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一个用拳头,一个用脑子
顾淮平姐弟俩回大西北兵团有一段时日了。
临别时顾淮平随口提过一嘴,西北驻地附近有一处废弃的重型机械厂库房,里面堆着大量报废的履带钢和特种钢管。
当地人不识货,全当废铁搁着。
顾淮安当时就叮嘱他到了之后盯紧那批东西。
后来又拍了个电报过去,说明了总军区的命令,需要这批军工材料。
所以现在打加急长途回来,俩人第一反应不是“出了什么事”,而是“该来的果然来了”。
“走。”沈郁拔腿就走。
顾淮安一把捞起铁架子上的外套,大步跟了上去。
两人快步赶到军区总机室。
接线员看见顾淮安进来,站起身:“小顾团,西北建设兵团二分部驻地的加急电话,在线上挂着呢,一号隔音间。”
顾淮安点头,大步跨进隔音间,拿起桌上的话筒。
沈郁跟着走进去,顺手关严了门,把耳朵凑了过去。
“喂?我是顾淮安。”
电话那头杂音很大,滋啦啦的电流声里混着顾淮平的声音传过来:“哥,我是淮平,出岔子了,那批钢管被扣了。”
顾淮安眉心压了下去。
“慢慢说。我不是让你拿着陈老批的单子去提货吗?谁敢扣总部机关点名要的料子?”
“后勤部的头儿!”
顾淮平在那边咬牙切齿,气得直喘粗气,“我拿着调拨单去废弃机械厂拉东西,结果到那一看,库房的大铁门让人用电焊焊死了!”
“地方军敢扣总部的料子?”
“这里是西北,山高皇帝远,我找过去理论,他说这是他们防区的废旧物资,不认咱军区开的条子。他还说……”
顾淮平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他放出话来,说想要这批钢材也行,拿一千套睡袋来换。少一个睡袋,他就让炼钢厂把这批特种钢拉走,全回炉化了炼铁锅。”
砰的一声,顾淮安一脚踹在桌腿上。
“敲竹杠敲到老子头上来了。”顾淮安气笑了,“大西北风沙漫天,干旱少雨,要什么防潮防水睡袋?”
沈郁站在一旁,听明白了。
上次顾淮平就说过,他和顾瑶芳能批假回京,全靠上面听说了那睡袋在南方前线立了大功,觉得顾家有门路。
消息传到西北,就变了味儿了。
这是被惦记上了。
四千多公里外的西北要防潮睡袋,绝不是为了战备。
顾淮安也是这想法。
冷声对着话筒说:“一千套睡袋,黑市上能换多少东西?分明是看咱们油水大,故意截胡拿去倒卖!拿着一堆废铁,空手套白狼!”
顾淮平急问:“那钢材就在库房里扔着,真要让他拉去炼铁锅,咱们的枪怎么造?要不我带几个战友半夜去把锁砸了?”
“砸个屁!那叫破坏军事设施!”顾淮安训斥道,“这事你别管了,盯紧那几道门,别让他真给熔了就行,剩下的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睡袋和枪套已经把京区被服厂和互助组都排满了。
南方战事吃紧,第一批一万个帆布枪套刚走完生产流程进入质检环节,睡袋也在赶工。
工人们连轴转了快半个月,孙旺财天天睡在车间里,唐映红那边的军嫂们脚踏缝纫机踩得腿都在抖。
这是真刀真枪要人命的供给线,拖延一天都不行。
哪怕她现在舍了面子去找行署高专员再批点细棉布和黄铜拉链的指标,那也得有机器和人手来做。
方佳那边的人情牌不能打得太频繁,用一次少一次。
互助组也就那八十台老式缝纫机,人休机不休,榨不出多余的产能了。
更何况,五号库房那边现在的重磅帆布存货一寸都多不出来。
她自己定的规矩,进出都要对得上数。
这时候如果自己开口说要额外挤出一千套睡袋的料子,第一个不答应的就是魏恒。
“这帮孙子,还是太闲了。”顾淮安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
沈郁面无表情:“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千套睡袋,要是真动了心思想卖进黑市,那主任下半辈子都不愁了。”
而且倒卖也只是他们猜测,没有证据,也不归这边管。
最关键的是,一个管后勤的敢拿军工物资坐地起价,还敢放话威胁把特种钢回炉炼铁锅,他背后有人授意。
“不能给。”顾淮安把烟拿下来扔在桌上,“给了就是肉包子打狗。”
两人走出总机室。
外面寒风呼啸,顾淮安推过停在墙根的自行车,长腿一跨跨上车座。
“上来。”他偏头示意。
沈郁侧身坐在后座上,骑出一段路,周围没人了,顾淮安单手扶把,另一只手往后一捞,拉住沈郁的手往自己军大衣的兜里揣。
“手凉成这样,手套呢?”
