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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市井之徒,懂什么微言大义!


风卷着渭水河滩的黄沙,打在粗布帐篷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

青衣儒生捏着一卷竹简,跌跌撞撞冲进营地。

他脸色煞白,满头是汗,沿途撞翻了两个熬粥的陶罐,惹来几声叫骂。

他根本不管,一路冲向主帐。

“大宗师!秦廷……秦廷来人了!”

他冲进主帐,脚下绊了一下,重重摔在泥地上。竹简滚落。

帐内,孔甲盘腿坐在案后,他连眼皮都没抬。

两侧坐着数十名儒门核心弟子。

孔由沉着脸,站起身。

“慌什么,成何体统,秦军带了多少人马?来锁拿我等?”

青衣儒生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手抖得指着那卷竹简。

“没……没带兵,就十几骑黑甲卫,在营门外扔下这卷昭文就走了。”

孔由皱眉,走过去捡起竹简,展开。

孔甲这才缓缓睁开浑浊的眼,“念。”

孔由清了清嗓子,视线扫过竹简上的字迹。

他的眉头先是紧锁,接着猛地舒展,最后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抽动。

“大秦邀天下通儒、诸子百家入城辩法,论国之根本,是法治,还是礼教。天下百工、农商、士子,皆可往而观之,以正视听。”

孔由念完,随手将竹简扔在案上。

大帐内,死寂。

几秒钟后,一名老儒生忍不住捂住嘴,发出哧的一声。

接着,整个大帐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

“辩法?大秦要和咱们辩法?”

“笑煞老夫!那帮只懂砍头算账的秦吏,认得全经典里的字吗?”

“那廷尉李斯,当年在稷下学宫,便是出了名的嘴笨结巴!他要上台与大宗师辩?结结巴巴说得清一个字吗?”

“还让百工、农商观之?市井之徒,懂什么微言大义!”

笑声在帐内回荡。连日来抗旨静坐的紧张,对秦军屠刀的恐惧,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孔甲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大帐内瞬间安静。

孔甲伸手拿过那卷竹简,借着油灯的光,一行行看过去。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刻痕。

“老朽以为,嬴政会派北军来踏平这法坛。”

孔甲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轻蔑,“没想到,他竟蠢到这般地步。”

“师尊。”

孔由上前一步,面带喜色,“秦人无礼,妄图用那些粗鄙的律令,来挑战我儒门几百年的道统。此举无异于飞蛾扑火!”

“嬴政想借市井悠悠众口,压我等一头。他不懂,学问,从来不是讲给泥腿子听的。”

“经典之秘,在字,在音,在微言大义。秦吏学了几天刀笔算筹,便以为能登堂入室。”

孔甲抓起案上的戒尺,轻轻敲击桌面,“三日后,老朽要让那帮法家酷吏,在天下人面前一字吐不出!”

弟子们齐声高呼:“大宗师威武!”

“传令。”

孔甲站起身,“收营。摆出我齐鲁儒门的仪仗。三日后清晨,堂堂正正,跨入咸阳南门!”

营地外,火把燃起。

三百儒生开始拔营。

夜色深沉,官道上突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轰鸣。

孔由带人迎上去。

十几辆宽大的马车停在营地外。

车厢上没有家族徽记,但驾车的人,孔由认得,那是咸阳孟氏和太常丞孟白的贴身老仆。

“孔先生。”老仆跳下车,直接行大礼。

孔由扶起他。

老仆指着车厢。“家主听闻秦廷设擂,特命小人送来重礼。”

老仆一挥手,随从掀开马车上的厚布。

车厢里,堆满了发黄的竹简、帛书、羊皮卷。

“这是孟氏、荀氏,以及关中十二家藏书楼里的老底。”

老仆压低声音,“先秦列国旧档、楚地祭典祝词、西周金文孤本、晋地失传雅言,全在这里。家主说了,此战,事关天下士子存亡。世家倾全族之力,助大宗师一臂之力!”

孔由眼中精光大盛。“咸阳城内情形如何?”

“南广场的擂台已经搭好。那台子极大。”

老仆咬牙切齿,“咸阳城里的泥腿子、商贩,听说要吵架,连夜搬着凳子去占位。嬴政这暴君,彻底疯了!”

孔由冷笑:“让市井之人当裁判?”

老仆眼神阴狠,“正是机会!泥腿子懂什么?只要大宗师在台上,引经据典,用先圣微言大义震慑住秦吏。秦吏必定词穷。届时,台下的百姓一看,连大秦的官都说不过大儒。大秦律法的威严,当场扫地!”

