是为父皇的病情,而是为自己骤然崩塌的倚仗。

他的一切权力、使命、光环,都源于父皇的那道圣旨,源于父皇还在位这个事实。

父皇一倒,他这个“钦差”,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他几乎是仓皇地、秘密地离开了北境,甚至没敢惊动萧宸,只留下一个回京述职的含糊借口。

一路疾驰,心中充满了惊惶与不甘。他以为回到神京,回到权力的中心,总能找到自己的位置,总能做点什么。

可他错了。大错特错。

神京,早已不是他离开时的神京。

太子、秦王、晋王,如同三头饥饿的猛兽,早已将这座都城视为自己的猎场。

他这个失势的、没有爪牙的雍王,连分一杯残羹冷炙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求见太子,东宫的门房客气而疏远地告诉他太子殿下监国,日理万机,无暇接见。

他想拜会秦王,秦王府的幕僚打着哈哈,说王爷偶感风寒,不便见客。

他想联络晋王,晋王倒是见了他,但开口就是“老四啊,不是三哥说你,你这趟北边差事办得可不咋地,让老七那小子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话里话外,尽是奚落和拉拢,想让他去指证太子或秦王的“不臣之举”,为他晋王的大业添砖加瓦。

他萧景,何时沦落到需要向这些粗鄙武夫摇尾乞怜了?他心中那点身为皇子的傲气,被现实碾得粉碎。

他也曾暗中联络过一些旧日交好、或曾受过他恩惠的朝臣,想探听消息,或者寻个出路。可那些人,要么避而不见,要么言辞闪烁,要么干脆倒向了某位皇子。

世态炎凉,莫过于此。

他现在就是一团瘟疫,谁沾上,都可能被太子、秦王、晋王视为敌对。

他手中那点可怜的、关于北境的情报,在神京这滔天巨浪面前,连朵小水花都算不上。

“王爷,”一个苍老而恭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是老太监福安,萧景的贴身内侍,从潜邸时就跟着他,是这府里少数几个还忠心耿耿的老人了。

“何事?”萧景没有抬头,声音有些沙哑。

“王府的用度……内务府那边,又克扣了三成。说是如今各处都要用钱,宫中用度也减了,让王爷……体谅。”福安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懑和无奈。

体谅?萧景冷笑。

是太子?还是秦王?或者晋王?无非是看准了他失势,故意折辱,逼他表态,或者逼他滚蛋。

他这雍王府,如今怕是连一些得势的勋贵府邸都不如了。

“知道了。”

萧景摆了摆手,语气疲惫,“让账房……先紧着用吧。下人们的月例,也……减半。”

“王爷……”福安眼眶一红。

“下去吧。”萧景打断他,不想再看老仆眼中的悲戚。

福安默默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萧景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

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是离京时,母妃含泪却充满期盼的眼神;是初到镇北城,看到那支军容整肃、杀气腾腾的寒渊铁骑时的震撼;是萧宸大婚时,万邦来贺、气吞山河的威仪;是神京街头,那些甲士冰冷警惕的眼神;是太子、秦王、晋王那或虚伪、或轻蔑、或贪婪的嘴脸……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弯下了腰。

好半晌,才平复下来,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有一抹刺眼的猩红。

他看着那抹血红,眼神先是茫然,随即变得空洞,最后,一点点凝聚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的火焰。

他不甘心。

他是皇子,是雍王,是曾被父皇寄予厚望,派往北方制衡强藩的钦差!

他怎么能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困死在这座冰冷的王府里,眼睁睁看着那群蠢货把江山搅得天翻地覆,然后或许在某一天,被某个胜利者像清理垃圾一样清理掉?

他要出去,他要做点什么,他必须做点什么!

可是……出路在哪里?

投向太子?那是自取其辱,太子自身难保,也不会真正信任他。

投向秦王或晋王?那是与虎谋皮,事成之后,免不了鸟尽弓藏。自己单干?要兵没兵,要将没将,要钱没钱,拿什么单干?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死死盯住北方。那个方向,是镇北城,是萧宸。

一个疯狂的、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孤注一掷的念头,如同毒蛇,悄然钻入他的脑海,并且迅速滋长,缠绕住他全部的心神。

老七……萧宸……

这个曾经他需要去“督练”、“制衡”的七弟,这个如今稳坐北方,虎视眈眈的靖北王。

他手中,或许有萧宸需要的东西。

不是兵马,不是钱粮,而是名分,是大义,是能让他南下介入,“名正言顺”的东西!

太子是正统,秦王晋王是叛逆。

但如果……如果“正统”出了问题呢?

如果太子“德不配位”,甚至“昏聩无能,致使朝纲崩坏”呢?

如果他这个同样流淌着萧氏血脉、曾受父皇重托的雍王,站出来指证太子失德,甚至……拿出一些“证据”,证明太子早已不堪为君,甚至对父皇不孝不忠呢?

再如果,他愿意以“先帝血脉”、“皇室正统”的身份,“请求”或“承认”靖北王萧宸,以“清君侧”、“正朝纲”、“扶保社稷”的名义南下呢?

萧宸缺的,不就是这样一个能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的“大义”名分吗?他自己扯旗造反,那是乱臣贼子。

但如果是“受皇室成员恳请”、“为肃清朝纲、平定叛乱”而兴兵,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至少,在道义上,他能站得住脚,能争取到一部分中间派,甚至能分化太子、秦王、晋王的势力!

而他萧景,要的也不多。

一个“监国”的名义?一个“摄政王”的头衔?或者,裂土封王,永镇一方?

总好过现在这样,被困死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无声无息地腐烂掉!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热,烧得萧景浑身发抖,眼中布满血丝。

他知道这很冒险,是与虎谋皮,甚至可能被萧宸利用完后一脚踢开。

但他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等待他的,要么是在神京的乱局中被碾碎,要么是像现在这样慢慢被遗忘、被折磨至死。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赌萧宸的野心,赌萧宸需要他这块“招牌”,赌那一线生机!

萧景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空旷冰冷的书房,最后,落在了书架最底层,一个蒙尘的檀木盒子上。

那里面,是几件他从北境带回来的、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其中有一枚,是离开镇北城前,某个曾受过他小恩惠的寒渊底层文吏,偷偷塞给他的,说是“留个念想”。

那是一枚很普通的北地产的狼牙,用红绳拴着。

那个文吏当时眼神闪烁,只说“王爷日后若有什么寻常物件想送回北地把玩,或许……可以试试西市胡记皮货行,他们常走北边商路”。

当时萧景并未在意,只当是下属的奉承。此刻,这枚冰冷的狼牙,在他眼中,却仿佛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胡记皮货行……北边商路……”萧景低声重复着,手指紧紧攥住了那枚狼牙,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扶住桌子才站稳。他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眼中的迷茫和颓丧渐渐被一种混合着绝望、疯狂与算计的决绝所取代。

“福安!”他朝门外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变形。

老太监慌忙推门进来:“王爷?”

“更衣,”萧景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脊背,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亮得骇人,“备车,去西市。本王……要去散散心,买几张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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