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旧式男人

天刚蒙蒙亮，灶房里就飘出了熬粥的香气，柴火噼啪响着，驱散了秋晨的凉意。

素芬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打了补丁的旧布衫，一抬眼，就瞧见堂屋的方桌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块料子。

是那块她昨日在布庄里瞧了许久的浅粉洋布，细碎的暗纹在微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正是她心心念念的模样。

素芬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喜，快步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顺滑的布面，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昨日在布庄里的委屈与失落，瞬间散了大半。

“醒了？粥快熬好了，赶紧洗漱了吃饭。”李树根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带着几分晨起的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

素芬抱着那块粉布，走到灶房门口，眼里闪着光亮，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树根，这布……你真给我买回来了？”

李树根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火，背对着她，脸色算不上好看，眉头微微皱着，手里的火钳拨弄着柴火，语气硬邦邦的：“不然还能有谁？昨儿看你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不买，怕是要闷出心病来。”

他嘴上说着，却没回头，只是耳尖微微泛红，透着几分不自在。

他这辈子做买卖，向来精打细算，一块铜板都要掰成两半花，昨日狠心买下这块中看不中用的洋布，心里着实肉疼了一整晚。

素芬抱着布，站在原地，心里又暖又酸，轻声道：“昨日是我不懂事，跟你置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李树根终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柴灰，转过身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粉布上，语气又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旧式男人的固执与说教，“但素芬，咱话得说在前头，这块布买了，就这一回。”

他走到她面前，板着脸，一字一句道：“咱是小老百姓，开个香皂铺子，挣的都是辛苦钱，一分一厘都来之不易。你嫁进了李家，就得学着持家省钱，别总想着那些花里胡哨、不顶用的东西。”

素芬抱着布的手紧了紧，低着头，轻声应着：“我知道了，往后我不闹着买这些了。”

“不是不让你穿新衣裳，是得实在。”李树根见她垂着眼，语气稍稍软了些，却依旧改不了骨子里的务实，“那藏青灰的布，我也让王婶一并帮你做了，平日里打理铺子、烧火做饭穿耐脏的，这块粉的，就留着去夜校、走亲戚的时候穿，别糟践了东西。”

“嗯，我都听你的。”素芬抱着那块浅粉洋布，嘴角忍不住扬起开心的笑，眼里的欢喜藏也藏不住，“等衣裳做好了，我穿给你看。”

李树根看着她笑，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挠了挠头，转身又去照看灶上的粥，嘴里还念叨着：“快吃饭吧，吃完了还得打理铺子，往后可别再为这些衣裳的事闹脾气了，妇道人家，安稳持家比啥都强。”

夜已经深了，巷子里的灯火熄了大半，只有李家香皂铺的堂屋还留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光影透过窗棂，落在卧房的木床上，摇摇晃晃。

刚歇了云雨，屋里还留着温热的气息，李树根心满意足地往枕头上一靠，粗粝的手随意搭在素芬的腰上，喘着粗气，眼底满是舒坦。

素芬却没他那般放松，脸颊还泛着未褪的红晕，伸手轻轻推开他的胳膊，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伸手去摸搭在椅背上的布衫。

“干啥去？这大半夜的。”李树根被她推得一愣，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不解。

素芬低着头，扣着布衫的扣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局促：“我去巷口的药铺瞧瞧，看看有没有避孕的药膏……方才忘了备着，这要是怀上了，可咋整。”

她虽说嫁做人妇久矣，可说起这话，依旧耳根发烫。

李树根一听，立马皱紧了眉头，手上用力，一把将她拉回床上，语气沉了下来，满是不以为意：“买那玩意儿干啥？瞎糟蹋钱！”

“咋是糟蹋钱？”素芬抬眼看他，眼里带着几分急切，“咱这香皂铺本就是小本生意，平日里挣的钱刚够糊口，要是再添个娃，日子更紧巴了，我也没精力照看。”

“没精力也得生！”李树根梗着脖子，语气带着旧式男人的笃定，伸手把灯芯拨亮了些，看着素芬，一脸理所当然，“谁家不是娶了媳妇就生娃，生上三四个、五六个都正常，多子才多福哩！巷口的王婶，嫁过来八年生了六个，不也好好的？哪有你这么矫情，还买啥避孕的东西，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素芬听着他这话，心里的火气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先前的温存瞬间散了个干净。

她猛地坐起身，抱着膝盖，眼圈微微泛红，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恼怒：“我矫情？李树根，你就只顾着自己舒坦，压根不管我的死活！”

“你这话咋说的？”李树根也来了火气，坐直身子，看着她一脸不解，“我咋就只顾自己了？生孩子传宗接代，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哪家媳妇不生孩子？”

“是，家家都生，可你想过我吗？”素芬的声音微微发颤，想起平日里打理铺子、操持家务的辛劳，心中泛起苦涩，“我整日里守着铺子，洗衣做饭，忙里忙外，要是再怀娃，身子哪能扛得住？你从来不想这些，就想着自己快活！”

李树根被她骂得脸一红，粗人本就不会说软话，情急之下，话就直愣愣冲了出来，带着几分莽撞的直白：“我快活？难道方才在床上，你就没快活吗？”

这话一出口，素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差点掉下来，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声音带着哭腔：“你浑！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些！你根本不懂，我怕的是怀娃的苦，怕的是日子过不下去，你就会说些浑话糟践人！”

她别过脸，肩膀轻轻发抖，心里满是失望。

李树根永远这样，粗枝大叶，只懂自己的理，从来不懂她心里的担忧，不是一味地生儿育女，而是把眼下的日子过好。

李树根看着她哭，心里也慌了，方才的火气瞬间消了。

他伸手想碰她，又怕她生气，只能僵在原地，挠着头，语气软了下来，却依旧改不了自己的念头：“我不是浑，我就是觉得，生孩子是早晚的事，早生早省心。咱也不是养不起，慢慢熬，总能把娃拉扯大……你别哭啊。”

素芬没理他，只是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昏黄的灯光照在她单薄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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