老仆拍了拍木箱,“哪怕是一个偏旁部首,也要让秦吏在台上无言以对!”

“代我谢过孟大人。”孔由拱手。

马车驶入营地,成箱的竹简被搬进帐篷。

营地里点起上百堆篝火,火光把半边天照得通红。

儒生们围在篝火旁,挑灯夜读。

他们常年钻研这些故纸堆,最擅长的,就是把原本简单的道理,用最生僻的字眼和最拗口的古音包裹起来。

这是他们垄断仕途的武器。

一名叫卫铮的儒生,拿着一卷竹简,兴奋地向同伴炫耀。

“你看这卷!晋国旧档。这上面有一个字,字形似山,但依晋地古音,发音却如水。意为高山之上流下的寒泉。秦人必不识此字!”

同伴大喜:“妙!届时上了台,我等便拿出此简。秦吏若认作山,便当众大笑他粗鄙;若他支支吾吾,便斥他无知。先声夺人!”

另一个儒生翻阅着帛书。

“我找了一套齐国祭海的古礼。里面有三十六种步法,配以七十二句祝辞。明日辩论,我等一上台,先不与他说话,先要求行古礼。秦吏必定不懂。他若不行礼,便是不敬天地,失了道义高地!”

营地里,到处是这种狂热的讨论。

他们根本没有把大秦律法放在眼里。

他们研究的,全是如何在文字游戏、繁文缛节、生僻古音上设置陷阱。

用知识的壁垒,将秦吏彻底碾碎。

主帐内。

一名年轻儒生抱着一卷残破的帛书,快步走入。

“大宗师!”

年轻儒生神情激动,“学生翻阅楚国旧档,找到一处奇例。”

孔甲端着热茶,抬眼看他。“讲。”

年轻儒生将帛书铺开。“大秦新律有一条,严禁私铸兵器钱币。秦吏必定用此条立论。但楚国旧制中,关于铸字,有一套独有的祭祀读法。若按此古音读出,其义便转为为王祈福。”

孔甲点头。

年轻儒生继续说:“届时擂台之上,秦吏若提此律。学生便以此音质问他。他若不识楚地古音,便是才疏学浅,不通天下民情;他若识得,便是承认大秦律法严惩为国君祈福之人。无论他怎么答,皆是死局!”

孔由在旁边听得抚掌大笑。“好!好一招偷天换日。秦人粗鄙,哪里懂得楚国几百年的巫祀古音。单这一字,便能让那帮秦吏急出一身冷汗!”

孔甲吹了吹茶水,抿了一口。

“不仅仅是口音。”

孔甲放下茶盏,“大秦书局印发新书,乱加圈点。这便是最大的破绽。”

孔甲拿过案上一本大秦印制的《秦律入门》。

“老朽已细细看过。”

孔甲翻开书页,“秦人以此逗号、句号断句,意图明确法条。愚不可及。”

孔甲枯瘦的手指点着一行字。

“百姓有罪,当罚。他在罪字后点了一点。若我等在台上,非要把这一口咬在当字之后。念作百姓有罪当,罚。意即百姓有罪,理应抵消免罚。”

“大宗师英明!”

年轻儒生眼睛发亮,“秦吏若辩,我等便引经据典,言此乃先圣仁政之微言大义。他秦法若是不依,便是逆天道,便是残暴!”

只要不承认大秦的断句规则。

儒门就可以用任何一部失传的孤本,强行曲解秦律。

你懂的字,我不跟你讲字意;你不懂的字,我拿来压你。

这就是学术垄断的底气。

“去准备吧。”孔甲挥手。

年轻儒生躬身退下,大帐内只剩孔甲与孔由。

孔由看着帐外冲天的篝火,听着儒生们激烈的讨论声,眼中满是狂热。

“师尊。”孔由压低声音,“三日后那高台,便是师尊封圣的垫脚石。此战若胜,秦王必定低头。大秦的新政,将彻底夭折。师尊之名,将盖过商君!”

孔甲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大帐门口,看着咸阳城的方向。

夜风吹拂着他的白发。

他在这渭水河滩坐了两天两夜,受尽风寒。为的就是逼秦王妥协。

现在,机会来了。

秦王不仅给了他台阶,还搭了一个史无前例的高台,让他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把儒家的牌位供上大秦的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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