“刚才着急,忘车间了。”
顾淮安哼了一声,没说话,但手攥得更紧了。
沈郁感觉到他的拇指在自己的手背上蹭了一下。
说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
后座上没有挡风的地方,她的鼻子和耳朵都冻红了,只有被他揣在兜里的那只手是暖和的。
沈郁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向阳大队见他。
那时候他们还是两个各怀鬼胎的人。
一个想利用对方的身份洗清名声,一个为了躲麻烦想把刺头顺回家当媳妇儿。
谁也没想到,走着走着,就走到今天了。
“这事不归你操心。”
顾淮安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他敢卡老子的料子,我明天就去找陈老。我就不信陈老一道命令下到大西北,他敢不放行。”
“没用。”沈郁直接泼冷水。
“立项书上写的打样用钢是从军区自己的库存调拨的,西北那批钢材本来就不在这次陈老批的单子里,最多算是我们想提前存储的战略物资。”
“陈老的命令下去,那边有的是借口拖延。今天说暴风雪封路,明天说车辆抛锚。样枪还没出来又要折腾这些事,陈老只会觉得我们办事不力。”
顾淮安捏紧了刹车。
自行车停在老槐树底下,顾淮安转头看着沈郁:“真给他一千套?”
沈郁点头:“给。他想要,就成全他。”
顾淮安挑眉,这可不像沈郁的行事作风。
沈郁从不做亏本买卖。
从清河县到京城,从废品站到被服厂,从互助组到联合攻关小组,她出的每一分钱、花的每一分精力,最后都会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这睡袋可没那么好拿。”
沈郁松开他的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倒卖军需是吃枪子的罪名。他既然把脖子伸出来了,我不给他来一刀,都对不起他敲竹杠的胆子。”
顾淮安乐了。
他就知道。
他们两个在这一点上是一模一样的,都是骨子里带着攻击性的人。
区别在于他喜欢用拳头,她喜欢用脑子。
“媳妇儿,说来听听。”
沈郁看了他一眼。
寒风里,顾淮安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她在心里计算了一下。
一千套这个数不大不小,大到足够让人铤而走险,小到不至于惊动上面。
这说明对方不是莽夫,是算过账的。
算过账的人,胃口就不会只有这一次。
“一千套睡袋,肯定是要走正规军需调拨的程序。我去找李向党,让他开一张物资支援大西北兵团的调拨单。”
顾淮安点了下头,示意她继续。
“这批货上了火车,一路运到西北,他肯定会放在军区仓库,再想办法分批转移去黑市倒爷手里。”
顾淮安瞬间懂了。
对方既然敢这么干,就说明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一千套睡袋到了手,就不可能老老实实地搁在仓库里积灰,肯定会迫不及待出手。
“行啊,老子手底下别的不多,能神不知鬼不觉摸到他老巢的兵有的是,装作南边来的倒爷,绝对认不出来。”
那些说话带一嘴两广腔的崽子们,往西北的黑市上一混,浑然天成的倒爷。
“就是这个意思。”沈郁眼睛一亮,“睡袋一到西北,你的人跟着就到,就在当地盯着。等他自己动手转移物资的时候,装作闻着味儿来的买家,主动上去接头。”
顾淮安接上她的思路:“价钱出高点,让他觉得遇到了肥羊,这样他会更大胆。”
贪心的人最怕的不是被人查,是被人抢。
碰到个冤大头,反倒会加速出货。
如果没有倒卖这回事,就算西北用不上这睡袋,也能当他们京城军区响应上级号召、主动支援兄弟部队的政治觉悟。
但如果他真敢收钱交货,那就直接人赃并获,当场把他按死。
到时候他落网了,那个护着他的也得跟着吃挂落。整个二分部都得大地震,谁还敢管那批废铁?
顾淮平直接带人拉走,没人敢放半个屁。
顾淮安盯着沈郁。
天寒地冻的,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顾淮安喉结滚了一下,凑过去就在沈郁嘴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你有病吧!”沈郁被他突袭,嫌弃地一把推开他,“大冷天的当街耍流氓,你脑子里进西北风了?”
顾淮安舔了下嘴唇,“老子就喜欢看你算计人的样子。心够黑,手够狠。”
沈郁面无表情地擦了一下嘴唇。
顾淮安忽然叫了她一声:“诶,你说当时老子要没把你带回驻地,你是不是得记恨我?”
沈郁偏了一下头,没说话。
穿到这本破书的第一天就被人泼脏水了,但她相信凭她的脑子,在哪个年代都饿不死。
没有顾淮安,她也能活下去。
就是或许活得没有这么痛快。
没有人给她撑腰的时候她能自己撑,但有人心甘情愿地挡在前面的感觉,确实不一样。
“赶紧走,冷死了。”她把手重新塞回顾淮安的兜里。
顾淮安哈哈一笑,长腿一蹬,自行车重新起步。
迎着冷风,顾淮安的声音里带着狂妄:“今晚我就把人叫来,调拨单你去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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