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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敢不敢绝了这悠悠千古的斯文一脉!


咸阳城西,少府内院。

夜深人静,这里却火光冲天。

数百个熊熊燃烧的火炉将巨大的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一条引自渭水的暗渠湍急流淌,带动十几个两层楼高的水排轰隆作响。

巨大的木制齿轮互相咬合,将源源不断的动力传导至作坊深处。

“快!下一批木模送进去!胶泥封底,压实!”

少府令站在高台上,扯着嗓子大吼。

他嗓音嘶哑,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下方的流水线。

数百名打着赤膊的工匠穿梭其中,汗水顺着肌肉沟壑流淌。

雕刻工坊内,堆积如山的枣木块被利刃切削、打磨、修边,变成一个个精细的反字活字模。

排版工坊里,几名老吏手持章台宫送来的竹简底本,指挥工匠将活字模一个个嵌入铁框。

“等一下!这里断句不对!”一名老吏用戒尺敲在排版工匠的手背上,指着底本上一处奇怪的符号。

“亚父教过,这叫句号!一句话说完,必须放这个圆圈的字模。没说完的,放那个点个尾巴的逗号!若有一处排错,圣意被曲解,你们全得掉脑袋!”

工匠吓得一哆嗦,赶紧换上标点符号的字模。

少府令走下高台,抽查刚刚烘干的《管子·轻重甲》。

“大人,库房堆满了。”一名少吏小跑过来,指着后院。

少府令抬头望去,装订成册的大秦律令、启蒙读物以及孟氏的诸子百家孤本,已经像小山一样堆在库房里,散发着刺鼻却又无比厚重的墨香。

“装车。”少府令手腕一挥,声音如铁,“第一批必须尽快送进南城市集!”

……

咸阳城东,荀府密室。

铜鼎里的香片烧到了尽头,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荀恪站在案桌前,死死盯着面前铺开的一卷竹简。

竹简上的字迹很潦草,是用暗线特有的炭笔匆匆写就。

“少府东库闭门,彻夜通明。大批采购上等松墨、毛竹、皮胶。另,孟氏藏书未入太学,皆被运往少府,连夜拆解。”

荀恪眼角狂跳。

他紧紧捏着竹简,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

孟氏被抄,他能忍,死士被杀,他能退,这些都只是皮肉之痛。

但当他看到孟氏藏书被运往少府拆解这几个字时,一股顺着脊椎骨爬上来的寒意,冻透了他的全身。

“嬴政想干什么……”

荀恪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密室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采购松墨、毛竹,是要制简。把藏书拆解,是要重抄?不,太慢了。就算调集全天下的刀笔吏,也抄不完一万多卷孤本。”

他猛地停住脚步。脑海中突然闪过前段时日,少府为科考赶制试卷时,曾经使用过一种印制符箓般的诡异手段。

“活字……”

荀恪瞳孔骤然收缩,他终于明白嬴政的意图了。

那不是抄家,那是掠夺!

不仅要夺走世家的藏书,还要把这些藏书变成烂大街的狗皮膏药,贴满整个大秦!

“家主。”密室角落,一名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门客低声开口。

“少府防卫虽严,但工匠每日有换班倒刺之机。属下愿带人潜入少府外院,一把火烧了那些工匠和木材。”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抽在门客脸上,将他打得半边脸瞬间肿胀。

“蠢货!”荀恪额头青筋暴突,唾沫星子喷了门客一脸。

“你以为嬴政是瞎子?廷尉府的黑甲卫就在少府外面盯着!只要你敢放一把火,明天李斯就能带着几千大军把荀家夷为平地!他嬴政,正愁找不到借口杀人!”

门客捂着脸,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荀恪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强攻是找死,坐以待毙就是等死。

如果那些藏书真的被嬴政大批量印出来散发给寒门,世家垄断知识的根基就彻底断了。

他转身,大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大秦疆域图。

荀恪的目光跳过关中,跳过洛阳,死死盯住了东海之滨。

齐鲁之地,临淄。

天下学问,七成在齐鲁。

大儒孔甲,孔子嫡系传人,儒家当世的执牛耳者。

其门下弟子遍布天下,若是孔甲振臂一呼,六国旧地的士人必定响应。

你嬴政不是要动天下藏书吗?不是要动知识的解释权吗?

我就把这把火,烧向天下的读书人!

荀恪走回案桌,一把推开那卷情报。

他铺开一张素色帛书,提起饱蘸浓墨的毛笔,手腕一沉,笔走龙蛇。

字字泣血。

他在信中痛陈嬴政暴虐,纵容酷吏屠杀关中世家,强夺圣人典籍,企图篡改经义,辱没斯文。

他以关中士族领袖的身份,泣血叩请孔圣之后入秦,护卫天下大道。

“用印。”

荀恪将帛书卷好,塞入铜管,封上火漆。盖下荀氏家主的私印。

“交给死士营里马术最好的。”

荀恪将铜管递给门客,声音阴寒刺骨,“一人三马,日夜兼程。必须赶在朝廷的书发遍天下之前,送到临淄孔甲手里!”

“喏!”

门客双手接过铜管,倒退着退出密室。

密室的门合上,重新陷入死寂。

荀恪走到门前,透过通风口看着夜空中的一轮冷月,嘴角扯出狰狞的笑意。

“你想断绝我世家的根……嬴政,那就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天下士子口诛笔伐的唾沫能淹死你!”

……

三日后,齐鲁之地,临淄城。

孔府内堂,古朴庄严,孔子神位前,青烟袅袅。

“砰!”

一只名贵的紫砂茶盏被狠狠砸在青砖上,茶水四溅。

“暴秦!暴秦!安敢如此欺辱圣道!”

一名须发皆白、身穿宽大儒服的老者怒发冲冠。

他手里攥着荀恪送来的帛书,气得浑身发抖。

此人正是当世大儒,孔甲。

堂下,数十名身穿儒服的弟子齐齐跪坐,神色凝重。

“恩师息怒。”首座的大弟子伏地叩首。

“秦君无道,重用李斯等法家酷吏,焚琴煮鹤。如今竟敢强抢关中藏书,随意拆解经义,此乃动摇我天下儒林之根基!”

孔甲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滚的血气。

他将帛书拍在案几上,目光如炬,扫视堂下弟子。

“天下藏书,乃先贤心血!经义之解,唯我儒门正统。他嬴政一介武夫,仗着秦剑锋利,便想夺天下士子之口?”

孔甲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袖袍在风中鼓荡,颇有几分悲壮之气。

“传老夫手书!诏令齐鲁、三晋之地所有儒门弟子!”

孔甲厉声高喝,“百人随老夫入函谷关!去咸阳!老夫倒要当面问问他嬴政,大秦的刀,敢不敢杀尽天下读书人!敢不敢绝了这悠悠千古的斯文一脉!”

“誓死护卫圣道!”堂下弟子齐声高呼,群情激愤。

……

次日黎明。咸阳城。

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寒雾还笼罩着高耸的城墙。

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传来更夫敲击竹梆的声响。

一阵沉重的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咸阳南门缓缓开启。一长溜用粗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悄然驶入南城最繁华的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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