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同命鸳鸯
总院尽头的水房里,沈郁卷起袖子,那块从废品站淘来的帆布泡在肥皂水里,已经被她用板刷来回搓洗了不下三遍。
陈年的油泥洗净后,这块帆布终于露出了原本死气沉沉的军绿色。
经纬线咬得极紧,沈郁伸出指头在布面上弹了两下,“梆梆”的响。
这厚度不仅防风防雨,耐磨程度更是绝对过硬。这几块钱花得实在是不冤。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声音停在了水房门口,半天没动静。
沈郁直起有些酸痛的腰,甩了甩手上的水沫。
回过头,一个戴着口罩的小护士正端着个托盘站在水房门口。
一碰上沈郁的目光,那双眼睛立刻就慌乱地往旁边躲闪,似乎有些忌惮沈郁,迟迟不敢往水房里面迈一步。
“同志,我这儿洗完了,池子给你腾出来。”
沈郁随手把湿淋淋的帆布拧成麻花,扔进脸盆里。
小护士吓了一跳,赶紧连连摆手,快步上前把托盘递过来。
“沈……沈同志,您误会了。这是您刚才在前台要的东西。徐主任特意交代的,这些都是咱们科室后勤能找到的最好的家什,您先用着,不够我再去库房拿。”
这托盘里放着一把大号剪刀,几卷军用级的粗棉线,还贴心地配了几个黄灿灿的顶针箍,大中小号全齐了。
沈郁挑了挑眉。
顾家目前为止还没正儿八经地对外公开承认过她这个媳妇儿,那些家属们都敢明里暗里地拿话挤兑她。
但这些在总院里摸爬滚打的人精们,消息远比外人灵通,早把这股风向给摸得透透的了。
她沈郁可是跟着南方前线战区的运输专机,一路跟着顾淮安这个大功臣的担架直接落地的。
到了总院以后,顾司令更是当着那么多将领的面金口玉言,直接把她按在了这间高干特护病房里。
再加上武装部的赵部长亲自拿着条子来找她。
这哪是借剪刀,这分明是趁着顾家人还没彻底闲下来的时候,先一步跑来送投名状了。
“劳驾替我给徐主任带句话,就说我谢谢他的关照。”
沈郁把东西拿过来,端起盆往回走。
别人上赶着敬过来的一尺,她自然会坦坦荡荡地接下。
人情这东西,你来我往才能越绑越紧。
端着东西回到病房,门刚推开一条缝,沈郁的脸就沉了下来。
顾淮安根本没老实待着。
徐主任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平躺静养,这人偏不听。
他现在是能靠着,就绝不躺着,病号服扣子也不系,敞胸露怀的,嘴里竟然还斜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这就准备干上了?”
顾淮安叼着烟笑,“老子还以为你去废品站,是专程给周扬那傻小子相面去了。”
沈郁没搭理他话里的酸味,直接走过去,伸手就捏住他嘴上那根烟抽了出来。
“老子又没点火,你至于的吗?”顾淮安下巴被带得一偏,没好气地瞪她。
“你那眼睛要是不好使,我一会儿就去眼科也给你挂个号好好查查。”
沈郁反唇相讥,“周同志那是热心肠,干活利索不抱怨。哪像你,躺在病床上还要在这里酸言酸语。真要论长相,人家细皮嫩肉的,确实比你这裹着纱布的赏心悦目多了。”
顾淮安被人抢了嘴里的活计,又被她当面夸了别的男人,当即“嘁”了一声。
“嘶……你这张嘴,迟早有一天老子得给你缝上。”
沈郁把那根烟折成两段,直接扔进脚边的垃圾篓,盆往地上一放,转身把病房中间的方桌拉过来。
“顾团长要是嫌弃我话多,我现在就摇铃叫宋清商来伺候你。”
她懒得跟他斗嘴皮子,把半干的帆布平铺在桌面上。
没有尺子,她就伸开五指,一寸一寸地在布面上量。
“赵部长那单子急,我得先把枪套的样儿剪出来。你们现配的那个牛皮套,拔枪的时候是不是容易卡准星?”
顾淮安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凝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容易卡准星?”
五四式手枪配的那个牛皮套,全军用着都有个心照不宣却又很难解决的毛病。
皮子硬,枪口位置太紧。
在北方干燥的地方还好,一到了南方那种潮湿闷热的热带雨林,或者碰上梅雨季,牛皮套受潮发胀变软,拔枪时准星极容易被卡住。
在生死搏杀的战场上,拔枪速度决定生死。
前线有多少负责侦察和突击的好兄弟,就因为这拔枪时零点几秒的停顿,甚至只是一瞬间的滞涩,丢了半条命,甚至永远闭上了眼睛。
可这属于一线作战人员用血换回来的实战经验,连后勤部那些成天坐办公室画图发装备的人都不一定完全清楚。
她一个原本在向阳大队面朝黄土背朝天、后来靠着做衣服缝头花赚钱的女人,怎么会知道?
