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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君王之道


高景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大王方才问,一个合格的继承人需要什么样的才能。敢问大王,您以为呢?”

嬴政沉吟片刻,试探着答道:“善于内政,精通军事……或许,还需仁义爱民?”

“大王错了!”

高景毫不客气地摇头,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世间之人,各有所长,若将他们放在不同的位置上,衡量的标准自然也不同。如果一个士卒,他精通木匠的活计,那他能算是一个合格的士卒吗?如果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他只精通诗词歌赋,那他能算是一个合格的将军吗?”

嬴政恍然大悟,抚掌赞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景纯此言,精辟!说得好!”

高景正色道:“对一位君王而言,最重要的能力,并非是他自己有多么全能,而在于他是否能洞察人心,判断出一个人的德行与才能,优点与缺点,并将他们放在最适合他们的位置上。要能分清谁可重用,谁当罢黜;要懂得远离小人,亲近贤臣……”

“君王可以不会亲自领兵打仗,也可以不会亲自处理繁杂的政务,这些都无所谓!因为……”

嬴政立刻接口道,眼中闪烁着明悟的光芒:“因为君王可以让会打仗的将军为他去开疆拓土,让精通内政的臣子为他来治理国家!”

“大王英明!”高景继续道,“反观六国那些昏君,为何会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正是因为他们缺乏这最基本的‘知人善用’之能!”

“譬如那燕王喜,性格暴虐,猜忌多疑,随意殴打老臣,决策更是反复无常。他不听忠臣的劝告,却只知好大喜功,不断地抽调百姓去服徭役,修建那些华而不实的宫殿。战败之后,不想着反思己过,反而将所有的过错都推给领兵的大臣,甚至要将其处死……这样的燕国,岂有不亡之理?”

“还有那齐王建,懦弱无能,毫无主见。其母君王后在世时,尚能为其掌舵。君王后一逝,他便如失了主心骨,再也不去处理国事,整日躲在王宫里悼念母亲,更是不懂得如何用人。一个名为后胜的奸佞小人,贪婪无度,他却委以相位。些许黄金,便能让那后胜出卖国家利益……这样的齐国,又岂能强盛?”

“还有赵王迁,心胸狭隘,为了权力甚至不惜要迫害自己的封君良将。旁人稍稍离间,便可让他自断臂膀,逼死李牧……这样的赵国,又岂能长久?”

“再说那魏王增,任人唯亲,只看家世而不问能力。为人更是暴躁易怒,急于求成,做任何事都不能坚持到底,稍稍看不到成果就要放弃。甚至为了换取短暂的和平,不惜将自己国家的大贤,绑缚起来送给别国……这样的魏国,又岂能幸存?”

t  嬴政听得是心有戚戚,他郑重地对着高景行了一礼,诚恳道:“寡人受教了!”

高景连忙回礼,继续道:“所以,一个君王,只需能做到知人善用,广开言路,便至少是一个合格的君王。至于他自身的才能与德行,那都只是锦上添花的要求。”

“在此基础上,根据性格不同,又可大致分为‘守成之君’与‘进取之君’。”

嬴政好奇道:“何为守成之君?”

高景解释道:“能守住先王打下的基业,稳定国内局势,发展民生,保证国力不衰退,便可称之为守成之君。”

“那进取之君呢?”

高景道:“在先王基业的基础上,依旧奋力进取,开疆拓土,立下超越先王之功业,便是进取之君。”

嬴政想了想,道:“如此看来,这守成之君,似乎比不上进取之君。”

“大王又错了。”高景再次摇头,“秦孝公当年变法图强,一战而定河西之地,此乃进取。但直到秦惠文王时,张仪使魏,才算是将河西之地彻底消化,纳入秦国版图,这便是守成之举!守成与进取,并非孰优孰劣,而是要看时机。”

