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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这等蛮夷无礼之城,老朽不入!


甘泉宫,西院。

初春的暖阳穿透薄云,洒在青石板上。

院落外,玄甲卫站得笔直,甲片不发出一丝声响。

嬴政推门而入。

他身上还穿着朝服,玄色的衣摆带着几分未散的血腥气。

“亚父……”嬴政沉着脸,刚开口。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帝王的酝酿。

嬴政抬头看去,只见楚云深撅着屁股,手里挥舞着一把破了一半的蒲扇,正追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蚊子绕着石桌狂奔。

“别出声!”楚云深一个饿虎扑食,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小腿上。

再抬手,掌心赫然一抹刺眼的蚊子血。

“奶奶的,这初春的蚊子怎么比秋后的还毒!变异了不成!”

楚云深一屁股瘫坐在竹榻上,丢掉蒲扇,用力搓着腿上迅速肿起来的红包,眉头拧成了疙瘩。

原本笼罩在嬴政周身的雷霆之怒,被这滑稽的画面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嬴政眼角抽搐了一下,挥手屏退跟在身后的赵高,径直走到竹榻旁的石凳上坐下。

“脸色这么难看,上火了?”楚云深端起一盆刚折腾好的驱蚊薄荷,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

嬴政死死盯着楚云深:“亚父,寡人已依你之法,印发带圈点的典籍,欲断他们释法之根。可这帮世家毒瘤几百年扎根太深,如今竟敢公然抗法杀官。究竟如何,才能将他们连根拔起?”

楚云深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看着那盆薄荷,叹了口气:“除草要断根,你光砍上面的叶子有什么用?”

“释法权已失,还不算断根?”嬴政反问。

“那只是工具。”楚云深扯过一块干布擦手,“他们真正的根,不是地窖里的那几万卷竹简,而是那层伪装了几百年的道德正统。”

楚云深指了指外面:“你改了书本加了标点,他们就会跳出来说你大逆不道,毁坏祖宗经典。只要全天下的读书人还认他们那个祖宗,他们随时能借着正统的名义重新长出来。拔草,得连这块土一起翻过来晒。”

嬴政瞳孔一缩。

正统。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极其慌乱的脚步声。

赵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跨入门槛,一脚踩在青苔上险些滑倒。

他顾不得仪态,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双手高举一封镶着红边的竹筒。

“陛下!急报!”赵高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嬴政接过竹筒,捏碎火漆,单手抖开帛书。

只看了一眼,帝王周身的温度便骤降至冰点。

“好一个道德正统……”

嬴政将帛书重重拍在石桌上,怒极反笑,“亚父说得准,他们的老祖宗,来护盘了。”

楚云深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回竹榻:“谁来了?”

“齐鲁,孔甲。”

嬴政咬着牙,一字一顿,“儒门当世大宗师,带了六十乘牛车,浩浩荡荡入关了!”

楚云深摇蒲扇的手微微一顿。

……

咸阳城外,三十里。

官道之上,黄土蔽日。

六十乘简朴却宽大的牛车排成一条不见首尾的长龙,在古道上缓缓停驻。

没有任何甲士护卫,也没有华丽的锦缎装饰。

每一辆车辕上,只挂着一块未经雕琢的木牌,木牌上用大篆刻着两个字:正道。

风吹过,木牌磕在车厢上,发出沉闷而肃穆的响声。

队伍最前方的棚车格外宽大。

车厢正中,端坐着一位八旬老叟。

孔甲身披宽大的粗麻儒服,须发皆白,满脸的沟壑仿佛刀刻斧凿。

他双目半阖,干枯如树皮的双手交叠在膝前,盘着一串不知传承了多少代的旧竹简。

他没有佩剑,没有披甲,却透着一股不容任何人直视的恐怖威压。

咸阳县令带着几十名仪仗属吏,满头大汗地站在车驾十步开外。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县令的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湿透。

这可是天下读书人的活祖宗,齐鲁儒门的执牛耳者,孔圣嫡传。

别说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就是当朝三公在此,也得执晚辈礼。

“大宗师远道而来,下官已在城中备好上等馆舍,请大宗师入城歇息。”

县令深深躬着身子,声音发颤。

车厢内,死寂一片,孔甲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半晌,站在车辕旁的一名中年弟子挑开布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县令。

“我恩师有话,传于秦廷。”弟子声音清朗,字字铿锵,透着一股绝不妥协的傲骨。

县令赶紧将腰弯得更低:“下官洗耳恭听。”

弟子从袖中抖开一卷刚从咸阳市集买来的《管子》,指着纸页上那密密麻麻的句号和逗号,厉声喝道:

“大秦书局,私加圈点,割裂经义!此乃篡改圣言、毁坏经典之千古未有之恶行!”

弟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经典之释,源于先贤口授心传,岂容一介武夫粗劣涂鸦?秦君以此等下作符号,妄图禁锢天下学子之思,夺圣人释法之权,简直是视千古斯文为无物!”

话音刚落,弟子一把将那卷带着楚云深标点符号的《管子》狠狠掷在县令脚下。

“恩师有言,大秦朝堂无礼、无德、无道!”

弟子高指咸阳城头,“这等蛮夷无礼之城,老朽不入!”

县令看着脚下沾满黄土的纸书,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大宗师,这……这让下官如何向陛下交差啊……”

车厢内,孔甲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眼眸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与冷酷。

他干瘪的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扎营。”

随着大宗师的一声令下,六十乘牛车缓缓转向,偏离了直通咸阳的官道,径直驶向波涛汹涌的渭水河滩。

数百名穿着各色儒服的弟子从车上跳下,他们不生火,不造饭,甚至不进城购买补给。

他们在渭水畔迅速平整出一块空地。

不到半个时辰,一座由数十根粗壮原木搭成的三丈高台,在河滩上拔地而起。

高台直面咸阳南城门。

高台正中央,一面巨大的孔圣画像在风中猎猎作响。画像下,只放着一张案几,一个蒲团。

孔甲在弟子的搀扶下一步步登上高台,盘腿坐下。

数百儒生在台下整齐列坐,默诵经文。

大有一副要与大秦皇权隔空论战、用口诛笔伐将咸阳满朝文武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决绝姿态。

……

咸阳南城墙上。

寒风呼啸。

守门的城门校尉咽了口唾沫,死死握着手里那根沉重的包铁城门长栓。

手心里全都是滑腻的冷汗,怎么也不敢放下。

他看着渭水畔那座直逼城墙的木高台,看着那些静坐如钟的白衣儒生,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

大秦的刀剑所向披靡,可以轻易砍下赵国精锐的头颅,踏平韩魏的城墙。

可眼前这些穿着麻布衣服、手无寸铁的读书人,却让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惊肉跳。

杀不得,骂不得,甚至连大声驱赶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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