沈郁摸起那把剪刀,“咔嚓”一声,厚实的帆布被豁开一道长口子。
“我猜的。”
她顺着画好的暗线继续裁剪,“边境雨林连着下大雨,泥潭子都能直接没过腿肚子。牛皮套子要是泡在脏水里,别说拔枪的时候卡着哪儿,沤上三个晚上就得长满绿毛,”
“这帆布洗出来虽然不够硬挺,但我可以加双层,中间夹胶底,再用热油烫一遍。”
她停下动作,抬头看着顾淮安,话锋突然一转。
“顾淮安,你们军区,最近有没有研究新枪?”
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刮得白杨树叶哗啦啦响,顾淮安盯着沈郁,眼神忽然变了味。
他突然掀开身上的薄被,长腿一迈,连鞋都没穿,赤脚踩在了地上。
“诶!你干什么!徐主任下过医嘱说你连身都不能翻!”
沈郁惊呼出声,扔下手里的布料刚想冲上去拦人,顾淮安已经大步跨到了桌前。
腹部的伤口牵扯着,疼得额头一下冒出一层冷汗。
他也没在乎,大手越过方桌,一把钳住了沈郁的下巴。
力道极大,拇指和食指卡在她的下颌骨上,逼着她不得不仰起头,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沈郁,老子发现你胆子越来越肥了。”
顾淮安声音低哑,毫不掩饰那种危险气息。
“先是问准星,现在又打听新枪。你一个乡下来的,哪来这么灵的狗鼻子?”
他俯下身,鼻尖贴到她的脸上,低声警告:
“别跟老子说这些也是跟你那个烈士爹学的。他牺牲的时候你才几岁?他连手枪长什么样都不一定能给你比划清楚。”
下巴的骨头被捏得都快碎了,沈郁却没躲。
她迎着顾淮安的目光,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右手拿着的那把大剪刀,刀尖幽幽地转了个向,直接抵在了顾淮安腹部的纱布边缘。
“顾淮安,松手。不然我这剪刀一滑,你刚缝好的肠子可就又得见风了。”
顾淮安垂下眼瞥了一眼抵在伤口上的铁家伙。
歪了歪脑袋,咧嘴笑了。
“你扎。”
他腹部一挺,任由那剪刀尖戳进了纱布里。
“扎死了老子,你这顾家少奶奶的牌位,今晚就得跟着老子进顾家祖坟。正好做一对同命鸳鸯,到了下面你接着伺候老子。”
沈郁心脏“砰砰”跳,倒是也没想到他这么不要命。
转念一想也是。
这人都能和他爹翻脸这么多年,最恨别人拿着刀把子威胁他,越是拿命逼他退让,他越能干出拉着一起同归于尽的疯事。
手腕一翻,剪刀“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借着收回剪刀的动作,她挣开顾淮安的钳制,往后仰了仰。
“不试了,我这人不爱吃席。”
沈郁抬起手背揉了揉被捏出红印的下巴,把话题轻巧地扯了回来。
“我就是随便问问。今天在废品站,我捡回来几本生炉子的引火纸。”
顾淮安冷眼看她演戏。
她继续说道:“那纸挺厚实,就是上头画的齿轮和铁管子有点眼熟,看着跟你们腰里别着的铁家伙有点像。旁边还标着一堆洋码子。”
顾淮安愣住,前一秒还挂在脸上的痞气和调情的心思一扫而空。
“洋码子?齿轮?”
他捕捉到了关键词。
他也知道现在有多少绝密资料流失在外。
这两年国内的局势复杂,上面已经通报过多起绝密军工机械图纸和外文翻译资料流失的案件。
很多被下放的专家心血就这么阴差阳错地混在旧书堆里流向了社会。
军区高层早就下过死命令,严查一切带有外文和机械参数的图纸,一旦发现,必须立刻上交保卫科。
看着他瞬间变了脸色,沈郁心里有了底。
枪支弹药的具体参数和那些复杂的机械原理,她确实是个外行,光靠自己拿着那份手稿也造不出真家伙。
但这东西的价值,她比谁都清楚。
手稿必须得交出去。
可她绝不能像个没脑子的傻大姐一样,直接跑去保卫科或者把图纸双手奉上交给顾家,上赶着白白送到别人手里邀功请赏。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四九城,在这个最讲究家世背景的大院圈子里,她一个没有根基的乡下女人,必须得把筹码死死攥在自己手里,一点一点地喂给那些需要的人。
没有压箱底的本事和绝对的利用价值,随时会被那群红眼病撕成碎片。
“对啊,画得乱七八糟的,看着像你们用的枪。”
沈郁拿起顶针箍套在手指上,开始在帆布上穿针引线。
“我看那纸质挺好,防风又耐烧。明天我就把它撕成条,给妈送回去引大院里的蜂窝煤炉子。冬天烧火肯定旺。”
“你敢!”
顾淮安急了眼,按住沈郁穿针的手。
“别跟老子打太极,东西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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