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帝号与国号
秦王政二十四年，秋。
天下一统的消息传遍咸阳的第三日，一场决定未来帝国走向的大朝会，在章台宫正式召开。
百官就位，气氛肃穆。
当身着玄色王袍的嬴政步入大殿，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眸，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文官队列之首，那个身姿挺拔、神情淡然的年轻人身上。
“景纯终于回来了。”嬴政的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声音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此次巡行北疆，感觉如何？”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高景身上。羡慕，嫉妒，敬畏，不一而足。谁都看得出来，大王对这位大良造的倚重，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高景愣了一下，随即出列，对着王座之上的嬴政，恭敬地行了一礼：“回大王，天下可大治！”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天下可大治！”嬴政闻言，龙颜大悦，抚掌大笑，“寡人今日召集百官，便是为了这‘大治天下’！”
这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豪迈与自信。
群臣会意，立刻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宫殿：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嬴政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跪伏的百官，最终收回视线，声音变得庄重而威严：“寡人登基以来，内除嫪毐，外平六国，奉先祖余烈，历二十余载，终于结束了这天下七百年的纷争乱世。”
“如今四海归一，八荒宾服，此乃开天辟地以来，前所未有的丰功伟绩！”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亢奋：“寡人认为，‘王’这一称号，已不足以彰显寡人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众位爱卿以为，寡人该当何称？”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百官们面面相觑，脑瓜子嗡嗡作响。谁也没想到，大王会在今日，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称呼？这有什么可议的？自商周以来，天下之主，不都称“王”么？
高景站在文官之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嬴政，这是要开始膨胀了。难怪他一上朝，便当着百官的面，亲切地称呼自己的字。这是在提前打招呼，希望自己不要拂了他的意。
“众位爱卿，可有结论了？”
见无人应答，嬴政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悦，他再次追问，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高景的身上，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期盼。
高景心中暗叹一口气，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他缓缓出列，对着嬴政躬身一拜。
“大王，臣以为，大王之功，早已超越上古三皇五帝。”
“上古五帝，统辖之地不过千里，诸侯或朝或不朝，天子亦不能制。如今大王兴义兵，诛暴乱，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此等功业，自古以来，未尝有也，五帝所不及。”
“五帝之前，又有三皇，曰天皇，曰地皇，曰泰皇。泰皇最贵。”
“大王功盖三皇，德过五帝。臣请大王上尊号，为‘泰皇’！”
“泰皇？”嬴政闻言，眼神一亮，反复咀嚼着这个称号，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然而，不等他开口，李斯突然出列，高声道：“臣以为不妥！‘泰皇’虽贵，却依旧是古已有之！大王之功，前无古人，当用前无古人之号！”
他看向高景，眼中带着一丝请教的意味：“师叔学究天人，可有更好的建言？”
高景看了李斯一眼，心中了然。这师侄，是在给自己递台阶，也是在帮嬴政表达那未尽之意。
他微微吐了口气，再次开口，声音响彻大殿：“既然如此，臣以为，可兼采三皇五帝之号。上古有三皇，五帝。大王功过三皇，德高五帝，不如……采上古‘帝’位，号曰‘皇’。上古有‘天皇’、‘地皇’、‘泰皇’，泰皇最贵。今大王德高望重，不如取三皇之‘皇’，五帝之‘帝’，合称——‘皇帝’！”
“皇帝？！”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皇”与“帝”，皆是上古神话传说中至高无上的存在。将二者合一，这是何等的气魄！
嬴政更是双目放光，激动得猛地从王座上站起！
高景没有停下，继续朗声道：“皇帝之称，自大王始，传之后世，万世不移。故大王，当为‘始皇帝’！始皇帝命为‘制’，令为‘诏’，自称为‘朕’！功盖三皇，德过五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好！好！好！”
嬴政连道三声好，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仰天大笑，笑声在章台宫内久久不绝。
良久，他才止住笑声，重新坐下，对着百官，威严地宣布：“就依大良造所言！自今日起，天子以‘皇帝’为号，寡人，不，朕，自称为‘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皇帝万年！大秦万年！”
百官再次跪拜，这一次，呼声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震撼与臣服。
嬴政看着阶下众人，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他抬手虚扶：“众卿，免礼！”
就在此时，高景却再次上前一步，语出惊人：
“启禀陛下！始皇帝一统天下，千古未有，然‘秦’之一字，乃起于西陲之地，已不足以彰显陛下囊括四海之功。臣请奏，为显天下大同之心，国号当改！”
大殿之内，瞬间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改国号？！
嬴政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嘴角抽了抽，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高景：“景纯……真要如此？”
自秦孝公商鞅变法以来，“秦”这个字，便代表着强大，代表着战无不胜！数代秦人的荣耀，都系于此字之上！如今，高景竟要将其废除？
高景神色肃然，正色道：“陛下，如今天下一统，天下之民，皆是陛下的子民，陛下当一视同仁，不应再有秦人、楚人之分！”
“六国亡于秦，若陛下继续以‘秦’为国号，岂不是时时刻刻在提醒六国之民，他们是亡国之人？此举，无异于以胜利者自居，将六国之民，置于对立之位！长此以往，何谈民心归附？何谈天下大同？”
“故臣请奏，改换国号！六国虽亡于秦，然秦亦亡于新朝！如此，方能彻底消弭隔阂，开启一个真正大一统的全新时代！”
嬴政的表情，终于变得无比严肃。他开始认真地思考高景这番话的深意。
百官们也开始小声地议论起来，神情各异。
就在此时，新任的左丞相李斯，突然出列，对着嬴政深深一拜：“陛下，臣以为大良造所言，乃金玉良言！天下，乃是陛下的天下；天下之民，皆是陛下的子民！一个新的国号，方能彰显陛下一视同仁，包容四海的圣君之心！”
嬴政看着李斯，又看了看高景，终于迟疑着开口：“那……依景纯之见，该改国号为何？”
高景沉吟片刻，缓缓道：“阴阳家有‘五德终始说’，周为火德，秦代周，故秦为水德。而《尚书·禹贡》有言：‘幡冢导漾，东流为汉。’《诗经》亦云：‘滔滔江汉，南国之纪。’其应上合于天象，又曰：‘维天有汉，监亦有光。’汉，即天河、银汉，其德亦为水。”
“故臣以为，当改国号为——汉！上承秦之水德，下启万世太平！自此，我大汉之民，皆如天上银汉之星，璀璨夺目！”
“汉？”
嬴政眼前顿时一亮，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字，脸上的笑意再次浮现。
“汉为水德，与我大秦一脉相承……好！好一个‘维天有汉’！朕准了！自我大秦始，改国号为‘汉’！传诏天下，咸使闻知！”
言罢，他与高景对视一眼，都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一抹心照不宣的满意。
这是一场博弈。
嬴政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得到了“始皇帝”这个无上尊贵的称号。
而高景，则借此机会，以“改国号”这一惊世骇俗之举，为这个全新的大一统王朝，奠定了“天下大同，华夏一家”的基调。
君臣二人，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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