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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一日两个时辰,同版可出两百张!


少府内院,灯火通到天亮。

第三日,午后,少府令从案上的字块堆里直起腰,右手捏着铜尺,把第四百一十二块枣木字块放到验具上量了一下。

差了半分。

他把那块字块推到左侧,左侧那一堆已经有三百九十余块了。

三成不合格,三成。

少府令把铜尺搁下,没说话,把那堆废块往前推了推,抬头扫了一眼廊下正在返工的匠人们,转身回屋继续记录。

七日交付期限,过了三天,一千两百块字块,能用的八百出头。

还差四百。

他翻出楚云深那张口述记录,展开,已经被翻得边角卷毛,上头的字迹被手指摩挲得有些花。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折好,压进袖里。

继续。

第五日,卯时。

八百四十三块合格字块,勉强凑齐《秦律》第一篇所需的全部字数。

排字匠将字块逐一嵌进木框,竹片塞入间隙,每塞一片都轻轻敲了敲,确认没有晃动。

框边铜条卡紧,整版排好,四十二个字,方方正正。

少府令弯腰凑近,从左到右逐字检查。没有缺字,没有倒字。

他退后一步,冲排字匠点了下头。

棕刷蘸墨,横刷过去。

白帛铺上,双掌压实,从左到右推了一遍。

“揭。”

排字匠捏住帛角,慢慢掀起来。

黑。

不是字,是一团黑。

墨迹洇开,字与字粘连,笔画搅在一起,王和曰已经分不清边界,律字彻底成了墨块。

院里安静了两息。

少府令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松开,再攥紧。

他把那张废帛翻了个面,搁回案上,“墨太浓。”

匠人们围着墨碟争了一刻钟。

有人说刷得太重,有人说帛面太粗,有人说字块间距不够,声音越来越高,说到后来,有两个人已经快要拍案了。

少府令一掌拍在案上,比他们都响。

所有人闭嘴。

他从袖里把那张口述记录抽出来,展开,用手指点着第三行。

“墨里加少许胶,防洇。”

他把竹简推到调墨匠人面前,“这是亚父的话。墨胶比例,现在是多少?”

调墨的匠人低头,“十比一。”

“调成十比三,重来。”

十比三的墨色偏淡,第二版揭帛时,帛面上只剩浅灰的痕迹,字形若有若无,放在日光下才勉强能辨认出笔画。

少府令咬着牙,“十比二。”

第三版出来了。

字迹清晰,笔画分明,少府令从左扫到右,目光在第三列停住了。

“这三个字。”

排字匠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

那三个字的印迹比其余的浅了半截,边缘带着虚影,像墨迹没完全压实。

少府令蹲下去,拿铜尺逐块量第三列的字块高度,量到第二块,停了。

低了半分。

他站起来,伸手从案边的材料里摸了一叠折叠起来的竹纸,用刻刀从折叠处划下一条,折了两层,塞进那块字块底部。

手指压了压,再量一遍,齐了。

“重排,第三列字块全部垫纸校平,其余各列逐块检查。”

没人说话,十几个人低头开始动手。

院里只剩竹片轻敲木框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整齐。

少府令站在院中央,等着。

日头往西移了一截,他没动,手背在身后,盯着那个排版框。

“好了。”

他走过去,自己蘸墨,自己刷,横刷一遍,不快不慢,棕刷从框左推到框右,墨色均匀铺开。

白帛铺上。

他没叫别人,自己双掌压实,从左到右,慢慢推过去。

然后他捏住帛角。

深吸一口气。

揭。

帛面翻过来。

四十二个字,整整齐齐,从第一列到最后一列,大小统一,行距齐整,没有粘连,没有虚影,墨色深浅一致。

少府令蹲下去了。

不是跪,是腿软了,蹲在案边,把那张帛平铺在地板上,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廊下匠人们听见动静,陆陆续续围过来。

没人说话。

十几个人站在少府令背后,盯着地板上那张帛。

老匠人田伯挤到前排,伸出手,食指碰了碰字迹边缘,又移开了。

墨干了,不晕。

他把手缩回来,攥着,没抬头。

少府令在地上蹲了有半刻钟,才站起来,转身,声音比平时低。

“连印十张,计时。”

第一张,从排版到揭帛,半刻钟。

第二张,因为框已经排好,只需重新蘸墨铺帛,快了一半。

到第十张,排字匠已经熟了手,棕刷一过,帛一铺,压实揭开,前后不足百息。

十张帛摊开,排成一列,铺在地板上。

少府令从第一张走到第十张,每张停两息,再走到下一张。

每张的字迹几乎没有差异。

他在最后一张前站住了,蹲下去,把这张和第一张并排对比。

一样。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院里的匠人,“做得不错。”

整个试印期间,他说的第一句评价。

老匠人田伯在后排低了下头。

少府令转身走到案边,把十张帛按顺序叠好,卷紧,塞进一截铜筒里。

他把铜筒夹在臂弯里,走向院门。

经过门槛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灯火通明的工坊里,匠人们已经散开,各自回到位置,继续刻下一批字块。

枣木和刻刀的声音重新响起来,细碎、均匀。

少府令收回视线,迈出门槛。

往章台宫方向走。

剩余一千八百块字块的交付期限,还有两天。

章台宫。

少府令把铜筒搁在御案上,退后一步,没说话。

嬴政把铜筒拿过来,拧开,抽出里头叠好的十张帛,展开,逐一铺在案面上。

十张帛,一字排开,铺满了整张御案。

李斯站在案角,弯腰凑近,从第一张看到第十张,又从第十张看回第一张。

他的手指伸出去,指腹贴着第三张帛面,顺着字迹慢慢推过去。

墨有微凸。

每个字的边缘清晰,笔画起止分明,不洇不糊。

他的喉结动了两下,没出声。

扶苏站在御案侧方,目光从帛面抬起来,扫向少府令。

少府令开口,声音有些哑,是连续五天没睡够的那种哑。

“回陛下,试印期间,胶墨比例调整三次,字块高度误差控制在半分以内。第五日定版,《秦律》第一篇首段,连印十张,字迹无差异。”

嬴政盯着案上的帛,只问了一句。

“一日能印多少版?”

少府令答得很快,“排字匠熟手后,一版从排字到揭帛,不足百息。一日两个时辰,同版可出两百张。若换版,加上拆字重排的时辰,日出不同版次三到五版。”

殿内安静了两息。

两百张。

同样的文字,同样的字迹,一日两百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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