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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你疯了!你哪来两万石!


三晋,邯郸郡守府。

十几名三晋豪族家主分列两侧,席地而坐。

案几上摆着今年的新茶。

荀家家主荀恪端起茶盏,撇去浮沫,吹了吹热气。

“长公子的车驾快到了。”

荀恪看向众人,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底气,“听说这次去咸阳,挨了陛下好一顿训斥。如今带着节钺重回三晋,定是陛下让他来安抚地方。”

旁边一名豪强家主附和:“连烧两座军粮仓,他都不敢动兵。这扶苏公子,骨子里就是个读朽了书的儒生。等会儿他进来,咱们依礼叩拜,再哭诉两声民生艰难,他必会继续宽免隐田之税。”

众人低声哄笑。

大秦的律法再严,也敌不过他们这群地头蛇抱团。

法不责众,更何况对面是个讲究仁恕的储君。

门外传来沉重的甲片撞击声。

两列持戈黑甲卫鱼贯而入,分列堂外。

扶苏大步迈入门槛。

他今日没穿那件宽大的儒袍,而是换上了一身紧收袖口的玄色武服。

腰间佩剑,手里握着代表大秦天子威仪的节钺。

“拜见长公……”荀恪放下茶盏,正要起身行礼。

扶苏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主位前,没有入座。

“砰!”

他抬手一掷,厚厚一叠竹简和羊皮卷重重砸在主位前的宽大木案上。

竹简散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荀恪的动作僵在半空,预想中的赐座、看茶、嘘寒问暖全都没有出现。

“各家都在这里。”

扶苏站在木案后,声音冷硬,“案上这份,是今年三晋豪强纳粮考核表。”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炉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长公子,这是何意?”

荀恪脸色微沉,站直了身子,“三晋连年大旱,民力凋敝。公子若要强征暴敛……”

“大旱?”扶苏冷冷地打断他。

“那是黔首的大旱,不是你们的。大秦的密探早已查实,诸位名下的隐田、私庄,存粮加起来超过三十万石。怎么,大秦的刀不够利,切不开你们家的粮仓?”

荀恪猛地攥紧袖口。

这做派,根本不是那个满口仁义的扶苏!

“我不与你们论长短,也不听你们哭穷。”

扶苏伸手点在羊皮卷上,“十日之内,三晋诸家,按此表自行认领缴粮数额。”

一名性子急的豪强站起身,怒道:“公子若这般行事,我等只能散尽家财,任由乡民四处流窜。到时候三晋大乱,公子如何向陛下交代!”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这就是他们敢于对抗朝廷的底牌。

扶苏看着他,嘴角突然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这笑容,竟有几分嬴政的影子。

“乱不了。”扶苏转头扫视全场,抛出了楚云深教他的那个杀手锏。

“大秦新法初立,陛下恩旨。此次缴粮排名前三的家族,特赐入咸阳参加科考的名额。无论寒门世家,中榜者,直接授县令之职。”

此言一出,堂内数名家主倒吸了一口凉气。

入仕!

世家被新科举打断脊梁后,最大的痛处就是失去了做官的门路。

现在,大门开了一道缝!

没等众人回神,扶苏脸上的冷意陡然加重。

“至于缴粮数额垫底的三家。”

扶苏手腕翻转,一把拔出腰间长剑,将木案削去一角。

“以抗拒秦法、私匿隐田之罪,满门抄斩,家产充入国库,填补军粮亏空!”

末位淘汰。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前三名做官,后三名抄家灭族!

荀恪背脊一凉,厉声大喝:“扶苏!你身为长公子,竟敢行此等离间恶毒之法!这与商鞅那等酷吏有何异!我等三晋同气连枝,绝不接受此等要挟!”

他转头看向身后众人,试图寻求声援。

然而,没有一个人出声。

刚刚还与他谈笑风生、同仇敌忾的家主们,此刻都低着头。

他们的余光,正警惕甚至贪婪地互相打量着。

同气连枝?