“大王您,注定将是歼灭六国,一统天下的千古一帝。如此盖世功业,后人想要超越,何其艰难?况且,春秋战国连年征战,已持续数百年,民生凋敝,人人厌战。天下一统之后,天下需要的,是一个宽厚仁和的守成之君,来安抚百姓,消化大王的无上基业,恢复民生。而不需要一个同样野心勃勃的进取之君,为了超越大王的功绩,而继续穷兵黩武……那样,只会激起民怨,招致祸乱。”

“大王深知此刻秦国耗费民力,修筑郑国渠,国力尚未恢复,故而隐忍,没有立刻发动灭国之战,这便是‘守成’!等水渠修筑完成,国力鼎盛,大王再挥师东出,一举歼灭五国,那便是‘进取’!能在适当的时候守成,在恰当的时候进取,能在两者之间,取得完美的平衡,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英明之君!”

“原来如此!”嬴政兴奋地猛一拍案几,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寡人总算明白了,何为合格之君,何为英明之君了!赵高!”

一直当自己是透明人的赵高,赶忙现身,躬身道:“小人在。”

嬴政道:“去,将扶苏给寡人唤来。”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将胡亥,也一并唤来。”

“喏!”赵高躬身后退着,悄然退出了大殿。

嬴政这才对高景解释道:“扶苏乃是寡人长子,性子……有些过于仁厚软弱,寡人之前有些不喜。但听了景纯你方才一番话,倒是觉得,寡人之后,扶苏或能守住寡人打下的这份基业。”

“至于胡亥,乃寡人第十八子,性格跳脱,聪慧过人,与寡人年少时颇为相似……”

高景笑了笑,也没有因为历史上的记载,就对胡亥抱有偏见。毕竟,一个人的成长,环境与教育至关重要。等见了面,再做判断不迟。

没多大会儿,赵高便带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来到了殿外:“大王,二位公子到了。”

“进来吧。”

嬴政召唤二人入内,他指着那个年长一些、身形清瘦的少年,道:“这便是寡人长子,名唤扶苏,年岁与大良造相差不大。这个小些的,是十八子,胡亥。你们两个,快来见过我大秦的大良造,也是你们阴嫚姐姐的夫君,我赢氏宗亲之人。”

一大一小二人连忙上前,一板一眼地对着高景行礼道:“扶苏(胡亥),见过大良造。”

高景也起身回礼:“见过二位公子。”

他趁机打量了一番。

扶苏的年纪与自己相仿,但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稚嫩之气,气度温润平和,声音也不甚响亮,是个典型的儒雅少年。

至于胡亥,还是一个五六岁的孩童,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只是那双眼睛有些奇特,左眼眼瞳为冰蓝色,右眼眼瞳则为金珀色,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

嬴政对二人道:“你们也坐下,好好听听大良造的教诲,希望能有所收获。”

“是,父王!”兄弟二人行礼后,在末席跪坐下来。

高景也不客气,直接开口问了两人几个关于施政与法度的问题。

扶苏的回答中规中矩,言谈之间,明显带有浓厚的儒家色彩。而且他与高景对话时,那双眼睛里,总是隐藏不住仰慕与崇敬之情。

让高景意外的是,年仅五六岁的胡亥,竟对秦国的法令极为熟悉,几乎是高景一问,他便能张口就来,对答如流,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高景不由赞道:“十八公子聪慧过人,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地,不知是师从何人?”

嬴政笑道:“寡人暂时让赵高教他些秦国法令,看来教得还算不错,当赏!”

t  赵高闻言,连忙跪下谢恩:“多谢大王!”

嬴政点点头,又看向高景,问道:“景纯,那你以为,扶苏如何?”

高景沉默了一下。

扶苏见状,脸上明显露出了忐忑不安之色,双手紧张地攥紧了衣角。而一旁的胡亥,虽然依旧保持着天真烂漫的笑容,但那微微上扬的眉梢,却暴露了他心中的一丝窃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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