在生死和绝对的利益面前,联盟薄得像一张纸。

谁都知道对方家里有多少底细,谁也不敢保证别人会不会为了那三个做官的名额背刺自己。

更可怕的是,如果不交粮,一旦沦为倒数后三名,那是全家掉脑袋。

“荀公,话不能这么说。大秦缺粮,我等身在秦土,自当为国分忧。”

最角落的一名小豪强突然站出来,冲着扶苏拱手。

“长公子,小人名下虽田产不多,但也愿倾家荡产,缴粮两万石!”

“王癞子!你疯了!你哪来两万石!”荀恪怒指。

“我揭发!”

又一名家主猛地跳出来,指着荀恪。

“长公子,荀家在城外李家坡有一处巨大隐田,产粮极多,小人愿带路去查抄!”

“你血口喷人!”荀恪目眦欲裂。

大厅里乱作一团。

前一刻还相约共进退的世家,此刻像一群抢食的饿犬,互相撕咬、互相攀咬。

扶苏站在主位前,还剑入鞘。

他看着堂下这些平时满口古礼、自诩清高的世家豪门,为了几个名额和活命的指标丑态百出。

不修私德,只看数据,利用贪念,互相制衡。

亚父的话在耳边回响。

扶苏闭上眼。

那层困扰了他二十年的仁义藩篱,在这刻彻底粉碎,连渣都不剩。

……

半个月后。

咸阳,章台宫。

大殿上,一辆接一辆装满粟米的粮车虚影从战报中跃然而出。

嬴政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前线刚刚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奏疏。

“好!好!好!”

接连三个好字,声如洪钟,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李斯站在玉阶下,低着头,眼皮狂跳。

“十五日!”嬴政霍然起身,将奏疏抖得哗啦作响。

“仅仅十五日!三晋运往北地前线的粮草,不是之前定的五万石,而是十五万石!足足翻了三倍!”

李斯深吸了一口气:“陛下,长公子在三晋动了刀兵?”

“没有。”嬴政大笑,走下玉阶,将奏疏递给李斯。

“你看看。那些个冥顽不灵的老古董,不仅主动把粮食送到了军营,还连夜出钱武装家丁,把盘踞在太行山里的几处马匪窝都给端了!只为了多攒点指标,不掉进那最后三名!”

李斯双手接过奏疏,飞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末位淘汰……排名前三赐官,末尾三家抄没……”

李斯越看越心惊,额头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手段,太毒了!

没有任何道德说教,没有任何推诿扯皮,纯粹用权力和生死去挤压人性中的贪婪与恐惧。

这是一场阳谋,三晋豪强就算看破了,也只能像困兽一样互相撕咬,最后把所有的骨血都吐给大秦国库。

“长公子……”李斯咽了口唾沫,“竟有如此帝王手段。”

嬴政负手而立,看向殿外阴沉的天空。

“你以为这是扶苏想出来的?”嬴政冷哼一声。

李斯一颤:“陛下的意思是……”

“那日寡人将扶苏扔在甘泉宫,楚云深只用了一柱香的时间。”嬴政的眼神变得深邃无比。

“他用两根炭条,在地上画了个图,就彻底砸碎了扶苏脑子里的朽木。这开批哀,这末位淘汰,每一招都切中人性的要害,这才是真正的御下之术,真正的帝王心机!”

李斯手一抖,奏疏差点掉在地上。

又是亚父!

这种举重若轻,这种对人性的洞察……

……

三晋邯郸。

高耸的城墙上,风卷着黑色的秦旗猎猎作响。

扶苏站在城头,腰悬长剑。

一列列运粮的马车正绵延不绝地驶出城门,朝着北方的前线进发。

城外,几家因为考核垫底被抄家的豪强,正披枷带锁地被押解往修长城的苦役营,哭喊声震天。

没有仁恕,没有感化。

只有大秦的铁律和无情的利益齿轮。

扶苏迎着如刀的冷风,遥遥望向咸阳的方向。

他理了理衣冠,掸去袖口的灰尘。

随后,大秦的长公子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跪在粗糙的青砖上,朝着西方,恭恭敬敬地叩首,行了一个最标准的长揖。

“亚父大才,扶苏,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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